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席
上午十點,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審判庭。
陳錚站在證人席上,穿著警服,肩章和徽章在法庭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的臉色還很蒼白,胸口和腹部的傷口裹在繃帶下,隨著每一次呼吸傳來隱約的鈍痛。七天前,在西南邊境的黑礦救援行動中,他中了礦主手下兩槍,一槍擦過肺葉,一槍留在腹部,距離心臟只有三厘米。
醫生說他能活下來是奇蹟。但陳錚知道,不是奇蹟,是執念——他還不能死,因為林晞還在等他,因為真相還需要有人說完。
“證人陳錚,請向法庭陳述你的身份。”審判長說。
陳錚深吸一口氣,疼痛讓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陳錚,男,三十五歲,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現任棉紡廠專案調查組副組長,三級警督。”
旁聽席上一陣輕微的騷動。媒體鏡頭對準他,閃光燈此起彼伏——這位是連環殺人案主犯的前搭檔、傳聞中的戀人,也是親手將主犯送進法庭的警察。現在,他要為那個殺人犯作證。
“證人,你與被告人林晞是甚麼關係?”公訴人發問,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
“三年前,我是清道夫連環殺人專案組的組長,林晞是專案組特聘的犯罪心理學顧問。”陳錚回答,聲音平穩,“在工作期間,我們建立了信任和默契。私下裡……我們是朋友。”
“僅僅是朋友?”公訴人追問。
“反對。”辯護律師站起來,“公訴人的問題與本案無關,且涉及證人隱私。”
審判長沉吟:“反對有效。公訴人,請圍繞案情發問。”
公訴人點頭,換了個方向:“證人,你如何看待被告人林晞犯下的七起故意殺人案?”
陳錚沉默了幾秒。法庭裡很安靜,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回答。
“從法律角度,”他最終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那是犯罪,是重罪,應當依法嚴懲。但作為了解她、瞭解這個案件全部背景的人……我認為,那些罪行背後,是長達十五年的系統失效、司法不公、和人性最深的絕望。”
旁聽席再次騷動。審判長敲了下法槌。
“請詳細說明。”公訴人說。
陳錚看向被告席。林晞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她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靜,但陳錚看到了那平靜下面的顫抖。
“三年前,我們開始調查清道夫連環殺人案。”陳錚開始講述,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迴盪,“第一個死者是劉國偉,律師,代理過棉紡廠拆遷案。第二個是□□,藥業公司老闆,棉紡廠專案的承包商。第三個是王建國,審計局幹部,當年負責棉紡廠專案的審計……每一個死者,都和十五年前的棉紡廠案有關。”
“這能說明甚麼?”公訴人問。
“說明兇手的動機很明確——復仇。為棉紡廠那十七戶‘失蹤’的居民復仇,為被滅口的記者林晚晴復仇,為所有被那個腐敗網路吞噬的人復仇。”陳錚停頓,看向陪審團,“但當時我們不知道這些聯絡,因為棉紡廠案的所有檔案都被封存、篡改、甚至銷燬。是林晞——以犯罪心理學專家的身份,透過側寫和分析,一步步引導我們發現這些關聯。”
“你是說,她在查自己母親的案子?”
“是,也不是。”陳錚說,“她知道自己母親死於非命,但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道背後的腐敗網路。她在用專業能力查案,同時也在無意識地追尋真相。而這種追尋,啟用了她體內那個被刻意培養出來的副人格——晞夜。”
法庭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證人,你剛才提到‘被刻意培養’,”辯護律師適時開口,“能具體說明嗎?”
陳錚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文件夾,交給法警:“這是周維明醫生——也就是被告人十五年的主治心理醫生——的治療記錄影印件。記錄顯示,從林晞十歲起,周維明就在有意識地強化她的仇恨情緒,引導她的暴力傾向,甚至用藥物和心理暗示,刻意製造、加強她的人格分裂。”
法警將文件呈遞給審判長和合議庭成員。陳錚繼續:
“周維明為甚麼要這麼做?因為他是趙志剛的表弟。趙志剛是棉紡廠案的既得利益者,他需要確保林晞這個‘隱患’不會爆炸。所以周維明以治療為名,行監視、控制之實。而當林晞長大後,趙志剛和周維明發現,這個被他們培養出來的‘武器’,可以用來清除其他障礙——那些可能威脅到他們的人。於是,他們透過周維明,引導晞夜甦醒,引導她殺人。”
“這只是你的推測。”公訴人說。
“不,是事實。”陳錚看向旁聽席後排——那裡坐著幾位穿檢察院制服的人,是省紀委的調查員,“我們已經掌握了周維明和趙志剛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通話錄音,以及周維明在國際學術期刊上發表的、以林晞為‘樣本’的研究論文。論文裡明確寫道:‘透過定向引導,可以將嚴重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培養成具有高度執行力的特定行為模式個體。’”
法庭譁然。媒體記者瘋狂記錄。
“即便如此,”公訴人提高聲音,“這也不能成為林晞殺人的理由!她是一個成年人,一個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的專家,她應該知道殺人是犯罪!”
“她不知道。”陳錚的聲音突然拔高,因為激動牽動傷口,他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在晞夜殺人的那些時刻,林晞——主人格——完全不知道。DID患者的副人格可以完全獨立於主人格行動,擁有獨立的記憶、性格、甚至技能。這是醫學事實,有司法鑑定報告為證。”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
“更重要的是,當林晞髮現自己可能是清道夫時,她做了甚麼?她沒有逃跑,沒有繼續殺人,而是選擇了自首。用她自己的話說:‘清道夫必須死,真相必須活。’她站在這裡,認了七條人命的罪,也揭開了十五年來整個腐敗網路的真相。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承擔多大的痛苦,在座的各位,能想象嗎?”
法庭裡安靜下來。只有陳錚因為傷痛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證人,”審判長緩緩開口,“你說了這麼多,是想表達甚麼?”
陳錚挺直脊背,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額頭上沁出冷汗。
“我想說,林晞有罪,但那些把她變成今天這樣的人,罪更大。司法系統失效,讓無辜者冤死十五年,這是罪。權力腐敗,讓十七戶居民被賣到黑礦,這是罪。所謂專家,以治療為名行操控之實,把病人變成武器,這是罪。”
他轉向林晞,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清晰:
“林晞用她的方式——錯誤的方式,犯罪的方式——試圖討回公道。現在,她認罪了,願意承擔一切後果。那麼,那些真正的罪人,那些躲在系統裡、躲在權力後、躲在白大褂裡的罪人,他們甚麼時候認罪?甚麼時候伏法?”
沒有人回答。法庭裡一片死寂。
良久,公訴人才開口:“證人,你說完了嗎?”
“還有最後一句。”陳錚看向審判長,看向陪審團,看向旁聽席上每一張臉,“我是警察,我宣過誓要維護法律。法律告訴我,殺人償命,犯罪伏法。但法律也告訴我,要懲惡揚善,要保護無辜。林晞殺了人,她該罰。但那些把她逼到這一步的人,那些讓法律失效十五年的人,更應該罰。否則,今天有林晞,明天還會有張晞、李晞。因為當正義永遠缺席,絕望的人,只能用錯誤的方式,自己討回公道。”
他說完了。法庭裡久久沒有聲音。
審判長與合議庭成員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說:“證人可以退席了。”
陳錚點點頭,慢慢走下證人席。每走一步,傷口都在疼,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輕鬆——他終於說出來了,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說出了真相。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晞還在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沒有擦,只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眼神在說:謝謝。夠了。
陳錚走出法庭,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疲憊得像打了一場仗。小王跑過來扶他:“陳隊,你沒事吧?醫生說你不能久站……”
“沒事。”陳錚擺擺手,“裡面怎麼樣了?”
“休庭半小時。合議庭要評議。”小王壓低聲音,“陳隊,你剛才說的那些……上面會不會……”
“該來的總會來。”陳錚閉上眼睛,“K那邊怎麼樣了?”
“正要跟你說這個。”小王拿出平板電腦,“K剛剛用加密通道,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電子證據——是副市長集團的完整犯罪資料,包括銀行流水、行賄記錄、海外資產,甚至……幾段未公開的監控錄影,拍到了當年棉紡廠案的一些現場。”
陳錚猛地睜開眼:“他哪兒來的這些?”
“他說是周明遠死前交給他的‘最後的禮物’。”小王苦笑,“而且K說,他查到了清道夫組織的真正名單。名單上除了周明遠、林晞,還有……另外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的身份,你絕對想不到。”
“誰?”
小王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陳錚的臉色瞬間變了:“這不可能……”
“但證據確鑿。”小王把平板遞給他,“這是K發來的資料。那個人……是省裡某位高官的秘書,專門負責處理‘敏感事務’。棉紡廠案後,他升了三級,現在是副廳級。K說,他就是清道夫組織的‘聯絡人’,負責協調資源、傳遞資訊、抹除痕跡。”
陳錚看著平板上的照片和資料,手在發抖。如果這是真的,那清道夫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復仇組織,而是一個深植於系統內部、利用“私刑”清理障礙、同時為自己牟利的利益集團。
而林晞,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丟棄的棋子。
“K還說,”小王的聲音更低了,“周明遠自殺前,給那個人發了一條加密資訊。內容是:‘第三個樣本已成熟,可以啟動。’”
第三個樣本。陳錚的心臟驟然收緊。
第一個是周明遠自己。第二個是林晞。第三個……是誰?
法庭的門突然開啟,法警走出來:“休庭結束,繼續開庭!”
陳錚猛地站起來,傷口一陣劇痛,但他顧不上,跌跌撞撞衝回法庭。
審判長正在宣佈:“……鑑於本案出現新證據,本庭決定,將被告人林晞涉嫌的七起故意殺人案,與棉紡廠專案合併審理。同時,對涉及本案的公職人員趙志剛、周維明等人,另案處理。現在,請辯護人出示新證據。”
辯護律師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審判長,這是一位匿名證人提供的證據,內容涉及本案更深層次的背景。我方申請當庭播放。”
“准許。”
投影螢幕再次亮起。這次出現的,不是錄音,不是文件,而是一段影片——是當年棉紡廠工地的監控錄影,時間戳是十五年前,林晞母親死亡當晚。
畫面裡,林晚晴站在塔吊下,仰頭看著上方。然後,幾個男人出現,推搡,爭執,最後——林晚晴從三十米高的塔吊上墜落。
畫面定格在墜落的瞬間。然後,鏡頭拉近,對準了塔吊操作室裡的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但側臉很清晰——是趙志剛。他手裡拿著對講機,嘴唇在動,看口型,是在說:“處理乾淨。”
影片結束。
法庭裡死一般寂靜。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哭泣、質問。
陳錚看向林晞。她盯著螢幕,全身都在發抖,眼淚無聲地流淌,但眼神裡沒有震驚,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的悲傷。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或者說,她早就猜到了。
審判長重重敲下法槌,但這一次,法槌聲被淹沒在沸騰的聲浪裡。
陳錚的手機震動。是K發來的最後一條資訊:
“陳隊,第三個樣本的身份,我查到了。是……”
資訊到這裡戛然而止。然後,K的號碼變成了空號。
陳錚抬頭,看向旁聽席。在最後一排,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對他微微一笑,然後轉身離開。
那個笑容,陳錚認得。
是省廳的趙廳長。七天前,派車去接他,說“我會保護你”的趙廳長。
也是K最後那條未發完的資訊裡,可能出現的名字。
陳錚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爬上頭頂。
而法庭裡,審判長的聲音穿過喧囂傳來:
“鑑於本案出現顛覆性新證據,本庭決定,將案件移交最高人民法院,啟動再審程序。休庭!”
法槌落下。
一場審判結束了。
但真正的戰爭,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