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啟動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市圖書館後巷。
林晞戴著黑色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站在一盞壞掉的路燈下。這裡沒有監控,人跡罕至,只有遠處主乾道的車流聲隱約傳來。
她手裡拿著K給的一次性加密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倒計時:距離零點還有七分三十四秒。
巷口有腳步聲。很輕,是運動鞋踩在潮溼地面上的聲音。一個瘦高的身影出現在巷子那頭,穿著深色連帽衛衣,帽子罩著頭,看不清臉。
是K。
他走近,在距離林晞三米處停下。路燈的微光映出他下半張臉,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
“林教授。”K的聲音也很年輕,但很平靜。
“K。”林晞點頭。
“東西帶來了嗎?”
林晞從揹包裡拿出那個防水文件袋。K接過去,快速檢查了裡面的日記影印件、錄音轉錄稿,還有那張圖紙。
“儲存卡呢?”
“原件我不能給你。”林晞說,“但我做了三個備份,一個在銀行的保險櫃,一個給了周醫生,第三個……”她停頓,“在我知道的地方。”
K看著她,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然後,他把文件袋塞進自己的揹包。
“晚宴的計劃,我查清楚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晞夜要在□□演講時,黑進會議中心的大螢幕系統。播放兩樣東西:一是你母親的錄音,二是他這些年的所有黑料——貪汙、洗錢、工程造假、藥物審批腐敗,還有十五年前的謀殺。”
“她怎麼拿到那些證據的?”
“我給的。”K說,“過去三年,我一直幫她收集。但她最近加快了節奏,很多證據還沒來得及核實。有些可能不完整,有些可能有瑕疵,但她不在乎。她要在所有人面前,公開處刑。”
林晞的心臟收緊:“然後呢?播放完證據之後呢?”
“之後,她會出現在臺上。用變聲器發表‘審判詞’,要求□□當眾認罪。如果他不認……”K停頓,“她有武器。注射器,裡面是□□,和之前七個死者一樣的劑量。”
“她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他?”
“她說那是執行正義。”
“那是謀殺。”林晞的聲音在抖,“而且是在幾百人面前,在媒體的鏡頭前。這會毀了一切——不僅是她,還有所有相信清道夫的人,所有認為那些人該死的人,都會被當成瘋子、暴徒。”
“我知道。”K說,“所以我找你。我們必須阻止她,但不是用警察的方式。”
“那用甚麼方式?”
K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裝置,像隨身碟,但更厚。“這是訊號干擾器,有效範圍三十米。晚宴開始後,我會黑進後臺系統,切斷大螢幕的控制權。你負責接近晞夜,在她動手前,用這個干擾她的通訊裝置。只要切斷她和我的聯絡,她就會失去實時情報,行動就會慢下來。”
“然後呢?”
“然後,陳錚會抓到她。”K看著她,“我匿名給他發了線索,說晚宴上會有事發生。他會帶人在外圍布控。只要晞夜一現身,就會被控制。”
林晞盯著那個訊號干擾器,沒有接。
“你在猶豫。”K說。
“如果被抓,她會怎麼樣?”
“她是副人格,但身體是你的。你會被鑑定,可能會被強制治療,但不會坐牢——如果你能證明自己無法控制她的話。”K頓了頓,“但□□就逃不掉了。那些證據一旦公開,哪怕只是在警方內部,也足夠立案調查。他這次跑不掉。”
“你確定?”
“我確定。”K的聲音很堅定,“林教授,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但用殺人的方式,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更多人受苦——包括你。”
巷口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兩人同時轉頭,看到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
“我們被跟蹤了。”K低聲說。
“是陳錚?”
“可能。也可能是□□的人。”K把干擾器塞進林晞手裡,“拿好。明晚七點半,我會在會議中心對面的寫字樓。你進去後,保持通訊。如果晞夜出現,我會通知你位置。”
“我怎麼聯絡你?”
“用這個。”K又遞給她一個微型耳機,像助聽器一樣小,“骨傳導,加密頻道,只有我們能通話。戴上,明天下午六點以後開機。”
林晞接過耳機,塞進耳朵。很輕,幾乎感覺不到。
“K,”她看著少年在陰影中的臉,“你為甚麼幫我?”
K沉默了幾秒。
“我姐姐,三年前,因為□□公司的那種問題藥,腎衰竭死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當時她才二十二歲,剛考上研究生。我們投訴過,上訪過,找過媒體。沒用。後來清道夫找到了我,說會幫我們討回公道。我信了,幫她做了很多事。”
他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但現在我明白了,殺人不是討回公道的方法。我姐姐不會希望我變成那樣。所以我要用對的方式,讓該負責的人,付出該付的代價。”
引擎聲又回來了。那輛黑色轎車在巷口掉頭,這次停了下來。
“走。”K推了她一把,“分開走。明天見。”
林晞轉身,快步走向巷子另一端。身後傳來K離開的腳步聲,很輕,很快消失。
她走到大街上,攔了輛計程車。上車時,從後視鏡看到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巷口,沒動。
“去哪兒?”司機問。
“市會議中心。”
凌晨一點,會議中心。
這座現代化的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盒子,外牆是玻璃幕牆,映著城市的燈火。晚宴在明天,但今晚已經有不少工作人員在忙碌,運送裝置,佈置場地。
林晞繞到後門。這裡是貨物通道,監控少,保安也鬆散。她出示了之前陳錚給她的臨時工作證——還沒來得及收回——保安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這麼晚還來?”保安問。
“檢查安保系統,明天市長要來,不能出錯。”林晞說,努力讓聲音自然。
“哦,那你忙。主會場在頂樓,電梯左邊那部直達。”
“謝謝。”
她走進電梯,按下頂樓按鈕。電梯緩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但眼神裡有種她陌生的東西——一種決絕。
電梯門開,頂樓宴會廳。
大廳燈火通明,工人們在佈置桌椅,除錯音響,懸掛裝飾。林晞走進去,目光掃過全場。舞臺在最前方,背景牆是巨大的LED螢幕,此刻顯示著慈善晚宴的logo。
她拿出手機,假裝檢查工作,實則拍下整個大廳的佈局。逃生通道、控制室、配電間、音響臺……每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林教授?”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熟悉,帶著一絲驚訝。
林晞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她慢慢轉過身。
□□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休閒西裝,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他身邊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一看就是保鏢。
“這麼晚了,您在這裡做甚麼?”□□走近,目光在她臉上打量。
“陳隊讓我來做最後的安保檢查。”林晞說,儘量讓聲音平穩,“明天您要出席,不能有紕漏。”
“陳隊長很細心。”□□點頭,然後對身後的保鏢擺擺手,“你們去那邊等我,我和林教授說幾句話。”
保鏢走開,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近一步,聲音壓低:“林教授,下午的事我聽說了。陳隊長搜查了你家?還停了你的職?”
“調查程序,我理解。”林晞說。
“但我不能理解。”□□搖頭,表情真誠得虛偽,“你是我們市裡最優秀的專家,為這個案子付出了這麼多,現在卻被當成嫌疑人。這不公平。”
“謝謝周市長關心。”
“我是說真的。”□□看著她,眼神裡有探究,“林教授,我知道你母親的事,對你影響很大。如果有甚麼困難,或者……有人威脅你,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可以告訴我。我能幫你。”
他在試探。想知道她手裡有甚麼,想知道她會不會“不聽話”。
“沒有人威脅我。”林晞說,“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那就好。”□□笑了,但笑意沒到眼底,“明天的晚宴,我很期待。聽說有不少媒體會來,是個宣傳的好機會。對了,我演講的時候,你會在場嗎?”
“我停職了,周市長。可能不會來。”
“那太可惜了。”□□嘆息,“我還想讓你聽聽我的演講。關於法治,關於正義,關於……救贖。我覺得你會感興趣的。”
救贖。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種褻瀆。
林晞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周市長,”她抬起眼,直視著他,“您相信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嗎?”
□□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當然。作惡的人,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這是自然規律。”
“那如果付出代價的那天來了,您會怎麼做?”
“坦然面對。”□□說,聲音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閃而過的寒意,“該認的認,該還的還。人活一世,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林教授,你說對嗎?”
他們在黑暗中對視。大廳的燈光在□□身後形成光暈,讓他的臉半明半暗。
“對。”林晞輕聲說,“總有人要負責的。”
□□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好了,不耽誤你工作了。明天見——如果你來的話。”
他轉身離開,兩個保鏢跟上。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
“對了,林教授。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陳隊長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內部報告。關於專案組裡,可能有人洩露情報給清道夫。報告裡提到了幾個可疑的名字,其中有一個……”
他停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是你。”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漸漸遠去。
林晞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陳錚提交了報告。懷疑她是內鬼。
她拿出手機,想給陳錚打電話,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沒有按下去。
說甚麼?解釋?辯解?還是承認?
耳機裡突然傳來K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林晞,離開那裡。□□的人在停車場,可能想跟著你。從後門走,我已經黑了後門的監控,給你爭取了五分鐘。”
林晞收起手機,快步走向後門。電梯下行,她看著數字跳動,腦海裡迴響著□□最後那句話。
報告裡提到了幾個可疑的名字,其中有一個……是你。
停車場在後門對面。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司機是剛才那兩個保鏢之一。
“林教授,周市長讓我們送你。”司機說,語氣不容拒絕。
“不用,我叫了車。”林晞說。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叫不到車的。”司機笑,“上車吧。周市長說了,一定要安全送你回家。”
這是監視,也是威脅。
林晞正要拒絕,另一輛車從拐角處駛來,大燈刺眼。車子在她面前急剎,車窗搖下。
是陳錚。
“林晞,”他看著她,臉色嚴肅,“上車。我有話問你。”
黑色轎車裡的保鏢對視一眼,沒動。
林晞看了看陳錚,又看了看那輛黑車。然後,她拉開陳錚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駛離會議中心。後視鏡裡,黑色轎車跟了一段,在一個路口轉向離開了。
“他們是誰?”陳錚問。
“周市長的保鏢,說要送我。”林晞說。
“你為甚麼在這裡?”
“睡不著,來看看現場。”林晞轉頭看他,“陳錚,你提交了內部報告?懷疑我是內鬼?”
陳錚的手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
“我提交的是‘可疑行為報告’,不是針對某個人。但你的行為確實可疑,林晞。深夜出現在會議中心,和□□單獨交談,停職期間繼續調查……我需要解釋。”
“如果我說,我是來阻止犯罪的,你信嗎?”
“阻止誰的犯罪?”
“清道夫。”林晞說,“明天晚宴,她會行動。目標是□□。”
陳錚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路邊,發動機還在運轉。
“你怎麼知道?”
“我收到了情報。”林晞說,“匿名的,但我相信是真的。陳錚,我們需要布控,需要增援,需要在明天晚上保護現場,控制局面。”
陳錚盯著她,眼神在審視,在判斷。
“情報來源是甚麼?”
“我不能說。”
“那就不能信。”陳錚重新啟動車子,“林晞,我查了你今晚的通話記錄。在圖書館後巷,你和一個未登記號碼通話了七分鐘。對方是誰?”
K。他查到了。
“一個線人。”林晞說。
“甚麼線人?”
“我不能說。”
陳錚再次剎車,這次更急。林晞被安全帶勒得生疼。
“林晞,看著我。”他轉身,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我是警察,你是我的顧問——曾經是。如果明天真的有行動,如果清道夫真的會出現,我需要知道一切。不然我怎麼部署?怎麼保證現場安全?怎麼保護你?”
“保護我?”
“是,保護你!”陳錚的聲音裡有壓抑的怒火,也有擔憂,“因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明天晚上,清道夫的目標是□□,而你現在是重點懷疑物件。一旦出事,第一個被控制的就是你!你明白嗎?”
林晞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有她從未見過的焦急。
“陳錚,”她輕聲說,“如果我告訴你,清道夫的目標不止□□呢?如果她要在所有人面前,公開審判他,公開所有罪行,包括十五年前的謀殺呢?如果她手裡有證據,能讓他身敗名裂,能讓他坐牢,甚至能讓他判死刑呢?”
陳錚的手鬆開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有證據?”
“我有錄音。我母親死前錄下的,□□親口承認殺人。”
“給我。”
“明天。晚宴開始前,我會給你。”林晞說,“但你要答應我,拿到證據後,立刻逮捕□□。用合法的方式,讓他接受審判。”
陳錚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你呢?你要做甚麼?”
“我要阻止清道夫。”林晞說,“用我的方式。”
“甚麼方式?”
“我還在想。”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市區。兩人都沒再說話。電臺在播報凌晨新聞:
“清道夫專案組今日表示,案件已有重大進展,不日將公佈結果……”
陳錚關掉電臺。
“明天的晚宴,我會安排人。”他說,“但林晞,你聽好。如果你在隱瞞甚麼,如果你在計劃甚麼,如果明天晚上出了任何差錯……”
他停頓,聲音很輕:
“我會親手抓你。”
車子在林晞家樓下停住。她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陳錚沒動,只是透過車窗看著她。
“明天下午六點,我來接你。”他說,“在證據給我之前,你哪兒也別去。”
林晞點頭,關上車門。車子開走了。
她站在樓下,抬頭看自己的窗戶。一片漆黑。
耳機裡,K的聲音傳來:
“他信了多少?”
“一半。”林晞低聲說。
“足夠了。”K說,“明天晚上,按計劃進行。我會在對面看著你。記住,你的任務是在晞夜動手前,阻止她。用干擾器,或者用你自己。”
“如果阻止不了呢?”
耳機裡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得做選擇了,林晞。”K的聲音很輕,“是讓她完成‘正義’,還是成為警察追捕的兇手。”
通話結束。林晞走進樓道,按下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臉。但這一次,鏡子裡的人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她的表情。
是“晞夜”的。
鏡子裡的“她”開口,用只有林晞能聽見的聲音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