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婚典
雲舒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裡那個鳳冠霞帔、面若桃花的女子，有些恍惚。大紅的嫁衣是宮裡尚衣局連日趕製的，金線繡著栩栩如生的鸞鳳和鳴，裙襬曳地，華貴雍容。髮間的赤金點翠鳳冠沉甸甸的，垂下的珠簾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映著燭光，流光溢彩。
“夫人真是好看。”身後替她整理髮髻的喜娘笑著讚歎，“老身操持過那麼多婚事，還沒見過比夫人更美的新娘子。鎮國公爺真是好福氣。”
雲舒臉上微熱，垂下眼睫。鏡中的女子，眉眼是她熟悉的，卻又有些陌生。少了幾分山野間的清冷疏離，多了些人間煙火的溫軟明媚。是了，從今日起，她便是鎮國公夫人，是秦昭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時辰差不多了，”另一位嬤嬤從門外進來，滿臉喜氣，“前頭來催了，國公爺的花轎已經到府門口了！”
喧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隱隱傳來，隔著院牆，也能感受到那股沸騰的喜氣。整個京城都在為這場御賜的婚禮歡慶——沉冤得雪的雲氏孤女，與平定叛亂、擢升鎮國公的秦昭，他們的結合，是歷經磨難後的圓滿，是撥雲見日後最亮眼的一道霞光。
“夫人，該蓋蓋頭了。”喜娘捧起繡著鴛鴦戲水的大紅蓋頭。
雲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視線被紅色籠罩的瞬間，她的心卻奇異地安定下來。耳邊是嬤嬤們攙扶的動靜，是細碎的腳步聲，是越來越近的喧鬧聲。她握著手中象徵平安的蘋果，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在門外等候她的人。
將軍府——如今是鎮國公府——外早已人山人海。百姓們擠在街道兩側，踮著腳，伸長脖子，想要一睹這場盛世婚典的風采。秦昭一身大紅喜服，騎在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臉色仍有些蒼白，是重傷未愈的痕跡，但眉宇間的神采飛揚，眼底的溫柔笑意，卻足以照亮整個街市。
“來了來了！新娘子出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雲舒被喜娘攙扶著，邁過門檻。隔著蓋頭，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祝福的目光，能聽見孩童興奮的尖叫，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始終落在她身上的、專注而灼熱的視線。
秦昭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穩穩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帶著薄繭，是習武之人、也是她最熟悉的手。
“我帶你回家。”他低聲說，聲音透過喧囂，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雲舒輕輕“嗯”了一聲，回握住他的手。
花轎起行，嗩吶鑼鼓齊鳴。秦昭翻身上馬，在前引路。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里，紅妝鋪滿了整條朱雀大街。御賜的儀仗在前開道，彰顯著無上榮寵。百姓們夾道歡呼，將花瓣和彩紙拋向空中，彷彿要將所有的祝福，都傾注在這一對新人身上。
“看！那是皇上賜的‘天作之合’匾額！”
“聽說雲夫人的嫁妝裡，有陛下親賜的鳳冠霞帔！”
“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可不，一個保家衛國，一個濟世救人，都是大善人！”
議論聲、歡笑聲、祝福聲，匯成一片喜慶的海洋。雲舒坐在微微晃動的花轎裡，聽著外面的人聲鼎沸，心中百感交集。十年前，她倉皇逃離京城時，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如此光明正大、風光無限地回來，以這樣的方式，成為這座城池的一部分？
花轎在鎮國公府前停下。秦昭再次下馬，來到轎前。按照禮儀，他需要射箭、踢轎門。但他只是靜靜站了片刻，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彎下腰，掀開了轎簾，然後俯身，在雲舒的輕呼聲中，直接將她從轎中打橫抱了出來。
“將軍！這、這不合禮數……”喜娘驚得瞪大了眼。
秦昭抱著他的新娘，步履沉穩地走向大門，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我的夫人，一路辛苦。這些虛禮，能省則省。”
人群中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口哨聲。雲舒的臉頰在蓋頭下燙得驚人，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穩健心跳，能聞到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獨屬於今日的喜慶薰香。她將臉輕輕靠在他肩頭，任由他抱著，跨過了火盆，邁過了門檻，走進了他們共同的家。
拜堂的儀式設在正廳。皇帝雖未親臨，但派了貼身大太監送來賀禮，並代為主婚。高堂之上，供奉著雲文山夫婦的靈位，以及秦昭早逝母親的牌位。
“一拜天地——”
秦昭小心地扶著雲舒，兩人並肩，朝著門外的青天深深一拜。謝天地，許你我相遇。
“二拜高堂——”
轉身，對著父母的靈位，鄭重下拜。爹，娘，你們看見了嗎？女兒今日出嫁了。嫁的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願意用性命護我周全的良人。你們可以放心了。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緩緩躬身。蓋頭的流蘇輕輕晃動，雲舒只能看見他大紅的衣襬，和那雙穩穩扶住她的手。秦昭，此生能與你並肩，是我的幸運。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秦昭再次牽起雲舒的手，在一片善意的鬨笑聲中，引著她走向後院。
新房是按照最高規格佈置的，觸目所及皆是喜慶的紅。龍鳳喜燭高燃，映得滿室生輝。秦昭用秤桿輕輕挑開雲舒的蓋頭。
燭光下，她仰起臉，妝容精緻，眉眼如畫，眼中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著他一個人的身影。秦昭看得有些痴了，握著秤桿的手，竟微微有些發顫。
“夫人。”他低喚，聲音喑啞。
“夫君。”雲舒輕聲回應，臉頰飛紅。
喜娘和丫鬟們抿嘴笑著，上前說了吉祥話，行了合巹禮，又將棗子、花生、桂圓、蓮子撒了滿床，寓意“早生貴子”。做完這一切，她們才笑嘻嘻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房門帶上。
喧鬧被隔在門外，新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秦昭在雲舒身邊坐下，依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享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寧靜。
“累嗎？”秦昭問，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面板。
“有點。”雲舒誠實地點頭，又搖搖頭，“但心裡是歡喜的。秦昭，我像做夢一樣。從青石村的小木屋，到這裡的鳳冠霞帔……這一切，都因為你。”
“應該說，是因為你。”秦昭凝視著她，目光深沉如海，“沒有你，我早就死在那個雨夜了。沒有你，我熬不過‘七日枯’。沒有你，劉權的罪證未必能如此順利地大白於天下。雲舒，是你給了我新生，給了我希望，給了我一個……家。”
家。這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也帶著無盡的暖意。
雲舒眼眶微熱，她靠過去，輕輕倚在他肩頭：“那我們說好了，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我們一起守著它，好不好？”
“好。”秦昭收緊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懷中，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一起守著。守著你，守著這個家，守著我們的往後餘生。”
“對了，”雲舒忽然想起甚麼，從他懷中微微掙開，從枕下摸出一個小木盒，遞給他，“這個，還給你。”
秦昭開啟，裡面是那塊盤龍玉佩。玉質溫潤，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娘留給我的，也是我給你的信物。”他將玉佩取出，卻沒有收回，而是仔細地系在了雲舒的腰間，“現在，它真正屬於你了。見玉如見人，以後，它替我陪著你。”
雲舒撫摸著腰間的玉佩，又掏出自己一直貼身戴著的、父親留下的桃木葫蘆小墜，也鄭重地系在秦昭的腰帶上。
“這是我爹留下的，現在給你。以後，我們交換了信物，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生死不離，禍福與共。”
“生死不離，禍福與共。”秦昭重複著她的話，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龍鳳喜燭靜靜燃燒，流下歡喜的淚。窗外月色正好，溫柔地籠罩著這座歷經風雨後終於迎來安寧的府邸，也籠罩著屋內這一對歷經生死、終成眷屬的有情人。
而在遙遠的西北邊關，戍邊的將士們也分到了來自京城的喜酒和喜糖。篝火旁，一個年輕士兵灌了口酒，對同伴笑道：“咱們秦帥總算成親了！聽說夫人醫術了得，人美心善，跟秦帥是天生一對！”
“可不是！來來來，為秦帥和夫人，乾了這碗！”
“幹了！”
歡聲笑語，隨夜風飄出很遠。
京城，鎮國公府，新房內。
雲舒靠在秦昭懷裡，漸漸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間，她聽見他在耳邊低聲說：“睡吧，夫人。往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在你身邊。”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意，沉入黑甜的夢鄉。
秦昭小心地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安穩，然後吹熄了燭火，只留床邊一盞小小的長明燈。他在黑暗中，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心中被從未有過的安寧和滿足填滿。
從此，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歲月漫長，而他們，還有一生的時光，可以慢慢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