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訪者
入獄第二年,深秋,探視日。
上午十點,探視室。林晞坐在玻璃窗後,看著對面的陳錚。他瘦了些,但氣色比上次見時好,眼神依然銳利,只是眼下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他今天穿著警服,肩章上的警銜比半年前多了一顆星——升了,現在是二級警督。
“恭喜。”林晞拿起話筒,聲音裡帶著笑意。
陳錚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低頭看了眼肩章,也笑了:“上週剛下的文件。棉紡廠專案組立了集體二等功,我沾光。”
“是你應得的。”林晞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描摹,像要把這張臉刻進記憶裡,“累嗎?”
“還好。”陳錚搖頭,也拿起話筒,聲音放低了些,“你呢?聽說上個月縫紉比賽拿了第一?”
“嗯。獎品是一盒巧克力,我分給室友了。”林晞頓了頓,“紅姐下個月出獄,她刑期減了,只剩一年了。”
陳錚的眼神柔和下來:“她女兒的事,我還在查。有眉目了,確實不是自殺,是他殺。兇手是她當年的上司,就是那個把你定為過失殺人的副局長。證據鏈快齊了,年底前應該能翻案。”
林晞的心臟一緊:“危險嗎?”
“有點。但值得。”陳錚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堅定的光,“林晞,你入獄這一年,外面變了。你的案子成了司法改革的典型案例,最高法出了新的證人保護規定,精神疾病司法鑑定程序也完善了。棉紡廠那三個被解救的受害人,現在都安排了工作和住房,他們的案子重新立案了。”
他停頓,聲音有些哽咽:
“因為你,這個世界變好了一點點。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它在變。”
林晞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低下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陳錚,”她輕聲說,“我媽媽留下的證據……我看到了。”
陳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林晞抬起頭,看著他,“如果交出去,你會很危險。張明遠……勢力太大了。”
“但不交出去,真相就永遠埋著。”陳錚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林晞,我最近在查張明遠的海外資產。你知道有多少嗎?至少兩億美金,分散在十幾個離岸賬戶。而這些錢,大部分是棉紡廠專案和其他工程專案的回扣。”
“有證據嗎?”
“有,但不夠鐵。”陳錚苦笑,“他在境外有一支很專業的律師團隊,所有的資金流向都經過層層偽裝。除非有他親自經手的原始文件,否則很難釘死他。”
林晞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媽媽留下的證據裡,正好有幾份張明遠親自簽字的批文和收據,是鐵證。
但她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我……再想想。”她最終說。
陳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好。你自己決定。但林晞,無論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援你。如果你想交,我想辦法安排,保證安全。如果你想藏,我就當不知道。”
“你不怪我嗎?”林晞的眼淚掉下來,“我媽媽因為這些證據死了,我也因為這些證據坐了牢。如果交出去,可能你也會……”
“我不怕。”陳錚打斷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承諾,“林晞,我這條命,三年前就該交代在西南邊境了。是你,讓我活下來,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值得拼上性命的人和事。所以,無論你要做甚麼,我都陪你。要死,也一起。”
“別說死。”林晞擦掉眼淚,努力想笑,但笑容很苦澀,“我們說好了,要一起變老的。我今年三十四,出獄時四十八,你還願意娶一個老太太嗎?”
陳錚愣住了。然後,他的眼圈也紅了。
“願意。”他說,聲音嘶啞,“別說四十八,就是六十八、七十八,我也願意。林晞,我等你。不是一年兩年,是十年二十年,是一輩子。只要你還活著,我就等。”
兩人隔著玻璃,淚眼相望。話筒裡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鈴聲。
許久,林晞才重新開口:
“陳錚,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失望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不會。”陳錚搖頭,看到林晞臉色一白,他立刻補充,“因為你不會做讓我失望的事。林晞,我瞭解你。也許你會犯錯,會衝動,會做傻事,但你的心,永遠向著光明。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
林晞的眼淚又湧上來。她握緊話筒,指節發白。
“謝謝你,陳錚。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陳錚笑了,笑容裡有種奇異的溫柔,“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你的減刑申請,批了。”
林晞愣住了:“甚麼?”
“因為你這一年表現良好,在獄中幫助其他服刑人員心理疏導,還提交了關於司法改革的建議,監獄方面給你申報了減刑。昨天批下來的,減了一年。”陳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文件影印件,貼在玻璃上,“看,刑期從十五年變成十四年了。明年這時候,再申請,也許還能減。”
林晞盯著那張文件,看著上面“准予減刑一年”的紅章,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聽起來不長,但在監獄裡,每一天都像一年。減掉一年,意味著她能早三百六十五天見到他,早三百六十五天呼吸自由的空氣,早三百六十五天……重新開始。
“是你幫忙的嗎?”她哽咽著問。
“我只是提交了材料,是你自己爭取的。”陳錚收回文件,小心折好,“林晞,繼續好好表現。爭取三年後再減一次,也許不用十四年,十二年、十一年就能出來了。到時候,你還年輕,才四十出頭,我們還有大半輩子。”
“嗯。”林晞用力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探視時間快到了。獄警走過來,示意時間不多。
陳錚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很多話,但最終只說了一句:
“保重身體。下個月,我再來。”
“你也是。”林晞擦掉眼淚,努力露出笑容,“少熬夜,按時吃飯。傷口……天冷了,注意保暖。”
“好。”
陳錚站起身,對她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林晞坐在那裡,看著他消失在門後,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聽不見。
她放下話筒,手還在抖。眼淚止不住,但心裡是暖的,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裡執著地亮著。
一年。減了一年。
原來希望這種東西,真的會在最絕望的時候,悄悄探出頭來。
回監區的路上,林晞在走廊裡碰到了紅姐。紅姐抱著一個大紙箱,裡面是她收拾好的個人物品——她下週出獄了。
“哭過了?”紅姐挑眉。
“嗯。”林晞擦擦眼睛,“陳錚說,我的減刑批了,減了一年。”
“好事。”紅姐笑了,笑容裡有種釋然,“林晞,好好珍惜。這世上,能等一個人十幾年的男人,不多了。”
“我知道。”林晞輕聲說,“紅姐,你出去後……打算做甚麼?”
“先給我女兒翻案,然後開個小餐館。”紅姐的目光看向窗外,那裡有一小方灰濛濛的天空,“我老公生前最喜歡吃我做的面。等我安頓下來,你來,我請你吃。”
“好。一定。”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快到監區時,紅姐突然停下,壓低聲音:
“林晞,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昨天,監獄來了幾個陌生面孔,說是上面派來檢查工作的。但我看他們的眼神不對,像是在找人。我問了熟悉的獄警,她說,是省裡來的,點名要見你。”
林晞的心臟一沉:“張明遠的人?”
“很可能。”紅姐點頭,“你媽媽那份證據,恐怕他們已經知道了。林晞,小心點。在監獄裡,他們不敢明著動手,但‘意外’太多了。摔一跤,食物中毒,突發急病……防不勝防。”
“我知道了。謝謝紅姐。”
“別謝,互相照應而已。”紅姐拍拍她的肩,“我下週就走了,以後你自己小心。陳錚安排的人會暗中保護你,但也不能完全依賴別人。記住,在這裡,活下去是第一要務。其他的,等出去了再說。”
“嗯。”
兩人在307監室門口分開。林晞走進監室,坐在床邊,心還在狂跳。
張明遠的人來了。他們在找她,或者說,在找那份證據。
媽媽用命保護的東西,現在成了她的催命符。
但她不能交出去。至少現在不能。證據一旦交出去,陳錚就會有危險,那些想扳倒張明遠的人也會有危險。
必須等。等一個安全的時機,等一個能把張明遠徹底扳倒的機會。
可是等多久?一年?兩年?十年?
她等得起,但張明遠等得起嗎?他已經七十五歲了,如果自然死亡,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窗外,天色陰沉下來,像要下雨。
林晞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那個聲音又輕輕響起:
“等不及了,林晞。”
是晝夜。
“他們找上門了。如果你不行動,他們就會行動。到時候,死的可能不止你一個。”
“我知道。”林晞在心底說,“但我需要時間。需要想一個萬全之策。”
“沒有萬全之策。”晝夜冷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想贏,就得賭。賭贏了,光明正大。賭輸了,萬劫不復。你選哪個?”
“我想贏。但不想用你的方式贏。”
“我的方式怎麼了?”晝夜的聲音帶著嘲諷,“至少效率高。把證據匿名寄給□□,然後等著看戲。張明遠會倒,那些保護傘會垮,你媽媽的大仇得報,你也可能因為重大立功再減刑。一舉多得,不好嗎?”
“那陳錚呢?如果他因為我舉報張明遠而被報復呢?”
“那就讓他躲起來,或者出國,等風頭過了再回來。”晝夜頓了頓,聲音難得地柔和了些,“林晞,你太在乎他了。在乎到失去了判斷力。但有時候,太在乎一個人,反而是害了他。如果你不行動,張明遠遲早會對陳錚下手。因為他知道,陳錚是你在外面唯一的牽掛。”
林晞的血液瞬間冰涼。晝夜說得對。如果張明遠知道陳錚和她關係密切,一定會用陳錚來威脅她。
她不能把陳錚拖進這個漩渦。
“讓我想想。”她最終說。
“好。但別想太久。”晝夜的聲音漸漸遠去,“時間不等人,林晞。尤其是……敵人的時間。”
意識重新安靜下來。林晞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
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在窗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錘子,敲打著這個寂靜的世界。
而她躺在監獄的床上,握著那個裝著證據的隨身碟,像握著一枚定時炸彈。
引爆,會傷及無辜。
不引爆,會炸死自己。
選哪個?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為了媽媽,為了陳錚,為了所有相信正義的人,活下去。
然後,在活著的時候,做該做的事。
用合法的方式,用安全的方式,用林晞的方式。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而黑暗深處,有人在等待。
等待她的選擇,等待故事的結局,等待……
光明最終到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