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醫生的警告
車子在雨夜中疾馳,距離會議中心還有十五分鐘車程。
林晞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但大腦在飛速運轉。控制器在口袋裡沉甸甸的,像一顆定時炸彈。那些照片、晞夜的信、母親的錄音……所有碎片在腦海裡旋轉,拼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但有一塊碎片始終對不上——晞夜為甚麼如此篤定,法律絕對動不了□□?僅僅因為十五年前的舊案嗎?
手機震動。是周維明。
林晞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周醫生。”
“林晞,你在哪兒?”周維明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有雨聲和車流聲,他也在外面。
“路上。”
“去宴會現場?林晞,聽我說,你不能去!”周維明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剛收到一份加密郵件,是清道夫發來的——就是你體內那個人格,晞夜。郵件裡有附件,是完整的醫學評估報告和精神鑑定記錄,但被篡改過了!”
林晞的心一沉:“甚麼意思?”
“郵件顯示,你三年前就開始接受針對分離性身份障礙的治療,但治療效果不佳。報告裡說,你的副人格晞夜具有極端的反社會傾向和暴力傾向,而且……已經開始出現人格融合失敗的跡象。”周維明喘著氣,“郵件的最後說,如果你今晚出現在宴會現場,這些資料會在八點整傳送給所有媒體。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清道夫專案組的顧問,本身就是個危險的精神病人!”
雨點噼裡啪啦打在車窗上,像密集的鼓點。
“晞夜在斷我的後路。”林晞低聲說,“如果我今晚阻止她,她就把我‘有病’的事公之於眾。到時候,我說甚麼都不會有人信了。”
“不止如此!”周維明說,“郵件還附了一段影片,是你……不,是晞夜錄的。她在影片裡說,你一直在暗中協助清道夫,利用專案組顧問的身份誤導調查。她還說,你手裡有能證明□□罪行的證據,但你因為私人恩怨,一直隱瞞不報。”
林晞握緊了手機。晞夜在編織一張大網,要把她徹底困死。如果今晚她選擇對抗,那明天一早,她就會從專家變成瘋子,從顧問變成共犯。
“周醫生,”她深吸一口氣,“你覺得我真的有病嗎?分離性身份障礙,DID,真的是我這種情況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晞,DID是一種很複雜的心理疾病。它源於嚴重的童年創傷,大腦為了自我保護,分裂出不同的人格來承載無法承受的記憶和情緒。”周維明的聲音變得專業而冷靜,“從你的症狀看——記憶斷層、行為異常、出現與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另一面’——確實符合DID的診斷標準。但……”
“但甚麼?”
“但DID通常不會像晞夜這樣……高效、冷靜、有計劃。”周維明斟酌著用詞,“大多數DID患者的副人格是破碎的、混亂的,每個人格只承載一部分功能。但晞夜,從你描述的情況看,她邏輯清晰,目標明確,執行力強,甚至能長期策劃和執行復雜的行動。這不太常見。”
“你是說,晞夜可能不是‘副人格’?”
“不,她是。但她的‘完整度’太高了,高到幾乎像一個……獨立的人。”周維明停頓,“林晞,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三年前你第一次來找我,說失眠、做噩夢、偶爾記憶模糊,我當時就懷疑過DID的可能性。但每次我想深入引導,你就會突然變得警惕、抗拒,然後話題就會被轉移。”
“是晞夜在阻止你?”
“很可能。她在保護自己,也在保護你——或者說,保護這具身體的‘使用權’。”周維明的聲音低沉下來,“DID患者的人格之間,有時會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主人格負責日常生活,副人格負責處理創傷。但如果這種平衡被打破,比如副人格過於強大,開始壓制主人格……”
“會怎樣?”
“會失控。”周維明說,“副人格可能會徹底接管身體,把主人格‘囚禁’在意識深處。醫學上這叫‘人格置換’。一旦發生,原本的你就……消失了。”
消失。像媽媽一樣,永遠消失。
林晞感到一陣寒意。
“那人格融合呢?你說過,治療DID的最終目標是人格融合。”
“對,但融合是危險的,尤其是當副人格極端強大時。”周維明的聲音很嚴肅,“融合不是簡單的‘合二為一’,而是兩個人格的所有記憶、情感、行為模式徹底整合。如果晞夜的仇恨、暴力傾向過於強烈,融合後,你可能會變成一個……全新的、不可預測的人。既不是林晞,也不是晞夜,而是一個混合了兩個人格所有黑暗面的存在。”
“那比現在更糟?”
“糟糕得多。”周維明說,“因為那個‘新人格’不會有林晞的道德約束,也不會有晞夜的單一目標。她會很混亂,很危險,可能做出連晞夜都想不到的極端行為。”
車子減速,會議中心宏偉的輪廓在雨幕中浮現。燈火通明,像一座發光的堡壘。
“周醫生,”林晞看著窗外,“如果今晚,我和晞夜之間必須有一個消失,你希望是誰?”
電話那頭久久沒有聲音。只有雨聲,和沉重的呼吸。
“林晞,我是醫生。我的職責是治療,不是選擇誰該活下來。”周維明最終說,“但如果非要選……我希望那個能讓你活下去的人格,留下來。無論她是林晞,還是晞夜。”
“即使晞夜是殺人犯?”
“即使如此。”周維明的聲音在顫抖,“因為死去的已經死了,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林晞,你媽媽如果還在,她一定希望你活著,哪怕……是以另一種方式。”
林晞閉上眼睛。媽媽的臉在黑暗中浮現,溫柔,悲傷,最後變成從塔吊上墜落的那一幕。
“謝謝你,周醫生。”
“林晞,等等!”周維明急道,“還有一件事。那份加密郵件裡,除了你的資料,還有另一份文件——是關於□□的。十五年前,棉紡廠專案出事前三個月,□□的妻子在車禍中喪生。警方調查結果是意外,但屍檢報告顯示,死者血液裡有高濃度的鎮靜劑成分。”
林晞猛地睜開眼。
“甚麼意思?”
“意思是,□□可能……殺了他妻子。”周維明壓低聲音,“郵件裡附了當年的原始屍檢報告照片,還有一份被壓下去的調查報告。□□的妻子當時正在收集他貪汙的證據,打算舉報。然後她就‘意外’死了。”
林晞的心臟狂跳。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貪官,而是真正的殺人犯。而且手段和媽媽的死如出一轍——製造意外,掩蓋真相。
“郵件是誰發的?晞夜?”
“應該是。但我不確定她怎麼拿到這些資料的。”周維明說,“林晞,如果□□真的是殺人犯,那他應該接受法律審判。而不是……”
“而不是被私刑處決?”林晞接過話,“我知道。但周醫生,你相信法律能審判他嗎?十五年前,媽媽死了,證據被銷燬。十五年後,他成了副市長,權力更大,保護傘更多。你覺得,這次會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周維明誠實地說,“但如果我們因為不相信法律,就自己動手,那我們和他有甚麼區別?林晞,暴力只會滋生更多暴力,仇恨只會延續更多仇恨。你媽媽當年做調查,是想揭露真相,讓有罪的人受到法律制裁。她不會希望你用這種方式‘報仇’。”
“但她死了!”林晞的聲音突然提高,淚水湧出來,“她死了,□□活著!他活了十五年,風光了十五年!法律給過她正義嗎?給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雨聲,和壓抑的哭泣。
良久,周維明輕聲說:“對不起,林晞。我……我可能幫不了你更多了。但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無論你做甚麼選擇,活著回來。好嗎?”
“我儘量。”
電話結束通話。林晞擦掉眼淚,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會議中心。
停車場入口有安檢,警察在檢查車輛。她的車排在隊伍裡,緩緩前進。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小姐,你還好嗎?”
“沒事。”林晞拿出化妝鏡,快速補妝,遮住哭過的痕跡。
“是來參加晚宴的?今天陣仗真大,這麼多警察。”
“嗯,大人物要來。”
車子挪到安檢口。警察敲車窗,林晞搖下來。
“請出示邀請函或工作證。”
林晞拿出專案組的臨時工作證——昨晚離開時,她故意沒還。警察看了看,又看看她的臉,對照證件照片。
“林教授?陳隊特別交代,如果您來了,要立刻通知他。”
“我知道。”林晞平靜地說,“我就是來找他的。他在裡面嗎?”
“在,在控制室那邊。”
“謝謝。”
車窗搖上,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林晞看了眼時間:七點二十三分。
還有七分鐘。
“就停這兒吧。”她對司機說。
車子停在一個角落。林晞付錢下車,快步走向員工通道。那裡有電梯直達控制室,避開主宴會廳的安檢。
耳機裡,K的聲音適時響起:“控制室在四樓,出電梯左轉,走廊盡頭。晞夜在裡面,還有……另外一個人。”
“誰?”
“監控看不清臉,戴帽子,背對著鏡頭。但身形像……陳錚。”
林晞的腳步頓了一下。陳錚已經在控制室了?是收到了她的資訊提前去的,還是……
不,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她走進電梯,按下四樓。電梯緩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臉——蒼白,但眼神異常堅定。
“K,”她低聲說,“如果我和晞夜談崩了,如果她啟動計劃……你就切斷電源。全場斷電,包括應急電源。”
“那樣會引發恐慌,可能會有人受傷。”
“也比看著四個人死在臺上好。”林晞說,“照做,好嗎?”
“……好。”
電梯“叮”一聲到達。門開,走廊空曠,只有緊急出口的綠燈亮著。盡頭那扇門上貼著“控制室閒人免進”的標識。
林晞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
門沒鎖。她推開門。
控制室裡很暗,只有監控螢幕的光在閃爍。幾十塊分屏顯示著宴會廳的各個角落——賓客正在入場,侍者端著香檳穿梭,媒體在除錯裝置。主舞臺上,□□還沒出現。
房間中央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晞夜”——或者說,是林晞的身體,但表情、站姿、眼神,完全是另一個人。她穿著黑色的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茍地挽起,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另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警服,肩線挺拔。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轉身。
是陳錚。他臉色鐵青,手裡握著手槍,槍口垂向地面,但手指扣在扳機上。
“林晞,”他看著門口的她,聲音沙啞,“你真的來了。”
“晞夜”笑了。那笑容林晞很熟悉——冰冷,嘲諷,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說過她會來。”晞夜對陳錚說,但眼睛看著林,“她放不下你,也放不下所謂的‘正義’。矛盾的人格,矛盾的林晞。”
林晞走進房間,關上門。控制室裡只有三個人,和幾十塊閃爍的螢幕。
“你約了陳錚?”她問晞夜。
“當然。總得有觀眾,不是嗎?”晞夜歪了歪頭,動作和林晞完全不一樣,更敏捷,更……年輕?“而且,陳隊長很配合。我給他看了那些照片,他就同意來聽聽我的‘計劃’了。”
陳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沒說話。林晞看到他的眼神——有憤怒,有痛苦,但深處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懷疑?是動搖?還是……理解?
“你給他看了甚麼計劃?”林晞問。
“真正的計劃。”晞夜走到主控制檯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一塊螢幕亮起,顯示著宴會廳的3D模型,四個座位被高亮標註——□□,城建局長,審計局長,副檢察長。
“八點整,□□開始演講。八點零五分,大螢幕會播放第一段證據——他妻子‘車禍’的真相。八點零七分,播放第二段——棉紡廠專案的貪汙證據。八點零九分,播放第三段——媽媽的那段錄音。”
晞夜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解PPT。
“然後,我會切入現場音訊,用變聲器發表‘審判詞’。要求四個人當眾認罪。如果他們認罪,我會啟動座位下的注射裝置——不是致死劑量,是吐真劑。他們會當眾說出所有罪行,細節,同夥。整個過程會被直播,幾百人見證,幾十家媒體記錄。”
“如果他們不認罪呢?”陳錚突然問。
“那注射的就是□□。”晞夜微笑,“當場死亡,在所有人面前。用他們的死,警示所有還在逍遙法外的‘大人物’。”
“你瘋了。”陳錚咬牙。
“不,我很清醒。”晞夜看向林晞,“這才是正義,林晞。不是偷偷摸摸地殺人,是在陽光下審判,讓所有人看到他們的真面目。而且,有陳隊長在場,警方會第一時間控制他們,取得口供,完善證據鏈。這不是私刑,這是……公民協助執法。”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邏輯自洽。但林晞知道,這依然是謀殺,只不過包裝得更“正義”。
“那些照片,”林晞看著陳錚,“你真的信了?”
陳錚的拳頭握緊,槍在手裡微微發抖。
“有些是真的。比如我父親死後那筆錢,確實是保險賠償,但我一直以為是公司給的撫卹金。比如我和城建局長的合影,那是工作餐會,但當時桌上還有其他人,照片被裁掉了。”他抬起頭,看著林晞,“但我不信你會用這些來威脅我。因為你是林晞,不是她。”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林晞心上。
“可如果我真的是她呢?”林晞問,“如果我身體裡真的住著一個殺人犯,而且我控制不了她呢?”
“那我就幫你控制她。”陳錚上前一步,槍口抬起,對準了晞夜,“用我的方式。”
晞夜笑了,笑聲在控制室裡迴盪。
“開槍啊,陳隊長。但開槍之前,看看這個。”
她在平板電腦上點了下。另一塊螢幕亮起,顯示著宴會廳的實時畫面。鏡頭拉近,對準了□□的座位——他還沒到,但座位上放著一隻白色的紙鶴。
“紙鶴裡有微型炸彈,遙控引爆。威力不大,但足夠炸死周圍三米內的人。”晞夜的聲音很輕,“如果我現在死了,或者被捕,或者訊號中斷……紙鶴會爆炸。現場有三百名賓客,包括媒體、企業家、慈善家。你猜,會死多少人?”
陳錚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
“這才叫保險,陳隊長。”晞夜微笑,“現在,選擇吧。是按我的計劃來,讓四個人接受‘審判’,然後你們警方接手,立功受獎。還是……讓三百人陪葬?”
控制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和螢幕閃爍的光。
林晞看著晞夜,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卻說著最冰冷的話。然後,她看向陳錚,看到他眼裡的掙扎、痛苦,和一絲絕望。
最後,她看向螢幕。宴會廳裡,賓客們談笑風生,侍者穿梭,媒體除錯裝置。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坐在火藥桶上。
時間:七點三十五分。
距離晞夜的計劃啟動,還有二十五分鐘。
林晞的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個控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