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之上(二)
庭審休庭的第三天,看守所醫務室。
林晞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插著輸液管,臉色蒼白得像紙。三天前,休庭後被押回看守所的路上,有人在她喝的水裡下了毒——神經麻痺劑,微量,不足以致命,但能讓她暫時失聲、癱瘓,無法繼續出庭。
下毒的是看守所的一個老獄警,收了二十萬,在審訊時“突發心肌梗塞”,沒搶救過來。線索又斷了。
但林晞還活著。因為有人在她毒發前,往她口袋裡塞了一小瓶解毒劑,和一張紙條:
“喝下去。然後,繼續戰鬥。”
沒有署名,字跡很陌生。但她喝了解毒劑,活下來了。
此刻,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迴響著休庭前,審判長宣佈的那句話:
“鑑於本案出現重大新證據,涉及案中案,現決定休庭三天,將相關線索移交偵查機關。休庭期間,對被告人林晞採取最高階別保護措施……”
保護措施。她苦笑。如果不是那瓶解毒劑,她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開,周維明走進來,穿著白大褂,提著醫療箱,表情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小晞,感覺怎麼樣?”他在床邊坐下,聲音溫和得像從前每一次治療,“聽說你中毒了,我很擔心。警方讓我來給你做檢查,畢竟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最瞭解你的情況。”
林晞看著他,這個照顧了她十五年、也操控了她十五年的“恩人”。他的眼神依然溫柔,笑容依然和煦,但此刻在她眼裡,像一張精心繪製的人皮面具。
“周醫生,”她開口,聲音很啞,“錄音裡的話,是真的嗎?”
周維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甚麼錄音?哦,你是說法庭上播放的那個?小晞,那是偽造的。有人想陷害我,也想利用你。你病了,記憶混亂,容易被暗示……”
“我媽媽日記裡寫,”林晞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你年輕時就喜歡她,但她拒絕了你。後來她嫁給我爸爸,你因愛生恨,又嫉妒你表哥趙志剛的權力,所以兩頭討好——一邊幫他監視我媽媽,一邊在她死後‘照顧’我,獲取他的信任和資源。一舉兩得。”
周維明的表情終於徹底冷了。他放下醫療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你媽媽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她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改變世界,結果呢?她死了,你瘋了,那些她想要保護的人,在礦裡生不如死。而我,救了至少一百個病人,獲得了社會的尊重。小晞,你說,我們誰更成功?”
“所以你真的做了。”林晞的聲音在發抖,“你引導我,培養晞夜,讓她去殺人。你需要的不是一把刀,是一個完美的樣本——證明一個普通人,在足夠的引導下,可以變成多高效的殺手。你要用我,為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研究積累資料,對嗎?”
周維明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冰冷的得意:
“你很聰明,小晞。比你媽媽聰明。是的,你是我的‘完美樣本’。從十歲開始,我就記錄你的每一個變化,每一次人格波動,每一次暴力傾向。這些資料,在國際精神病學論壇上,能換多少榮譽,你知道嗎?至於那些人死不死……重要嗎?他們本來就該死。”
“那我呢?”林晞的眼淚掉下來,“我在你眼裡,就只是一個……樣本?”
“不。”周維明伸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動作溫柔得像父親,“你也是我的作品。我最驕傲的作品。看著你從一個小女孩,成長為一個……完美的復仇者。那種感覺,很美妙。”
“變態。”林晞咬牙。
“也許吧。”周維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但庭審還要繼續。明天重新開庭,你會因為中毒導致的‘精神狀況惡化’,被鑑定為無受審能力。然後,你會被送回精神病院,繼續接受我的‘治療’。這次,我會讓你徹底變成晞夜,一個只聽我話的武器。你覺得怎麼樣?”
林晞渾身冰涼。她知道他說到做到。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權力。
“陳錚不會讓你得逞的。”
“陳錚?”周維明笑了,“他還在西南邊境的醫院裡搶救呢。中了兩槍,一槍在胸口,一槍在腹部。醫生說,能活下來的機率不到三成。就算活了,也是個廢人。小晞,你指望不了他了。”
門突然被敲響。一個年輕女醫生推門進來,表情緊張:
“周主任,外面有警察找您,說是關於趙志剛檢察長的事……”
“知道了。”周維明恢復溫和的表情,對林晞微笑,“好好休息,小晞。明天見。”
他走出病房。門關上。
林晞躺在病床上,眼淚無聲地流淌。陳錚中槍了,生死未卜。而她,明天又要被送回那個地獄。
不。她不能認輸。
她看向床頭櫃上的水杯,用還能動的左手,艱難地夠到,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玻璃碎裂。門外的法警衝進來:“怎麼了?”
“我要見律師。”林晞嘶聲說,“現在,馬上。否則,我就用玻璃碎片割腕。我說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九點,法庭重新開庭。
旁聽席比上次更滿。媒體記者擠滿了過道,受害者家屬舉著橫幅,上面寫著“嚴懲兇手,還我公道”。趙志剛和周維明依然坐在證人席,但這次,他們身邊多了兩個穿檢察院制服的人——是紀委的,貼身監視。
林晞被法警攙扶著走進來。她臉色慘白,腳步虛浮,但眼神異常銳利。她坐到被告席,看向辯護律師——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昨晚連夜更換的,是省律協指派的資深刑辯律師。
“現在繼續開庭。”審判長敲下法槌,“辯護人,你方申請出示新證據,請說明。”
新律師站起來,聲音沉穩有力:“審判長,我方申請出示三份新證據。第一份,是棉紡廠案十七戶‘失蹤’居民中,三位倖存者的證詞和體檢報告。他們於三天前,在西南邊境某黑礦被解救,現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法庭譁然。媒體瘋狂拍照。
律師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三張照片——三個骨瘦如柴的男人,臉上是礦灰和傷疤,眼神呆滯,像活著的骷髏。然後是體檢報告:營養不良,多處骨折,矽肺病,精神創傷……
“這三位證人證實,”律師繼續說,“十五年前,他們因棉紡廠拆遷問題,多次上訪。趙志剛指使手下,以‘安置’為名,將他們和另外十四戶居民騙上車,運往西南邊境的黑礦。途中有人反抗,被當場打死。到達後,他們像奴隸一樣被囚禁、強迫勞動,至今十五年。”
旁聽席上,受害者家屬爆發出痛哭和怒罵。有人站起來,指著趙志剛嘶吼:“畜生!你還我兒子!”
法警拼命維持秩序。
趙志剛臉色慘白,但依然強作鎮定:“誹謗!這是誹謗!我要求鑑定這些證詞的真偽!”
“鑑定正在進行。”律師平靜地說,“但第二份證據,可能更有說服力。”
他切換畫面。螢幕上出現一份銀行流水,顯示十五年前,趙志剛的海外賬戶收到一筆兩百萬美元的匯款,匯款方是一家礦業公司。而那家礦業公司,正是黑礦的註冊所有者。
“這筆錢,是賣十七戶居民的‘貨款’。”律師看向趙志剛,“趙檢察長,您需要解釋一下嗎?”
趙志剛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第三份證據,”律師轉向周維明,“是關於我的當事人林晞,這十五年來的‘治療’記錄。”
畫面切換。是周維明的診療筆記掃描件,上面詳細記錄了林晞每一次人格波動的細節,每次暴力傾向的出現,每次仇恨情緒的強化。備註欄裡寫著:
“樣本狀態穩定,仇恨持續加深,復仇動機強化中……”
“建議增加暗示頻率,引導其關注特定目標……”
“藥物調整,增強副人格活躍度……”
筆記最後一行,是三年前的記錄:
“樣本已具備獨立行動能力。可啟動‘清道夫計劃’。”
法庭裡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看向周維明。
他依然坐著,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這些筆記,是真的。”他坦然承認,“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治療。林晞患有嚴重的DID,副人格晞夜具有極端暴力傾向。我的治療方法,是透過引導和宣洩,讓她在可控範圍內釋放仇恨,避免傷害無辜。這在國際上,是有先例的。”
“所以您承認,您刻意引導、強化了她的仇恨?”律師問。
“我承認,我在治療。”周維明強調,“而且,如果沒有我的引導,她可能早就失控,殺害更多無辜的人。是我,用專業的方法,將她的暴力傾向,引導向那些本來就該死的人。從結果看,我救了很多人。”
“包括那七條人命?”
“那些人,”周維明看向林晞,眼神複雜,“是社會的毒瘤。法律動不了他們,總需要有人清理。林晞做了,雖然方式不對,但結果……是正義的。”
“所以您認為,私刑是正義的?”
“當法律失效時,是。”周維明平靜地說,“審判長,我是醫生,也是學者。我的研究證明了一點:絕對的公正是理想,現實的正義,往往需要……不那麼幹淨的手段。林晞是我的樣本,也是我的證明。她證明了,一個普通人,在正確的引導下,可以成為維護正義的武器。這,就是‘完美樣本’的意義。”
法庭沸騰了。媒體瘋了,受害者家屬瘋了,連幾個法警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林晞坐在被告席上,看著周維明。看著這個她曾經最信任的人,用最冷靜、最專業的語氣,為他的罪行辯護。用“治療”,用“研究”,用“正義”,來掩蓋那十五年的操控和背叛。
然後,她笑了。笑出了眼淚。
“周醫生,”她輕聲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法庭,“您知道嗎,我媽媽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寫:‘小晞,如果媽媽不在了,不要恨任何人。恨會讓人變成怪物。要愛,要原諒,要……好好活著。’”
她擦掉眼淚,看向周維明:
“但她沒寫,如果那個該恨的人,是曾經最信任的人,該怎麼辦。如果那個該原諒的罪,是長達十五年的背叛和操控,該怎麼辦。周醫生,您教教我,我該怎麼辦?”
周維明看著她,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那波動很快消失,重新變成冰冷的平靜。
“你病了,小晞。你需要繼續治療。”
“不。”林晞站起來,雖然身體在搖晃,但背挺得筆直,“我不需要治療了。因為我已經治好了——用真相,用背叛,用這十五年的噩夢,治好了。現在的我很清楚,我是誰,我做了甚麼,我該承擔甚麼。”
她轉向審判長:
“我認罪。我殺人,我犯罪,我該罰。但我也要舉報——舉報趙志剛貪汙受賄、販賣人口,舉報周維明濫用職權、人體實驗、教唆殺人。舉報所有參與棉紡廠案、所有包庇罪惡、所有把普通人變成武器的人。一個都不放過。”
法庭裡,只有她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在迴盪:
“清道夫死了。但真相還活著。正義……必須活著。”
陽光從高高的玻璃窗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像給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
而陰影裡,趙志剛癱坐在椅子上,周維明面無表情,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遠處,西南邊境的醫院裡,陳錚在重症監護室,心跳微弱,但頑強地跳動著。
更遠處,瑞士的湖邊別墅,周明遠坐在輪椅上,看著平板電腦上的庭審直播,輕輕嘆了口氣,關掉了頁面。
然後,他拿起手槍,對準太陽xue,扣下扳機。
“砰。”
槍聲很輕,被窗外的湖風聲吞沒。
而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隻新折的紙鶴,翅膀上寫著一行小字:
“痛苦到此為止。正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