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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選擇

2026-04-24 作者:OK仔新屋

選擇

三年後,市精神衛生中心,特殊治療室。

林晞坐在扶手椅上,面對著單向玻璃。玻璃後面是觀察室,坐著周維明、兩名司法鑑定專家,以及陳錚。

她看起來和從前不太一樣了。頭髮剪短到耳際,露出清晰的顴骨線條。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很靜,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瀾。身上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灰色長褲,手腕上戴著一個醫用監測手環,綠色指示燈規律閃爍。

“林晞,這是第三年的最後一次評估。”周維明的聲音從擴音器傳來,溫和但帶著專業的距離感,“如果你透過,下週就可以出院。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問吧。”林晞的聲音很平靜。

“首先,關於三年前清道夫案的所有細節,你還記得多少?”

“全部。”林晞說,“包括晞夜做的每一件事,包括周明遠的每一個指令,包括我自己……或者說,林晞本人,在無意識狀態下參與的那些環節。我都記得。”

“你如何區分哪些是‘晞夜’做的,哪些是‘林晞’做的?”

“不需要區分。”林晞微微歪頭,那是一個“晞夜”的經典動作,但眼神依然是“林晞”的平靜,“她們都是我。晞夜是我無法承受的仇恨,林晞是我努力維持的正常。而現在……我們達成了共識。那些事,是我們一起做的。責任,也一起承擔。”

觀察室裡一陣輕微的騷動。陳錚緊緊盯著玻璃後的林晞,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第二個問題,”周維明繼續,“如果現在周明遠出現在你面前,要求你繼續‘清道夫’的工作,你會怎麼做?”

林晞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笑了,笑容裡有種陳錚從未見過的通透。

“周醫生,您這個問題預設了一個錯誤的前提——好像‘清道夫’是一個需要別人允許才能繼續的身份。但事實上,清道夫從來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份工作。它是一種……選擇。”

“甚麼選擇?”

“當法律失效、正義缺席時,是選擇沉默,還是選擇行動的選擇。”林晞直視玻璃,彷彿能看見後面的每一個人,“三年前,我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現在我知道錯了。但我不後悔,因為那個選擇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停頓,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但沉默會讓問題永遠存在。所以現在的我,如果再次面對不公,會選擇用合法的方式抗爭到底。把證據交給媒體,提交給監察部門,公開在網路上,用盡一切法律允許的手段。直到有人聽到,直到有人行動。”

周維明和兩位專家交換了眼神,低頭記錄。

“最後一個問題,”周維明的聲音有些緊繃,“關於陳錚警官。這三年來,他每月都來探望你,即使你經常拒絕見面。如果他今天向你求婚,你會答應嗎?”

陳錚的心臟驟然收緊。這個問題不在評估大綱裡,是周維明擅自加的。

玻璃後,林晞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她垂下眼睛,長睫毛在蒼白面板上投下淺淡的陰影。許久,她才開口:

“不會。”

陳錚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刺穿胸膛。

“為甚麼?”周維明追問。

“因為我不配。”林晞抬起頭,眼圈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我殺了人,我有病,我身體裡住著一個怪物。而陳錚……他太好了。他值得一個正常人,一個能和他並肩站在陽光下的人,而不是一個永遠要在陰影裡贖罪的瘋子。”

“但如果你康復了……”

“我不會‘康復’。”林晞打斷他,聲音顫抖但堅定,“周醫生,您比我清楚。DID沒有‘康復’這個概念,只有‘整合’。而整合後的我,依然是那個殺過人的林晞。這個事實不會改變,這個罪孽不會消失。我不能……把他拖進我的地獄裡。”

觀察室裡一片死寂。陳錚猛地站起來,衝向門——

“陳警官,請等一下!”一個專家攔住他,“評估還沒結束。”

“讓開!”

“陳錚!”周維明也站起來,壓低聲音,“這是必要流程。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這三年治療的效果。”

陳錚的胸口劇烈起伏,最終,他鬆開緊握的拳頭,坐回座位。眼睛死死盯著玻璃後的林晞,彷彿要用目光穿透那層屏障,觸控到她。

評估繼續。又問了十幾個問題,關於社會適應,關於未來規劃,關於藥物治療。林晞一一回答,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完全不像一個精神病人。

一小時後,評估結束。專家們離場討論,周維明示意陳錚可以進去了。

陳錚推開治療室的門。林晞還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邊。

“林晞。”

她緩緩轉過身。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很淡、很溫柔的笑容。那是純粹的、屬於“林晞”的笑容,沒有晞夜的冰冷,也沒有審判者的銳利。

“你聽到了。”她說。

“嗯。”

“對不起。”

“為甚麼要道歉?”陳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你說得對,你不配。因為我也不配。我父親死的時候,我選擇相信法律,結果兇手逍遙法外十五年。我喜歡的人受苦的時候,我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她把自己撕成碎片。我們都不配,林晞。所以我們才應該在一起,互相救贖,互相……懲罰。”

林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可是陳錚,我會害怕。我怕有一天,晞夜又回來了。我怕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自己,傷害你,傷害別人。我怕……我怕我還是那個怪物。”

“那就讓我看著你。”陳錚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擦掉她的眼淚,“如果你變成怪物,我就把你關起來。如果你傷害別人,我就逮捕你。但我會一直看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黑暗。因為……”

他停頓,聲音哽咽:

“因為我也怕。怕你消失,怕你變成另一個人,怕我再也找不到那個會為我流淚的林晞。所以,讓我留在你身邊。以警察的身份,以愛人的身份,以……同類的身份。好嗎?”

林晞看著他,看著這個等了三年、盼了三年、也痛了三年的男人。他眼裡的血絲,他額角新添的白髮,他握著她手時那種近乎絕望的力度。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果她再失控,他真的會抓她。但也會等她,守她,陪她走完這條贖罪的路。

這大概就是愛情最醜陋也最美妙的樣子——不是拯救,是共沉淪。

“好。”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但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親手逮捕我。不要讓其他人動手。”林晞看著他,眼神清澈而悲傷,“因為如果是你,我不會恨你。如果是別人,我怕我會……反抗。”

陳錚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刺痛。他知道她的意思——如果她再次變成晞夜,如果她再次殺人,她希望由他來結束這一切。因為只有他,她不會恨。

“我答應你。”他啞聲說,“但你也答應我,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努力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

“我答應。”

兩人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靜相擁。像兩個傷痕累累的戰士,在漫長的戰爭後,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休憩的戰壕。

門外傳來敲門聲。周維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評估報告,表情複雜。

“結果出來了。”他說,“專家組一致認為,林晞的人格整合已經基本完成,社會危害性評級為低。建議……批准出院。”

林晞的身體僵了一下。陳錚感覺到她在發抖。

“但有條件。”周維明補充,“第一,必須繼續定期接受心理治療,每週一次。第二,必須按時服藥,藥量會根據情況調整。第三,出院後半年內,不得離開本市,必須配合警方隨叫隨到的監管。第四……”

他停頓,看著陳錚:

“第四,陳錚警官作為監管責任人,需要對林晞的行為負連帶責任。如果她再次涉案,你也會被追責。你確定要籤這個字嗎?”

陳錚沒有絲毫猶豫:“我籤。”

“你想清楚。這意味著你的職業生涯和她綁在一起了。她再出事,你這身警服就穿到頭了。”

“我想得很清楚。”陳錚看向林晞,眼神堅定,“三年前我就該簽了。現在,只是補上遲到的承諾。”

周維明看著他們,最終,嘆了口氣,把文件和筆遞過來。

陳錚簽下名字,筆跡剛勁有力。林晞也簽了,手在抖,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恭喜你,林晞。”周維明收起文件,難得地露出笑容,“下週一出院。之後……好好生活。”

他轉身離開,帶上了門。

治療室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些,照亮了牆角的一盆綠植,葉片在光下泛著健康的翠綠。

“陳錚,”林晞突然說,“我想去看看媽媽。”

“好。我陪你去。”

“還有……”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監測手環,“我想把這個摘掉。不是要逃避監管,是……我想試著,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一天。就一天。”

陳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鑰匙——是監測手環的備用鑰匙。他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咔噠。”

手環鬆開了。林晞手腕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但很快,血液流通,印子慢慢淡去。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像在感受久違的自由。然後,她抬頭,對陳錚笑了。那個笑容明亮、溫暖,像真正的陽光。

“謝謝你。”

“不客氣。”陳錚也笑了,三年來第一次真心地笑,“走吧,林晞。我們回家。”

“家?”

“嗯。我們的家。”

他牽起她的手,走出治療室,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出這棟困了她三年的建築。外面陽光正好,風很輕,天空是清澈的湛藍。

林晞站在臺階上,仰頭看著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遠處的車流聲,有生活的氣息。

“陳錚,”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晞夜真的回來了,你會怎麼辦?”

陳錚握緊她的手。

“我會告訴她,林晞在等你回家。我們都在等你回家。”

林晞轉頭看他,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好。”她說,“那我們就回家。”

兩人走下臺階,走進陽光裡。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再也不會分開。

遠處,街對面的咖啡店裡,一個老人坐在窗邊,戴著墨鏡,手裡拿著報紙。他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然後,他放下報紙,在桌上留下一隻摺紙鶴,起身離開。

摺紙鶴的翅膀上,用極小的字寫著:

“第一階段完成。第二階段,啟動。”

風從窗外吹進來,紙鶴輕輕晃動,像要飛起來。

但它沒有飛。

它只是靜靜立在那裡,在陽光裡,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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