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十)
<知道這些,對你沒有好處。>
此時,門忽然一響,警員探頭進來,將一份材料送到紀川面前,在他耳邊低語兩句。
紀川微微點頭,視線重新轉向簡毓明,“既然不想買一送二,還不反駁?”
簡毓明眼神一愣,隨即緩緩眯起眼尾,“怎麼?現在連反駁也要強買強賣了?”
“過於想掌控別人的人,往往掌控不了自己。”紀川直視著簡毓明,“想替人頂罪,只留下精心設計的生物痕跡是不夠的,如果我是你,至少還要準備一副接觸過作案工具的手套,才能徹底坐實兇手身份。你說呢?”
剛子的筆尖狠狠一抖,猛然扭頭看紀川。
簡毓明慢慢展開眼尾,陰沉的視線停在紀川臉上,“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沒關係,我們可以還原一下。你到達現場時,看到許默跟柯紅同時倒在水裡,而許默手裡還握著兇器。一時間認為你所見的現場是二人互殺結果,所以急中生智,握著許默的手偽裝了看似不小心留下的面板組織。”紀川注視著簡毓明逐漸陰沉的臉色,“這就是我看到你時,你正在做的事。”
簡毓明脊背緊緊貼著椅背,“紀隊,巧合是沒有說服力的。”
紀川點頭,“這當然與巧合沒有任何關係。從你往返墓碑,以及墓碑邊上凌亂疊加的足印可以判斷,你在那裡停留了很久,所以,沒說錯的話,你是專門去陪你的許明月去的。”
簡毓明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眼神定在前方,不再說話。
紀川:“但從車輪痕跡判斷,在許默和柯紅她們達到那裡之前,你就先行離開了。”
簡毓明的視線重新落到紀川臉上,“就如你所說,我為甚麼要再回去?”
紀川示意剛子。
剛子把剛收到材料在簡毓明面前展開,“別裝糊塗了,柯紅車上的定位裝置你弄的吧?”
紀川:“從你的行進的方向看,應該是在回程的單向高速路上發現了柯紅的車正在開往柳陵墓園,但你務必要到達高速出口才能折返。然而,就算再快,也至少需要20分鐘時間。所以,很可惜,你到的時候柯紅和許默已經躺在了湖裡。”
簡毓明把材料一合,“無稽之談。”
紀川:“你如果想要證據的話,我可以告訴你,許默的昏迷並非失溫,而是□□中毒,且並無她下山的腳印。而你往返的足跡大小、深淺相當,無揹負重物特徵。簡言之,她不是被你背下來的,而是,那個兇手。”
“甚麼?那她現在……”簡毓明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戛然而止。
紀川皺眉看著他,“簡毓明,愛一個人不敢承認,不是無私,是懦弱。”
“懦弱?”簡毓明壓著嗓子低笑兩聲,“懦弱算甚麼?你看到的這一具,不過是個皮囊而已,反正裡面也空空如也。所以你大可不必假惺惺,看穿我,還要將計就計,不過就是等著羞辱我嗎?”
“我說過,你可以反駁。”紀川起身走向簡毓明,“從頭到尾沒有反駁的人是你。”他緩緩站定腳步,“事實上,你也很想知道那麼熟悉的一個人到底是怎麼犯案的。對吧?”
簡毓明的苦笑忽然凝固在臉上,“你甚麼意思?”
紀川垂眸看他,“我的意思是,那麼複雜的犯案手法,超乎一般人的智力和可能的作案動機,足夠你推斷出這個兇手名字。我希望你告訴我,他是誰。”
簡毓明快速低下頭,凸起的脖筋頂著襯衫衣領,“我不知道。”
忽然“咚咚”兩聲在門口響起,劉哲滿臉焦慮的臉出現在玻璃窗上。
紀川快步走出去。
“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得冷靜啊。”劉哲開門見山。
紀川拉著扶手的手慢慢收緊,“說。”
“你嫂子過去的時候,病房,病房空了。護士說就去上了個廁所,結果一眨眼她,她……”
一種虛空的恍惚感猛然擊中紀川大腦。
他冷靜了幾秒,快速掏出電話,“喂,小郭,那邊怎麼樣?”
小郭:“川兒哥,正要給你打呢,剛跟張隊彙報完,他讓你打給他。”
電話裡,張超的聲音十分低沉,“實驗一中說根本沒這個人,你們是怎麼查案的,身份都沒弄清楚?家裡那邊,剛才他們敲門沒人,現在準備破門。”他頓了頓,“破門可以,但是你可要想好,現在手裡唯一的證據就是柯紅車裡那段看不清人的監控影片,如果你推斷錯了,我這幾十年的老臉就沒地兒放了!”
紀川緊緊握著電話,“我知道了。”
審訊室裡,簡毓明的臉在白熾燈的強光下,顯出一種頹然的疲憊。
紀川推門而入,快步來到他面前,拄在桌上的手臂青筋凸起,“許默失蹤了。”
慌張的神色瞬間佔據簡毓明眼底,但他盯著紀川看了半晌,又緩緩垂下頭,“放心,她不敢。”
不敢?
紀川緊盯著簡毓明,難以相信他是在說一個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紀川沉下口氣,雙手死死壓在簡毓明桌面上,“她不敢,那許默呢?”
簡毓明猛然愣住,凝眸看著紀川,細密的汗珠瞬間從額頭滲出。
想到許默隨時可能暈倒的身體,多一秒的等待對紀川來講都仿若凌遲。
他的拳頭鬆了握,握了松,一把將簡毓明壓到椅背上。
剛子一下站了起來,“川兒哥!”
紀川手下的力道半分沒松,一字一句道:“我的人現在就在她家門口,你務必立刻告訴我,我到底能不能進去?”
簡毓明深吸口氣,緩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紀川一把放開人,大步走向門口,“剛子!”
剛子風馳電掣般跟了過去。
“紀川!”簡毓明沙啞的聲音止住了二人腳步,“沒有我,你找不到她的。”
紀川回頭看了眼簡毓明板正的背影,快速跨出門檻。門在身後“咣”的一聲關閉,切斷了那個自以為是的聲音。
“我先去取車,你樓下等我。”剛子說話人已經衝了出去。
“紀副隊!”葉娜從旁邊走廊拐了過來,擋在紀川面前,“有個情況跟你說一下。”
紀川看了眼她手裡的紙,“說。”
葉娜把報告遞給紀川,“柯紅的屍檢結果顯示,血液巴氯芬濃度為,超治療量兩倍。”
紀川看著她,“巴氯芬?”
葉娜點頭,“是一種中樞性肌肉鬆弛劑。另外,死者頸側微小針孔伴肌注痕跡。”她指著報告,“結合頸部索溝及窒息徵象,符合藥物致肌無力後被他人勒斃情況。”
紀川:“微小針孔甚麼意思?”
葉娜:“0.3到0.5毫米,彈簧針具,比如戒指標之類的。”
戒指標?
紀川腦袋嗡的一聲,忽然回想起突然出現在許默手上的戒指。
原來,雙殺確實發生過,只不過……結果卻是被許默故意安排的一場失敗。
“紀副隊,”葉娜微微側身,在紀川耳邊輕聲道:“聽說你救走一個人,她有沒有戴戒指啊?”
紀川微微轉頭,目光沉沉落到葉娜臉上。
葉娜立刻後退半步,“我是說,如果屍體再晚送來幾小時,針孔收縮、區域性藥物擴散,注射點可能根本找不到了。這個,是我發現的。”
“謝謝你,葉法醫。”紀川收回視線,提步走向樓梯。
***
再次故地重遊,山風夾著雪粒,呼嘯撲面。
黑黢黢的山坡上,鋪滿一眼難以望盡的墓碑。
許默眯著眼,忽然覺得,能選擇自己的歸宿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她撣了撣肩頭的雪,彎腰鑽進一個漆黑的洞xue。
xue道狹長曲折,地面坑窪不平,空氣中隱約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默,默姐!”身後踏過碎石的腳步忽然止住,林笑的聲音微微發顫,“是這兒嗎?這麼黑……”
許默轉過身,瞥了眼地上不住抖動的手機燈光,“不是你帶的路嗎?害怕就別跟著了。”
林笑有點慌張地往前挪了一步,“可是,我,我還沒……”
許默淡淡笑了,“想見你的簡老師?”
林笑咬著嘴唇,“我們是校友,當時他大四,我大一,上學的時候我就……我只想跟他說句話。”
許默玩味地看著她,“然後呢?”
林笑低著頭不說話。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聽話,”許默慢慢扶住她抖動的手,“想多活幾天就別跟著來。況且,你的簡老師根本不在這裡。”
言罷,許默轉身去推石門,林笑緊跟而來,“為甚麼?他讓我帶你來的,怎麼會不在,我要看看……”
石門甫開一道縫隙,山洞忽然發出一陣晃動。
許默心裡一驚,快速回身推開林笑,再要躲閃已來不及,只聽轟隆一聲,洞頂裂開,鋒利的岩石擦著手臂砸了下來。
“默姐!”林笑退開老遠,捂住腦袋大喊。
許默扶著巖壁撐起身體,手掌緊緊握著左臂,“現在還想進來嗎?”
林笑怯生生盯著許默手掌下面滲出的嫣紅和地上嶙峋的岩石,腳步緩緩移向洞口,“那,那你,你自己小心。有,有事給我打……”
後半句話許默沒有聽清,話音未落,林笑已奔出了洞口,飛雪打著旋灌了進來。
許默掃了眼布著火藥痕跡的洞頂,低頭脫下外套,觀察傷口。
傷口不大,只是稍微有點深。
她解開襯衫最下面的紐扣,牙齒咬開扣孔,用力一拉,撕下布條,按壓住出血點,快速包紮起來。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她快速穿好外套,轉過身,拉開低矮的石門,鑽了進去。
對面的人立刻止住腳步,上下打量著許默,“還以為你進不來。”
許默抬起頭,石門內竟另有洞天。
她稍作打量便懂了,她在墓園門口看到過廣告。
這是墓園開發的“水域洞天”,應該是一處豪華墓地,右手邊靠山的方位,一處處墓xue已挖好,洞頂天窗用模具框出位置,尚未鑿通。
左手邊的人工瀑布雖沒有水,下面的湖裡卻已是流水潺潺。
而跟她講話的人就站在一處古色古香的亭子邊。
幾盞施工用燈晃晃悠悠懸著,拉出的影子昏黃詭異。
許默盯著對面毫無血色的瓜子臉,面露遺憾,“差一點兒。”她指了指墓xue的位置,“環境不錯。”
一隻白皙的手,對著許默,遠遠遞出一塊手帕,“給你,擦擦?”
許默緩緩上前,“這裡沒有攝像頭,也沒有別人,”她在幾米開外站定,“就不用再偽裝了,姜老師。”
姜琰收起手帕,將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我偽裝?至少我比你光明正大。”
許默聲音平靜,“光明正大的殺人嗎?還是連環作案。”
姜琰眼神微沉,遠遠看著她。
許默瞟了眼門口,“林笑沒少幫你做事,但你是一個都不肯放過。”
姜琰輕哼一聲,“你少裝糊塗!難道你放過我了嗎?”她忽然提高音量,“告訴我,是不是你!”
許默看著姜琰微微晃動的身體,瞥了眼亭子邊閃著火星的殘灰,“別急,先休息一會兒,時間很多,慢慢說。”
“你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姜琰站在原地,死死瞪著許默,“那張申請表,是不是你……咳咳……”姜琰忽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咳……是你寄給我的對不對?除了你,誰會無端給我寄這種東西!”
“別激動。”許默一步步走上臺階,看著越來越近的臉,“知道這些,對你沒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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