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軒重立引鴻儒,新茶暗遞聚義盟
宣和四年上元節後,臨安城的積雪漸消,護城河畔的柳梢抽出嫩黃的芽孢,風裡帶著一絲溫潤的水汽。蘇清晏站在城南舊巷的青石板路上,抬頭望著眼前這座朱門緊閉的院落,門楣上 “清茗軒” 三個鎏金大字雖蒙著塵埃,卻依舊透著幾分清雅風骨。
三年前,父親蘇廉被誣謀逆,這座經營了二十年的茶坊便被查封,匾額蒙塵,朱漆剝落,如同蘇家驟然墜落的命運。如今重回故地,指尖撫過冰冷的門環,蘇清晏心中百感交集。指尖的觸感粗糙,帶著歲月的沉澱,正如她這三年來走過的路,步步荊棘,卻也磨礪出堅韌的鋒芒。
“姑娘,鑰匙已經取來了。” 陳峰捧著一串黃銅鑰匙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這是沈疏桐託大理寺斡旋,又請陛下特批,才將清茗軒歸還給蘇家的。
蘇清晏接過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咔噠” 一聲輕響,彷彿塵封的過往被悄然開啟。推開門扉,一股混雜著黴味與茶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庭院裡的石板路長滿了青苔,西側的茶圃早已荒蕪,只剩下幾株老茶樹頑強地抽出新芽,在料峭的春風中微微搖曳。
趙武走上前,拂去石桌上的灰塵,沉聲道:“姑娘,接下來便交給我們吧。三日之內,定能將這裡收拾妥當。”
蘇清晏頷首,目光掃過庭院深處的正廳。那裡曾是父親與文人雅士品茗論道之地,如今蛛網密佈,桌椅蒙塵,卻依稀能想見當年的熱鬧景象。父親一生清廉,以茶為媒,廣結善緣,那些曾在清茗軒品茶的友人,如今或許正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盟友。
“不必急於求成。” 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悠遠,“外牆不必重漆,保持舊貌便好。正廳的匾額要仔細擦拭,茶圃重新翻整,種上今年的新茶苗。內堂要隔出三間靜室,門窗需做暗格,方便議事。”
趙武與陳峰對視一眼,已然明白她的用意。清茗軒不僅是蘇家的祖業,更是她接下來探查軍械案的據點。沈疏桐雖在朝堂上步步緊逼,但蔡攸、王黼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大理寺的審訊屢屢受阻,顯然有更高層級的人物在暗中庇護。僅憑朝堂之力,難以撼動這張密不透風的網。
蘇清晏走到庭院中央的老茶樹下,這棵茶樹是父親親手栽種的,如今已有三十年樹齡,枝幹遒勁,新芽嫩綠。她抬手摘下一片茶葉,放入口中咀嚼,青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帶著一絲回甘。這味道,與當年父親教她辨茶時的滋味一模一樣。
“姑娘,沈御史來了。” 陳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清晏轉身,只見沈疏桐身著月白色便服,步履輕緩地走進庭院。他剛從大理寺過來,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眼底卻依舊清明。看到庭院裡的景象,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走到蘇清晏身邊,目光落在老茶樹上:“這棵茶樹倒是生命力旺盛。”
“父親常說,茶樹性韌,耐得住嚴寒,守得住貧瘠,正如做人的道理。” 蘇清晏輕聲道,指尖摩挲著掌心的茶葉,“如今想來,這話竟成了箴言。”
沈疏桐看著她眼中的微光,心中微動。經歷了普陀山的追殺、邊境的兇險,眼前的女子褪去了初見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堅韌,卻依舊保留著那份純粹的初心。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遞給蘇清晏:“這是陛下賞賜的明前龍井,產自獅峰山下,今年的頭春新茶,你且用著。”
蘇清晏接過錦盒,開啟一看,只見茶葉條索扁平光滑,色澤翠綠,隱隱透著清香。她抬眸看向沈疏桐,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清茗軒重開,自然要用最好的新茶。” 沈疏桐微微一笑,聲音低沉溫潤,“我已讓人散佈訊息,說蘇家嫡女歸鄉,清茗軒三月初三重開,屆時將有明前新茶品鑑會。臨安城的文人雅士、商賈名流,想必都會來湊個熱鬧。”
蘇清晏心中一明,沈疏桐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以新茶上市為幌子,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順理成章地集結那些曾與蘇家交好、或是對蔡黨不滿的盟友。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感激:“沈公子思慮周全,清晏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沈疏桐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只是,此次集會兇險難測,蔡黨的眼線遍佈臨安,你需多加小心。”
蘇清晏頷首,指尖握緊了錦盒:“我已有打算。品鑑會當日,會以點茶技藝為引,設定三道關卡。能透過者,方是可信賴之人。”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沈疏桐,眼中帶著一絲堅定,“第一道,辨茶。我會用三種相似的龍井,只有能準確分辨出獅峰山明前茶的,才是懂茶之人;第二道,點茶。需能調出‘乳面聚’的茶湯,且茶百戲圖案需暗含‘忠’字,這是對心性的考驗;第三道,解語。我會念一句父親當年常說的茶詩,能接上後半句且領悟深意的,便是我們要找的盟友。”
沈疏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從未低估過蘇清晏的智謀。這三道關卡,既風雅又隱秘,既能篩選出真正的同道中人,又能避開蔡黨的耳目。“此計甚妙。” 他道,“我會讓李源帶幾名御史臺的親信喬裝成茶客,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兩人並肩站在老茶樹下,春風拂過,帶來陣陣茶香。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駁的光影。蘇清晏看著沈疏桐的側臉,他的輪廓分明,神色沉靜,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安定的力量。有他在,這場兇險的棋局,似乎多了幾分勝算。
接下來的幾日,清茗軒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模樣。趙武與陳峰帶著幾名可靠的匠人翻整了茶圃,移栽了新的茶苗;蘇清晏親自挑選了茶具,從汝窯青瓷到建窯黑釉盞,一一擦拭乾淨,擺放整齊;內堂的三間靜室也按照她的要求隔好,門窗的暗格由巧手匠人打造,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破綻。
期間,不少舊友聽聞清茗軒要重開,紛紛派人送來賀禮,卻都被蘇清晏婉拒了。她知曉,這些人中,有真心牽掛蘇家的,也有蔡黨派來打探訊息的。在真相未明之前,她必須謹慎行事,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三月初三,上巳節。臨安城陽光明媚,春風和煦,護城河畔的遊人絡繹不絕。清茗軒的朱門敞開,門前懸掛著兩盞紅燈籠,門楣上的 “清茗軒” 匾額經過擦拭,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庭院裡的茶圃新綠盎然,正廳內擺放著十幾張案几,每張案几上都放著一套精緻的點茶器具。
辰時剛過,茶客們便陸續到來。有身著錦袍的商賈,有頭戴方巾的文人,也有身著便服的官員。蘇清晏身著一身月白色襦裙,梳著簡單的髮髻,臉上未施粉黛,卻難掩清麗的容貌。她站在正廳門口,含笑迎客,舉止優雅,氣度從容。
“蘇姑娘,好久不見。”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蘇清晏抬頭,只見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的老者走了進來,鬚髮皆白,精神矍鑠。正是當年父親的摯友,前國子監博士柳明遠。柳明遠當年因替父親辯解,被罷官歸鄉,如今聽聞清茗軒重開,特意趕來。
“柳伯父。” 蘇清晏心中一暖,上前見禮,“您能來,清晏不勝榮幸。”
柳明遠扶起她,目光掃過正廳的景象,眼中滿是感慨:“當年的清茗軒,又回來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父親的冤屈,我一直記在心上。如今你重開茶坊,想必是有了打算。柳伯父老了,卻還能為你盡一份綿薄之力。”
蘇清晏心中一熱,眼眶微微泛紅。三年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柳明遠的這份情誼,如同冬日裡的暖陽,溫暖了她孤寂的心。“多謝柳伯父。” 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今日的品鑑會,有幾道小小的考驗,還望伯父海涵。”
柳明遠哈哈一笑:“你這孩子,還是這般謹慎。當年你父親教你辨茶,我可是親眼所見,你的技藝,不亞於任何一位點茶名師。今日我倒要好好考考你。”
兩人相談甚歡之際,又有幾位客人到來。蘇清晏一一迎客,目光卻在人群中暗自觀察。她注意到,有幾位客人神色警惕,目光四處掃視,顯然是來打探訊息的。還有幾位,眼神清明,舉止沉穩,偶爾與身邊的人低語幾句,似乎在傳遞著甚麼資訊。
巳時三刻,品鑑會正式開始。蘇清晏走到正廳中央的案几前,拿起茶筅,聲音清越:“今日清茗軒重開,蒙各位貴客賞光。清晏不才,備了三道薄禮,以茶會友,若能透過考驗,便請入內堂共品明前新茶。”
說罷,她示意陳峰將三個茶罐擺放在案几上:“第一道,辨茶。這三個茶罐中,分別裝著獅峰山明前龍井、梅家塢龍井與普通龍井。請各位貴客分辨出哪一罐是獅峰山明前茶,寫下答案,交由陳峰收好。”
茶客們紛紛上前,拿起茶罐,開蓋聞香,撚葉觀察。有人面露難色,有人胸有成竹。柳明遠拿起獅峰山明前茶的茶罐,湊近鼻尖輕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提筆寫下答案。還有一位身著墨綠色長衫的年輕公子,面容俊朗,氣質不凡,他只是輕輕撚起一片茶葉,放在指尖摩挲片刻,便毫不猶豫地寫下了答案。
蘇清晏的目光落在那位年輕公子身上,心中微微一動。她認得他,是吏部侍郎李綱的長子李硯。李綱為人正直,素來與蔡黨不和,想必李硯此次前來,也是為了探尋真相。
半個時辰後,陳峰收起眾人的答案,交由蘇清晏。蘇清晏一一檢視,選出了二十位答對的客人,其中包括柳明遠、李硯,還有幾位面生的商賈與文人。
“恭喜各位透過第一道考驗。” 蘇清晏微微一笑,“第二道,點茶。請各位用桌上的器具,調出‘乳面聚’的茶湯,且茶百戲圖案需暗含一字。若能成功,便請入內堂。”
茶客們紛紛回到自己的案几前,開始點茶。蘇清晏站在一旁,目光掃過眾人的動作。點茶是宋式茶道的核心,需先將茶葉碾成粉末,放入盞中,注入沸水,用茶筅快速攪拌,使茶湯表面形成一層細膩的泡沫,稱為 “乳面聚”。而茶百戲則是在泡沫上勾勒圖案,難度極高。
柳明遠手法嫻熟,顯然是點茶的高手。他將茶末放入盞中,注入沸水,茶筅在盞中快速轉動,茶湯泛起細密的泡沫,如同白雪般潔白。隨後,他手腕微動,茶筅在泡沫上輕輕勾勒,片刻後,一個清晰的 “忠” 字便出現在茶湯表面。
李硯的動作則更為流暢,他神情專注,指尖穩定,茶筅轉動的速度均勻,泡沫細膩均勻,幾乎沒有一絲氣泡。他勾勒的 “忠” 字,筆鋒凌厲,暗藏風骨,與他的氣質相得益彰。
還有一位身著灰色短打的商人,看起來不起眼,點茶的手法卻極為精湛。他的 “忠” 字雖不似柳明遠那般蒼勁,也不似李硯那般凌厲,卻透著一股沉穩與堅定。蘇清晏認出他,是城南 “恆昌布莊” 的老闆張萬霖。當年蘇家落難時,張萬霖曾暗中接濟過她,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半個時辰後,只有十位客人成功調出了 “乳面聚” 的茶湯,且茶百戲圖案暗含 “忠” 字。蘇清晏看著這十位客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恭喜各位。請隨我入內堂,共品明前新茶。”
內堂的陳設比正廳更為雅緻,三間靜室的門虛掩著,牆角燃著檀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蘇清晏將眾人引入中間的靜室,靜室內擺放著一張圓桌,周圍擺放著十把椅子。陳峰端上茶具,蘇清晏親自為眾人泡茶。
沸水注入茶壺,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清香四溢。蘇清晏提起茶壺,將茶湯緩緩注入十個茶盞中,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從容。“這是陛下賞賜的獅峰山明前龍井,今日請各位貴客品鑑。”
眾人端起茶盞,輕嗅茶香,淺嘗一口。茶湯入口清甜,回甘悠長,齒頰留香。柳明遠放下茶盞,讚歎道:“好茶!湯色嫩綠明亮,滋味鮮爽甘醇,果然是獅峰山的明前珍品。”
李硯也點了點頭:“此茶形美、色綠、香郁、味甘,四絕俱全,實屬難得。”
蘇清晏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眾人:“今日以茶會友,清晏還有第三道考驗。我父親生前常說一句話:‘茶性清冽,可滌塵心;人心清明,可辨忠奸。’請各位貴客接上後半句,若能領悟其中深意,便是清晏真正的朋友。”
靜室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低頭沉思。柳明遠沉吟片刻,開口道:“我記得蘇大人當年曾與我探討過這句話,後半句是‘守得住清貧,方能行得正路’。”
李硯緊接著道:“晚輩曾在父親的書房見過蘇大人的手劄,上面寫著‘耐得住寂寞,方能見得月明’。”
張萬霖也開口道:“蘇大人當年曾在我布莊避雨,閒聊時說過‘扛得住風霜,方能守得家國’。”
眾人紛紛說出自己所知的後半句,雖然各不相同,卻都圍繞著 “清明”“堅守”“家國” 這幾個關鍵詞。蘇清晏看著眾人,眼中滿是感動:“各位所言,皆是父親的心聲。他一生清廉,堅守本心,只為家國安寧。如今,蘇家蒙冤,軍械案的真相尚未查明,蔡黨餘孽仍在作祟,清晏懇請各位,與我一同探尋真相,還父親一個清白,還天下一個太平。”
說罷,她站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柳明遠率先起身,扶起蘇清晏:“蘇大人是忠臣,我們不能讓他含冤九泉。老夫雖已罷官,卻還有幾分薄面,定能為你聯絡一些舊友,助你一臂之力。”
李硯也站起身,神色堅定:“我父親早已對蔡黨不滿,此次軍械案,背後定有更大的陰謀。晚輩願為你搜集證據,暗中探查。”
張萬霖道:“我在臨安城經營布莊多年,人脈廣闊,訊息靈通。今後,清茗軒便是我的據點,有任何訊息,我都會第一時間告知你。”
其他幾位客人也紛紛表態,願意加入進來。他們中有文人墨客,有商賈名流,也有辭官歸隱的官員,雖然身份各異,卻都有著一顆愛國之心,對蔡黨的專權誤國早已不滿。
蘇清晏看著眼前的眾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三年來的孤獨與隱忍,此刻都有了意義。她知道,僅憑一己之力,難以撼動蔡黨背後的勢力,但有了這些盟友的支援,她便多了幾分底氣。
“多謝各位。” 蘇清晏聲音哽咽,“今日之恩,清晏沒齒難忘。今後,清茗軒便是我們的聯絡點,內堂的三間靜室,分別對應‘茶’‘書’‘畫’,若有訊息,可透過暗號傳遞。”
她頓了頓,繼續道:“暗號分為三種。若送來新茶,便是有緊急訊息;若送來書籍,便是有線索需核實;若送來畫作,便是需當面商議。靜室的暗格裡,藏著筆墨紙硯,各位可隨時留下訊息。”
眾人紛紛頷首,將暗號記在心中。柳明遠看著蘇清晏,眼中滿是讚許:“清晏,你比我們想象中更為沉穩聰慧。有你在,蘇大人的冤屈,定能昭雪。”
蘇清晏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清晏定不辱使命。”
接下來的幾日,清茗軒漸漸熱鬧起來。表面上,這裡是文人雅士品茗論道的場所,暗地裡,卻是盟友們傳遞訊息、商議對策的據點。柳明遠聯絡了幾位辭官歸隱的老臣,為蘇清晏提供了不少朝堂內幕;李硯利用父親的關係,在吏部查閱了大量官員的檔案,試圖找到蔡黨勾結遼國的證據;張萬霖則透過布莊的生意網路,打探到蔡黨的不少隱秘活動。
蘇清晏則每日在清茗軒點茶迎客,看似平靜,實則暗中梳理著各方傳來的訊息。她發現,蔡攸、王黼雖已被打入天牢,但他們的黨羽依舊活躍,且與遼國的聯絡並未中斷。有訊息稱,遼國近期派了一位神秘使者潛入臨安,似乎在與某位朝中重臣接觸,商議新的交易。
“這位神秘使者,會不會與蕭彥昭有關?” 沈疏桐坐在內堂的靜室裡,手中拿著張萬霖送來的訊息,眉頭微蹙。
蘇清晏端起茶盞,淺嘗一口:“極有可能。蕭彥昭雖死,但遼國並未放棄與蔡黨的勾結。那位神秘使者,或許是來接替蕭彥昭的位置,繼續完成軍械交易。”
“可朝中重臣眾多,究竟是誰在暗中與遼國勾結?” 沈疏桐沉吟道,“大理寺審訊蔡攸、王黼時,兩人口風極嚴,顯然是怕牽連出背後的人。”
蘇清晏放下茶盞,目光深邃:“能讓蔡攸、王黼如此忌憚的,定是位高權重之人。或許,我們可以從軍械的來源入手。普陀山的軍械,雖是蔡攸、王黼下令打造,但所需的鐵礦、工匠,都需經過兵部的批准。只要查明是誰在暗中為他們提供便利,便能找到線索。”
沈疏桐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你說得有道理。我明日便去兵部調閱相關檔案,看看能否找到突破口。”
兩人正商議間,陳峰匆匆走進來:“姑娘,沈公子,李公子來了,說有重要訊息稟報。”
蘇清晏與沈疏桐對視一眼,連忙道:“快請他進來。”
片刻後,李硯走進靜室,神色凝重:“蘇姑娘,沈公子,我在吏部的檔案中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宣和元年,蔡攸曾舉薦過一位名叫秦嶽的官員,擔任兵部武庫司郎中。此人原本只是一個從七品的小官,卻在短短一年內連升三級,極為可疑。”
“秦嶽?” 沈疏桐眉頭微蹙,“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他是蔡京的遠房侄子,為人陰險狡詐,當年因貪贓枉法被彈劾,沒想到竟被蔡攸舉薦到了兵部。”
蘇清晏心中一凜:“武庫司郎中掌管軍械的製造與發放,蔡攸讓秦嶽擔任這個職位,顯然是為了方便挪用軍械。看來,秦嶽極有可能就是那個暗中為蔡黨提供便利的人。”
“我還查到,秦嶽在宣和二年曾多次前往雄州,名義上是巡查榷場,實則與蕭彥昭有過多次接觸。” 李硯繼續道,“而且,他的府邸與蔡攸的私宅相鄰,兩人往來密切。”
沈疏桐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看來,秦嶽就是我們要找的關鍵人物。只要能抓住他的把柄,便能順藤摸瓜,揪出背後的主謀。”
蘇清晏點了點頭:“但秦嶽行事謹慎,我們不能打草驚蛇。或許,我們可以從他的喜好入手。我聽聞秦嶽極好點茶,且對稀有的茶器極為痴迷。”
“你的意思是,用茶器引他上鉤?” 沈疏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正是。” 蘇清晏微微一笑,“我這裡有一套父親留下的北宋汝窯天青釉茶盞,是稀世珍品。我可以讓張萬霖放出訊息,說清茗軒得到了一套稀有的汝窯茶盞,邀請臨安城的點茶高手前來品鑑。秦嶽素來好勝,定然會來。屆時,我們便可趁機試探他,尋找證據。”
沈疏桐頷首:“此計甚妙。但秦嶽心思縝密,我們需多加小心,不可露出破綻。”
“我會讓柳伯父出面主持品鑑會,柳伯父是文壇泰斗,秦嶽不會起疑心。” 蘇清晏道,“沈公子可喬裝成茶客,暗中觀察;李公子可利用吏部的關係,查清秦嶽近期的行蹤;張萬霖則負責打探秦嶽的喜好與弱點。”
眾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接下來的幾日,張萬霖果然放出了訊息,說清茗軒得到了一套北宋汝窯天青釉茶盞,將於三月十五舉辦品鑑會,邀請臨安城的點茶高手前來切磋。訊息一出,臨安城的文人雅士、官宦子弟紛紛報名,秦嶽也果然在其中。
三月十五那日,清茗軒人聲鼎沸,比上巳節的品鑑會更為熱鬧。柳明遠坐在正廳中央的主位上,笑容可掬地迎接各位客人。秦嶽身著紫色官袍,腰束玉帶,面色倨傲地走進正廳,目光四處掃視,顯然是在尋找那套汝窯茶盞。
蘇清晏站在柳明遠身邊,神色平靜,心中卻早已戒備。她知道,秦嶽此次前來,不僅是為了茶盞,或許也是為了打探清茗軒的虛實。她必須小心應對,不能讓他察覺到任何異常。
“秦大人,久仰大名。” 柳明遠起身相迎,“今日能賞光前來,清茗軒蓬蓽生輝。”
秦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恢復了倨傲:“這位便是蘇家的嫡女蘇清晏?果然名不虛傳。”
蘇清晏微微躬身行禮:“秦大人過獎了。小女子不過是略通點茶技藝,今日還請大人多多指教。”
秦嶽哈哈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點茶雖是小道,卻也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性。今日我倒要看看,蘇姑娘的技藝,是否配得上這套汝窯茶盞。”
說罷,他徑直走到正廳中央的案几前,拿起茶筅,示意蘇清晏開始。蘇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帶著微笑:“既然秦大人有興致,小女子便獻醜了。”
她拿起汝窯天青釉茶盞,放在案几上,動作優雅從容。茶葉碾成粉末,放入盞中,注入沸水,茶筅在盞中快速轉動。茶湯泛起細密的泡沫,如同白雪般潔白,茶百戲圖案漸漸成形,是一朵盛開的蓮花,清雅脫俗。
秦嶽看著茶湯中的蓮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也拿起茶筅,開始點茶。他的手法還算嫻熟,但茶湯的泡沫卻不如蘇清晏的細膩,茶百戲圖案是一隻展翅的雄鷹,透著一股張揚與霸氣。
“秦大人的技藝果然高超。” 蘇清晏微微一笑,“只是,點茶之道,重在心境。心清則茶清,心濁則茶濁。秦大人的茶湯,雖技藝尚可,卻少了幾分清冽之氣。”
秦嶽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蘇姑娘此言差矣。點茶之道,重在盡興,何必拘泥於心境?”
“秦大人所言極是。” 蘇清晏不卑不亢,“只是,小女子認為,茶如人生,唯有堅守本心,方能品出其中真味。若心有雜念,即便技藝再高,也難以體會茶的清冽之美。”
秦嶽心中一凜,似乎察覺到蘇清晏話中有話。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蘇清晏:“蘇姑娘這話,莫非是在影射甚麼?”
“秦大人誤會了。” 蘇清晏微微一笑,“小女子只是隨口說說,並無他意。”
就在這時,沈疏桐身著青色便服,緩步走進正廳。他目光掃過秦嶽,神色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秦嶽看到沈疏桐,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顯然是認識他。
“沈御史,沒想到你也會來湊這個熱鬧。” 秦嶽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沈疏桐微微一笑:“秦大人都能來,我為何不能來?聽聞清茗軒有稀世茶盞,特來品鑑一番。”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杯蘇清晏泡的茶,淺嘗一口:“好茶。蘇姑娘的技藝,果然名不虛傳。”
秦嶽看著沈疏桐與蘇清晏的互動,心中更加疑惑。他知道沈疏桐是御史臺的御史,一直與蔡黨作對,如今卻出現在清茗軒,與蘇清晏相談甚歡,顯然是關係不一般。
“沈御史與蘇姑娘倒是交情深厚。” 秦嶽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蘇姑娘是難得的點茶高手,我素來愛茶,自然要與她多交流交流。” 沈疏桐不動聲色地說道,“倒是秦大人,身為兵部武庫司郎中,不好好處理公務,反而來這裡參加品鑑會,未免有些不務正業吧?”
秦嶽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沈御史此言差矣。公務之餘,放鬆身心,有何不可?倒是沈御史,最近一直在追查軍械案,不知可有甚麼進展?”
“進展自然是有的。” 沈疏桐微微一笑,目光銳利地看著秦嶽,“我們已經查明,普陀山的軍械,是透過兵部武庫司發放的。秦大人身為武庫司郎中,想必對此事有所瞭解吧?”
秦嶽心中一驚,面上卻依舊鎮定:“沈御史說笑了。武庫司發放軍械,都有嚴格的手續,我只是按章辦事,對普陀山的軍械之事,一無所知。”
“是嗎?” 沈疏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我們查到,宣和二年三月,武庫司曾發放過一批軍械,去向不明。而這批軍械的發放手續,正是由秦大人親自審批的。”
秦嶽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沒想到,沈疏桐竟然查到了這裡。他強作鎮定:“此事我記不清了,或許是下面的人出了差錯。我會回去好好查查。”
“那就有勞秦大人了。” 沈疏桐微微一笑,“若是查到甚麼線索,還請及時告知。畢竟,軍械案事關重大,若是有人從中作梗,通敵叛國,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秦嶽心中一寒,知道沈疏桐是在警告他。他不敢再多說,匆匆喝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辭:“今日還有公務在身,先行告辭了。”
看著秦嶽倉皇離去的背影,蘇清晏與沈疏桐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秦嶽顯然是心虛了,只要再加一把勁,便能從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看來,我們的計劃成功了。” 蘇清晏輕聲道。
沈疏桐點了點頭:“秦嶽已經有所察覺,我們必須儘快行動。我會讓大理寺的人暗中監視他的行蹤,尋找他通敵叛國的證據。”
“我也會讓張萬霖打探秦嶽的府邸,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蘇清晏道。
夕陽西下,清茗軒的客人漸漸散去。蘇清晏站在庭院裡,看著天邊的晚霞,心中思緒翻湧。秦嶽的反應,更加堅定了她的信念,軍械案的背後,定然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而她,必須沿著這條線索,一步步追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春風拂過,老茶樹的新葉輕輕搖曳,茶香四溢。蘇清晏握緊手中的茶盞,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她知道,前路依舊兇險,但有沈疏桐與盟友們的支援,她無所畏懼。清茗軒不僅是一座茶坊,更是她心中的燈塔,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謀,終將在茶香與正義的光芒下,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