在等花伯回來的工夫,韓家幾個人坐在桂花樹下,誰都沒說話。
韓老夫人在喝茶,採星蹲在她腳邊逗一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螞蚱。
溯日看了折月一眼,開口打破了沉默:“今日跟商會的人談得怎麼樣?”
折月靠在樹幹上,聞言眉頭微微蹙起:“周掌櫃他們都沒問題。就是有幾個老頑固,不肯鬆口。”
“怕守不住?”
折月點頭:“怕晉商進來搶他們的飯碗。”
折月的聲音淡淡的,“我跟他們說了一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道理講了一籮筐。沒用。該怕的還是怕,該搖頭的還是搖頭。”
韓老夫人插嘴道:“那就別跟他們磨了。你娘我活了這麼多年,悟出一個道理。”
折月好奇:“甚麼道理?”
“怕死的,你給他饅頭他不敢接,怕有毒。”韓老夫人把茶盞一放,“但要是旁邊有個搶饅頭的,他手伸得比誰都快。”
折月被她這番話逗得笑了一下:“那依孃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韓老夫人說:“當然是不帶他們玩了。”
“娘說得對。”折月點了點頭,“我打算再給他們兩天時間。想通了最好,想不通……就讓他們自己掂量。”
“對嘛!”韓老夫人一拍大腿,“做生意跟做人一個道理,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咱不欺負人,但也不能讓人拿捏。”
採星從樹下抬起頭,認真地補充了一句:“娘說得對!就像上次那個柳公子搶三缺一,我就是跟他講道理的。講著講著,他就放我回家了。”
韓老夫人噎了一下:“你是怎麼講道理的?”
“我說你打我,花伯會打回來。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不打了。”
韓老夫人點頭。嗯,這也算是以理服人吧。
正說著,牆頭上人影一晃。
花伯落進院子裡,無聲無息。
採星第一個看見他,仰著腦袋問:“花伯!你回來了!那個兇巴巴的金葉子好了沒有?”
花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邊,端起茶壺倒了杯茶,一口氣喝完,才在石凳上坐下。
韓老夫人湊過去,眼巴巴地看著他:“怎麼樣了?解了沒有?”
花伯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解了。但不是老奴解的。”
眾人一愣。
“我正要找機會下手,外面忽然來了一隊人。”花伯頓了頓,“是程知府。他帶了一個老大夫過來。”
溯日的眉頭微微一動。
花伯繼續說:“那老大夫進去之後,沒開藥,沒把脈。只問了幾句,就說‘知道了’。然後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
“一根?”折月愣了一下。
“有多長!”採星好奇。
花伯不理他們,“銀針紮下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姓葉的就不癢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韓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一根銀針?就一根?扎哪兒了?”
“後頸。”
韓老夫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採星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娘下的毒,大夫治不好,程哥哥帶去的人,一根針就治好了。那是不是說,程哥哥帶去的人,比娘還厲害?”
沒人回答他。
溯日沉默了片刻,看向韓老夫人:“娘,那個毒,能用銀針解嗎?”
韓老夫人想了想,點頭:“能。”
“那您為甚麼從來沒使過?”
韓老夫人撓了撓頭,那表情像是被先生問住了的學生。
“行針是講究手法的嘛。先扎哪兒後扎哪兒,深一分淺一分,快一分慢一分,都有講究。弄錯了,不但解不了毒,反而會把人扎壞。”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我配藥多簡單,一顆藥吃下去,肚子就替你全解決了。”
這下連採星都聽明白了。
他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問:“娘,您是不是……不會扎針?”
韓老夫人瞪他一眼:“誰說不會!我只是不記得怎麼紮了!”
採星縮了縮脖子:“那不還是不會嘛。”
韓老夫人抬手要敲他腦袋,採星躲到花伯身後去了。
折月問花伯:“那個老大夫,你看清了沒有?是哪個醫館的?”
花伯搖頭:“沒看清。他跟程知府一起回了府衙。”
“那他的手法呢?”溯日問,“你看出甚麼門道沒有?”
花伯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老奴在屋頂上看得清楚。那老大夫下針的手法,不是普通郎中的路數。”
“甚麼路數?”
花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會兒,才說:“老奴年輕時行走江湖,見過不少郎中。官方的、民間的、走江湖賣藝的,各門各派都有。但那個老大夫的手法,老奴從沒見過。”
溯日沒有再問。但折月從他微沉的臉色裡看出,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韓老夫人倒是沒想那麼多。她低頭翻自己的小布包,翻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
“那個老大夫,我想去見見。”
折月皺眉:“娘,您見他做甚麼?”
“切磋切磋嘛。”韓老夫人理直氣壯地說,“人家能解我的毒,我得去會會。萬一以後我下錯了毒,還能找人家救命。”
折月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溯日已經先說了:“娘,不行。”
“為啥不行?”
“葉小姐的事剛過去,您就去找程知府的人。別人會怎麼想?”
韓老夫人眨了眨眼,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折月在一旁補了一句:“您今天剛給人家下了毒,明天就去找人家的大夫切磋。萬一被人認出來怎麼辦?”
韓老夫人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張帖子,往桌上一拍,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我有這個。”
溯日低頭一看,程潤之的私帖。
“我有私帖,我去找他,是給他面子。”韓老夫人說得理直氣壯,“他總不能把我轟出來吧。”
溯日和折月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院門忽然被叩響了。
“我去開門!”採星跑得最快。
他拉開門閂,門外站著一個穿青衫的小廝,見了採星,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請問,韓老夫人可是住在這裡?”
採星迴頭喊:“娘!找你的!”
韓老夫人走過去,那小廝雙手遞上一封帖子,封面上寫著幾個字:韓老夫人親啟。
韓老夫人接過來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寥寥數行字。
信寫得不長,但字跡端正,語氣恭敬。
“後日巳時,府衙後園菊花正盛,老夫人若有閒暇,可來賞花。潤之敬邀。”
韓老夫人看完信,眼睛亮了。
她轉過身,把信紙往溯日面前一遞,臉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興奮。
“看見沒有?人家請我去賞花。”
溯日接過信,看了一遍。折月也湊過來看了一遍。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採星仰著腦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問:“那明天到底去不去啊?”
韓老夫人一把將帖子收進懷裡,斬釘截鐵地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