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彩排
控制室裡的空氣凝固了，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和螢幕閃爍的光。
晞夜站在主控制檯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眼神在林晞和陳錚之間來回移動。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還剩二十二分鐘。”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陳隊長，做決定吧。是配合我，讓那四個人接受公開審判，然後你帶著完整的證據和口供立功。還是……讓三百人陪葬？”
陳錚的槍口在顫抖，但始終對著晞夜。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你不可能在那麼多座位下都裝了炸彈。”他咬牙說。
“為甚麼不可能？”晞夜歪了歪頭，“我準備了三年，陳隊長。三年時間，足夠我摸清這座建築的每一個通風管道，每一條電路走向。那些紙鶴……很精緻，不是嗎？裡面是C-4，微型□□，遙控引爆。雖然每個威力不大，但三十個同時爆炸……”
她在平板電腦上又點了一下。螢幕畫面切換，顯示宴會廳的平面圖，三十個紅點閃爍——分佈在賓客區、媒體區、甚至舞臺兩側。
“只要我按下這個鍵，”晞夜的手指懸在一個紅色按鈕上方，“爆炸會從中心向四周擴散。三百人，能逃出去的……不會超過五十人。”
林晞的心臟在狂跳。她看著螢幕上那些紅點，計算著位置——有些就在老人和孩子聚集的區域。晞夜不是在虛張聲勢，她是認真的。
“你也是其中一員。”陳錚嘶聲道，“爆炸一起，你也會死。”
“我？”晞夜笑了，笑容裡有一絲瘋狂，“陳隊長，這具身體是林晞的，不是我的。我只是暫時借用。如果今晚的計劃成功，我完成了使命，消失也無所謂。如果失敗……拉著三百人陪葬，讓全世界記住這場‘審判’，也不錯。”
這是徹底的同歸於盡。晞夜已經不在乎生死了，她在乎的只有“審判”本身。
林晞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控制器。K給她的訊號干擾器，理論上能阻斷遙控訊號三十秒。但三十秒後呢？晞夜一定有備用方案。
“陳錚。”她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控制室裡格外清晰，“把槍放下。”
陳錚轉頭看她，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
“甚麼？”
“把槍放下。”林晞重複，向前走了一步，擋在陳錚和晞夜之間，“她說的對。三百條人命，賭不起。”
“可是……”
“沒有可是。”林晞盯著晞夜的眼睛，那裡面是冰冷的、陌生的光，“告訴我你的完整計劃。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如果有一處漏洞，我就不會配合。”
晞夜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但很快，那絲意外被滿意取代。
“好。”她在控制檯上調出另一個介面，“這是時間線。七點五十分，□□上臺演講。八點整，大螢幕開始播放證據，順序和我剛才說的一樣。八點零五分，我切入音訊，發表審判詞。八點零七分，如果四人認罪，啟動吐真劑。如果拒絕，啟動致命劑量。”
“證據播放期間，警方怎麼進場？”林晞問。
“證據播放時，現場會混亂。你的人可以趁機靠近目標，但不要提前行動——否則我會引爆炸彈。”晞夜說，“等我切入音訊，開始‘審判’時，你們再控制現場。記住，我要的是公開審判，不是秘密抓捕。”
陳錚的槍終於垂下了。他看著林晞，眼神複雜：“你真的要配合她？”
“我有選擇嗎？”林晞苦笑，“三百條人命，陳錚。而且……”她停頓，聲音低下去，“也許她說得對。有些罪，只能在陽光下審判。”
控制室裡再次陷入沉默。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七點三十九分。
“我需要去現場。”林晞突然說，“以安保顧問的身份，做最後的檢查。這樣才不會引起懷疑。”
“不行。”陳錚立刻反對，“太危險了。如果她……”
“如果我要殺她，早就動手了。”晞夜打斷他，語氣帶著嘲諷，“我要的是合作，不是屍體。林晞在場，才能確保計劃順利——她是專家，知道怎麼控制場面，引導輿論。”
她走到林晞面前，兩人面對面站著，像在照鏡子。只是一個人眼神冷靜，一個人眼神狂熱。
“記住，”晞夜輕聲說，只有林晞能聽到，“控制器在你手裡。但如果你敢耍花樣，我會立刻引爆炸彈。三百條人命，在你一念之間。”
林晞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突然問：“做完這一切，你真的會消失嗎？”
晞夜笑了，笑容裡有種奇異的溫柔。
“會。因為到那時，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仇恨了結了，正義伸張了，你可以……好好生活了。”
她轉身走回控制檯，背對著他們。
“去吧。還有十五分鐘，宴會開始。”
林晞走出控制室，陳錚跟在她身後。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個瘋狂的計劃和更瘋狂的執行者。
走廊裡，陳錚拉住她的手臂。
“你真的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林晞轉頭看他，“重要的是，三百條人命在她手裡。我們必須配合，至少表面上配合。”
“然後呢？等證據播放，等她‘審判’，然後我們抓人？”陳錚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林晞，這是錯的！無論有甚麼理由，脅迫、爆炸、私刑——這都是犯罪！”
“我知道。”林晞輕聲說，“但有時候，你必須在兩個錯誤中選一個不那麼錯的。陳錚，如果今晚我們強行阻止，三百人死了，誰來負責？你？我？還是那些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無辜者？”
陳錚的手鬆開了。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表情痛苦。
“我父親……當年舉報的時候，也面臨過這種選擇。繼續舉報，可能會死。放棄，能活著，但良心不安。”他睜開眼，看著林晞，“他選擇了繼續。然後他癱瘓了，最後自殺了。林晞，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他選了另一條路……”
“他就不是你父親了。”林晞說，“而我也不是我了。”
她轉身走向電梯。陳錚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說：“我會安排人，在證據播放時靠近那四個座位。如果晞夜啟動注射裝置，我們會立刻控制目標，送醫。但林晞，你必須在現場引導——你是專家，你知道怎麼在混亂中維持秩序。”
“我知道。”
“還有，”陳錚走過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通訊器，塞進她手裡，“貼身藏著。隨時保持聯絡。如果情況失控，如果晞夜真的要殺人……告訴我。我會做我該做的事。”
林晞握緊通訊器，點了點頭。
電梯下行，直達宴會廳層。門開，喧囂撲面而來。
宴會廳金碧輝煌，水晶燈灑下溫暖的光。賓客們衣著光鮮，舉著香檳談笑。侍者穿梭，樂隊演奏著輕柔的爵士樂。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那麼……安全。
沒有人知道，十五分鐘後，這裡將變成審判場。
林晞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走進人群。她現在是林教授，安保顧問，來做最後的檢查。
“林教授！”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她轉頭，看到□□正朝她走來。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笑容溫和，像所有受歡迎的政客一樣。
“周市長。”林晞點頭。
“剛才還在想你會不會來。”□□走近，壓低聲音，“收到我的資訊了？”
“收到了。”
“考慮得怎麼樣？”
林晞看著他。這張臉，十五年前在塔吊上，也是這樣微笑著，然後把她母親推下去。而現在，他站在這裡，衣冠楚楚，受人尊敬。
“我會在場。”她說，“但周市長，有件事我想確認。”
“你說。”
“十五年前，棉紡廠專案，那十七戶失蹤的居民，後來找到了嗎？”
□□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林教授怎麼突然問這個？都是陳年舊事了。那十七戶後來都搬去外地了，生活得不錯，我還讓人去慰問過。”
“慰問？”林晞盯著他的眼睛，“是慰問，還是……封口？”
空氣突然冷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變得銳利。
“林教授，有些話，不能亂說。”
“我只是好奇。”林晞也壓低聲音，“畢竟我母親當年也在查這件事。然後她就……出意外了。”
兩人在喧囂中對視。周圍是談笑聲，碰杯聲，音樂聲。但在這小小的空間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最終說，聲音冰冷，“但那是意外，林教授。警方有結論，法院有備案。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
“如果過去不願意過去呢？”林晞問。
□□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警告。
“那就要看，是誰不願意讓它過去了。林教授，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甚麼時候該放手。今晚的宴會很重要，我不希望出任何……意外。”
他拍了拍她的肩，力度不輕不重，像長輩對晚輩的叮囑。然後轉身離開，重新融入人群，和另一個賓客握手寒暄。
林晞站在原地，肩膀還在發麻。剛才那一拍，□□的手指在她肩後停留了一瞬——那裡有一個微小的凸起，像紐扣，但觸感不對。
她走到角落，假裝整理頭髮，手指摸向肩後。那裡有一個很小的金屬片，大約指甲蓋大小，貼在衣服上。
竊聽器。□□在她身上裝了竊聽器。
林晞的心跳加速。他想監聽她的一舉一動，監聽她和陳錚的對話。如果她剛才多說一句，如果她提到晞夜，提到計劃……
不，現在不能慌。她保持著自然的姿態，走向洗手間。
女洗手間裡沒人。她鎖上門，對著鏡子檢查那個金屬片。很精密，應該是軍用級別的，有定位和錄音功能。如果強行拆除，會觸發警報。
但留著它，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監聽。
她拿出手機，給K發了加密資訊：「我身上有竊聽器，肩後。能遮蔽嗎？」
幾秒後，回覆：「能，但需要時間。給我五分鐘。」
「儘快。宴會要開始了。」
她收起手機，對著鏡子補妝。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補完妝，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自然的，輕鬆的，不帶任何緊張的笑容。
然後，她按下通訊器，低聲說：“陳錚，□□在我身上裝了竊聽器。K在遮蔽，但需要時間。在那之前，不要說甚麼敏感資訊。”
“收到。”陳錚的聲音傳來，很輕，“你現在在哪兒？”
“洗手間。馬上出去。”
“林晞，”陳錚停頓了一下，“如果情況不對，如果晞夜真的啟動爆炸……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知道。”
她結束通話通訊，最後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女人穿著得體的套裝，妝容精緻，表情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平靜下面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門開啟，她走出去，重新融入宴會廳的喧囂。
時間是七點四十五分。
舞臺上，主持人正在試麥克風：“各位來賓，請儘快入座，晚宴即將開始……”
賓客們開始向座位區移動。林晞的目光掃過全場——□□坐在主桌中央，城建局長在他左邊，審計局長在右邊，副檢察長在斜對面。四個目標，都在射程內。
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摸了摸控制器。螢幕亮著，顯示著倒計時：
“距離預設啟動時間”
還有十四分鐘。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在媒體區旁邊，視角很好，能看到整個舞臺。坐下時，她感覺肩膀後的竊聽器輕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停止。
K遮蔽成功了。
耳機裡，K的聲音傳來：“竊聽器已遮蔽，顯示為裝置故障。但□□可能會察覺，小心。”
“謝謝。”
舞臺上，主持人開始致辭。華麗的辭藻，對慈善的讚美，對來賓的感謝。林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目光在四個目標之間移動，計算著距離，觀察著安保人員的位置。
陳錚安排的便衣已經就位。她看到三個穿著侍者制服的警察在附近徘徊，兩個穿著賓客服裝的警察坐在側方。狙擊手在對面大樓，她能看見窗戶後隱約的反光。
一切就緒。就等晞夜啟動計劃。
她的手心在出汗。控制器握在手裡，像燒紅的鐵。
“接下來，有請我們今天的重量級嘉賓，副市長□□先生上臺致辭！”主持人的聲音提高。
掌聲響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微笑著走向舞臺。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像個真正的明星。走到舞臺中央，他接過話筒，環視全場。
“各位來賓，朋友們，晚上好……”
演講開始。林晞盯著大螢幕，盯著□□，盯著那四個座位。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控制器螢幕上的倒計時跳到：
“”
“”
“”
還有五分鐘。
□□的演講還在繼續，關於法治，關於廉潔，關於責任。每句話都那麼冠冕堂皇，每句話都那麼諷刺。
林晞的手指懸在控制器的黃色按鈕上——緊急終止按鈕。如果按下，所有裝置斷電，計劃終止。但三百人可能會死。
她不能按。
至少現在不能。
倒計時：
“”
兩分鐘。
□□的演講進入高潮：“……所以，我們要堅持正義，堅守底線，讓每一個有罪的人都受到應有的懲罰！”
掌聲雷動。
林晞閉上眼睛。媽媽，如果你在，你會希望我怎麼做？
沒有回答。只有記憶裡，媽媽最後的聲音：“小晞，閉上眼睛……”
倒計時：
“”
三十秒。
□□：“最後，我要感謝在座的每一位。是你們的支援，讓我們這座城市變得更好……”
二十秒。
林晞睜開眼睛，手指從黃色按鈕移到綠色按鈕——啟動證據播放的按鈕。按照計劃，她應該在八點整按下這個按鈕。
十秒。
她深吸一口氣。
五秒。
□□：“謝謝大家！”
四秒。
掌聲再次響起。
三秒。
林晞按下綠色按鈕。
兩秒。
一秒。
零。
大螢幕突然閃爍，□□的笑容定格，然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黑白監控錄影。畫面裡，一個女人從塔吊上墜落，下方是深夜的工地。
一個聲音從音響裡傳出，是□□的，帶著醉意：
“林晚晴那娘們，真以為自己是正義使者……給她看證據，她還錄音……找死……”
宴會廳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三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