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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照不宣,計定醉春

2026-04-24 作者:OK仔新屋

心照不宣,計定醉春

接下來的兩日,清茗軒表面平靜,內裡卻緊鑼密鼓。

後院小窯,爐火日夜不熄。蘇墨展現了驚人的天賦與韌性,以蘇清晏提供的、摻入了特製“迷魂香”粉的釉料,成功燒製出二十餘枚汝窯天青盞。盞身以極細的針,在釉下暗刻了幹、坎、離、兌的八卦方位紋,與母親那小罐紋路呼應。盞底,除了“清”字暗記,一旁還多了一個更小的“墨”字——這是蘇清晏與蘇墨約定的危急訊號。

柳三娘動用了所有市井人脈,不僅弄來了醉春樓夥計的服飾、偽造的路引與“薦書”,更將邀月閣的佈局、通往其後廚雜院的路徑、乃至一條鮮為人知的廢棄排汙暗道,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彥此次宴請的,皆是王黼派核心及那位遼國商人。宴後,軍械很可能立即起運。”柳三娘在地圖上指點,“我們的人手已分批潛入城西小路附近,只等訊號。但最關鍵的一步,是拿到他們確鑿的罪證,並破壞其轉移計劃。”

蘇清晏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沈疏桐那枚玉佩。他此刻,是否也在為應對王黼派的陷害而周旋?是否會來?

暮色初臨,狀元巷華燈未上。清茗軒提早打了烊,店內只餘蘇清晏一人,於操作檯後,就著最後一縷天光,靜靜碾茶。

竹輪“簌簌”,茶香嫋嫋。當她將篩好的茶末傾入茶羅時,似有所感,抬眸望去。

沈疏桐依舊一襲半舊青衫,悄無聲息地立於門口,彷彿踏著暮色而來。他目光掠過空寂的茶肆,最後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姑娘今日,似乎有心事。”他緩步走入,在慣常的位置坐下。

“沈大人不也公務纏身?”蘇清晏垂下眼簾,開始熁盞,動作不疾不徐。湯瓶中的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密的聲響。

“有些事,避不開,便只能迎上。”沈疏桐的聲音平靜無波,“譬如風雨,譬如……一些早該昭雪的冤屈。”

蘇清晏點茶的手,穩如磐石。沸水注入,茶筅飛旋,乳面漸聚。這一次,她沒有做任何具體的茶百戲圖畫,只是以茶筅尖端,引導著沫餑,在盞中自然形成一幅簡約的“地圖”:一道粗弧為臨安西城牆,一個圓圈為城西山谷,數道細線為通往山谷的小路,而在圓圈內側,她以茶末點了兩排,共七粒極細的星點。

窯廠位置,與新增的七處暗哨。

沈疏桐的目光凝在茶盞上,瞳孔微縮。這份情報的精確,遠超他多日暗訪所得。他抬眸,看向蘇清晏,眼中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震驚與審視。

蘇清晏將茶盞推至他面前,盞底“清”字朝上,聲音清冽如冰擊玉:“後日,醉春樓,邀月閣。李彥慶功宴,軍械或將出城。我可借獻藝之名入內,接近主桌,或許能探聽到轉移的具體時辰與路線。”

沈疏桐端起茶盞,指尖感受著茶湯的溫度,也感受著眼前女子孤注一擲的決心。“危險。”

“值得。”蘇清晏直視他,“但我需要有人在外策應,製造混亂,引開部分守衛,並在必要時,接應我撤離。同時,李修遠若在,他注意力在我身上時,或許也是旁人探查某些房間的時機。”

她未明言“旁人”是誰,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疏桐沉默片刻,將盞中茶一飲而盡,放下茶盞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然。“好。我會設法潛入邀月閣隔壁雅間。以茶盞為號——你端給我的茶,盞底‘清’字朝上,則一切按計劃;‘清’字朝下,或茶盞落地碎裂,便是情況有變,需立刻撤離,密道在此處。”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畫出一個簡易的醉春樓後院路線,並點出那條暗道出口。

“沈大人,”蘇清晏喉間微哽,“若此番能成,拿到證據……”

“蘇御史的清白,沈某責無旁貸。”沈疏桐截斷她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盞,與蘇清晏面前那盞尚未飲過的茶,輕輕一碰。

“叮”一聲清響,在寂靜的茶肆中迴盪。

茶為證,言為諾。無需多言,心照不宣。

沈疏桐離去後不久,柳三娘閃身而入,低聲道:“都安排好了。服飾、路引、還有你要的‘醒神香’與‘迷魂香’解藥。蘇墨姑娘會在醉春樓後巷的馬車裡接應。我們的人,已陸續前往城西小路預設伏擊點。”

蘇清晏點頭,從懷中取出那枚沈疏桐的玉佩,遞給柳三娘:“此物,暫時交由三娘保管。若……若我明日未能脫身,或沈大人遭遇不測,你設法將此物連同我們掌握的證據,遞交給太子一系中,那位與沈御史有舊的黃大人。”

柳三娘接過玉佩,入手溫潤,卻重如千鈞。她深深看了蘇清晏一眼,用力點頭:“放心。你定要平安回來。墨兒還在等你。”

次日,暮色四合,醉春樓張燈結綵,絲竹盈耳,達官顯貴絡繹不絕。

蘇清晏換上醉春樓夥計的靛藍布衣,以灰粉稍掩容色,提著一個碩大的雙層食盒,低頭跟在掌勺師傅身後,從側門順利混入。食盒上層是點心,下層暗格中,正是那批特製的“迷魂香”茶盞,以及幾隻普通茶盞。

邀月閣內,酒宴已開。李彥坐於主位,志得意滿,身旁是那位身著錦袍、高鼻深目的遼國商人,以及李邦彥等數字王黼派要員。李修遠果然也在席間,目光不時掃向門口。

蘇清晏與其他侍女一同,低頭為眾人佈菜斟酒。她動作規矩,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將每一句對話都收入心底。

“……那批貨,已查驗完畢,皆是上品。明日三更,自西門出發,走西山故道,沿途關卡均已打點。”李彥向遼商舉杯,壓低聲音,卻難掩得意。

“李大人辦事,我主自然放心。只是,聽聞那位沈御史,似乎還在暗中查探?”遼商漢語流利,帶著關外口音。

“沈疏桐?”李彥嗤笑,聲音大了些,有意讓席間眾人聽見,“他自身難保!彈劾他收受賄賂、庇護罪臣之後的奏章,此刻怕是已在陛下案頭!明日之後,誰還會記得一個待罪御史查過甚麼?”

席間一片附和的笑聲。蘇清晏斟酒的手穩如磐石,心中卻是一沉。他們果然對沈疏桐下手了!

她端著酒壺,行至那遼商身後,正欲為其添酒,斜刺裡李修遠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吸一口冷氣。

“你這侍女,面生得很,手倒是細嫩。”李修遠湊近,酒氣噴在她臉上,目光淫邪,“抬起頭來,讓本公子瞧瞧。”

所有目光瞬間聚集過來。蘇清晏心跳如鼓,強迫自己放鬆手腕,緩緩抬頭,臉上做出驚惶卑微之色:“公、公子恕罪,奴婢是新來的……”

四目相對。李修遠眼中醉意朦朧的打量,漸漸轉為疑惑,繼而猛地睜大,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與暴戾——“你……你是……蘇……”

就是此刻!

蘇清晏彷彿被他嚇到,手腕一抖,整壺酒“哐當”一聲,盡數潑灑在李修遠前襟與桌案之上!瓊漿玉液,淋漓一片。

“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蘇清晏尖叫著後退,看似慌亂地揮舞手臂,寬大的袖擺“不小心”掃過旁邊布衣男子(王黼派暗探)面前的杯碟,又帶倒一片。

巨響與混亂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李修遠的怒吼、旁人的驚呼、侍女的小聲尖叫混作一團。

就在這混亂的剎那,蘇清晏已如游魚般滑向主位李彥與遼商身後,手中早已扣住的一枚細小蠟丸(內藏強效迷魂香),借整理李彥身後椅袱的動作,指尖一彈,準確落入李彥面前那盅已喝了半碗的醒酒湯中。蠟丸遇熱即化,無色無味。

同時,她腳步不停,彷彿急於收拾狼藉,快速經過那暗探身邊,以極低的氣聲,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句暗語。隨即,她踉蹌著朝門口退去,似乎想去找抹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修遠的狼狽和桌案的混亂吸引,無人留意她這些小動作,更無人看到,她在退至門邊時,腳跟“輕輕”磕了緊閉的房門三下。

幾乎就在她叩門聲落下的同時,隔壁雅間,傳來一聲清晰的、杯碟落地的碎裂聲!位置、響聲,與她剛才製造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李彥被這邊的鬧劇和李修遠的怒吼吵得心煩,拍案喝道:“夠了!何人喧譁?!”

那暗探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又快步走到隔壁,推門瞥了一眼,回來稟報:“大人,是隔壁夥計失手打了碗碟。”

李彥罵了一句,揮揮手,自有其他僕役上前收拾。李修遠被潑了一身酒,又疑心剛才那侍女是蘇清晏,臉色鐵青,卻不好在父親和遼商面前繼續發作,只狠狠瞪著門口方向。

蘇清晏已退到門外走廊,背靠牆壁,急速平復呼吸。第一步,成了。迷魂香已下,訊號已發。沈疏桐給出了回應。

她不敢耽擱,立刻從食盒下層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帶有“迷魂香”釉料的茶盞,重新走入閣內。此刻,李修遠已被勸去更衣,席面也大致收拾乾淨,但氣氛已不如先前熱烈。

“奴婢該死,驚擾各位大人。特奉上清茶,為大人與貴客們賠罪、醒酒。”蘇清晏低眉順目,聲音怯怯,開始為席上眾人,尤其是李彥、遼商、暗探等關鍵人物,一一換上那特製的茶盞,並注入新沏的、溫度略高的茶湯。高溫能更快激發釉料中的迷魂香。

眾人不疑有他,或為壓驚,或為緩和氣氛,紛紛舉盞。李彥也覺口乾,端起那碗“加料”的醒酒湯,混著茶水,喝了一大口。

蘇清晏垂手侍立角落,心中默數。迷魂香起效需半盞茶時間,釉料中的劑量更緩,但足以讓人精神鬆懈,反應遲鈍。

時間點滴流逝。席間談話繼續,但李彥的眼神開始有些渙散,說話也略嫌遲鈍。遼商揉了揉額角。那暗探更是打了個哈欠。

時機將至。

蘇清晏深吸一口氣,再次提起茶壺,走向主位,作勢要為李彥添茶。行至他身後半步時,她腳下似乎被甚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一撲,手中茶壺脫手,一整壺滾燙的茶水,並非潑向李彥,而是精準地、猛地潑向了坐在李彥右下首、那個一直保持警惕的暗探臉上!

“啊——!”淒厲的慘叫響徹邀月閣!暗探捂著臉翻滾倒地。

“有刺客!保護大人!”蘇清晏同時用變了調的尖利嗓音驚叫,手指卻指向窗外!

全場大亂!眾人驚起,杯盤狼藉,侍衛衝入,李彥被撲倒護住,遼商驚慌四顧。誰也沒看清刺客在哪,但暗探的慘叫和侍女的驚叫讓恐慌瞬間蔓延。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蘇清晏已如泥鰍般滑向隔壁,叩門,壓低聲音急急道:“明日三更,城西小路,西山故道。王黼已構陷於你,小心!”語畢,根本不看門內,轉身就衝向走廊另一端的樓梯——那是通往夥計通道和後廚的方向,與沈疏桐約定的撤離路線相反,為了引開可能的追兵。

“抓住她!是那個女人搞鬼!”李修遠更衣回來,正看到蘇清晏飛奔的背影,立刻尖聲大叫,他認出她了!

侍衛們分出一半追來。蘇清晏拼命奔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為沈疏桐多爭取一瞬,為隔壁房間可能正在進行的搜尋多創造一絲機會!

她衝下樓梯,撞入後廚,在一片驚呼和呵罵聲中,撞開後門,衝進醉春樓雜亂的後院。身後腳步聲、怒吼聲已近在咫尺!

月光下,她看到了柳三娘事先指示的那堆柴垛後的暗門!她奮力衝去,手指剛觸及那冰冷潮溼的木門——

一道刀風,自身後襲來!

她竭力側身,刀鋒擦著臂膀掠過,衣帛破裂,血光迸現!劇烈的疼痛讓她悶哼一聲,卻也借勢撞開了那扇虛掩的暗門,跌入一條漆黑、狹窄、充滿腐朽氣味的甬道。

“追!她進了暗道!”

蘇清晏不管不顧,捂住流血的臂膀,在絕對的黑暗中,憑著柳三娘描述的路線和求生的本能,連滾帶爬地向前狂奔。身後的腳步聲、罵聲、火光,都被厚重的黑暗與曲折的甬道隔絕、拋遠。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還有新鮮空氣的味道。她奮力爬出,正是醉春樓後巷一處極其隱蔽的排水口。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靜地停在數丈外的陰影裡。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蘇墨慘白焦急的小臉。

蘇清晏用盡最後力氣,撲向馬車。蘇墨和車伕合力將她拉上車。馬車立刻啟動,駛入深沉的夜色,將醉春樓的喧囂與燈火遠遠拋在身後。

車廂內,蘇墨手忙腳亂地替她包紮傷口,眼淚直流:“姐姐,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皮外傷。”蘇清晏臉色蒼白,卻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緊緊握住蘇墨的手,“訊息……送出去了。我們……成功了第一步。”

她靠在車壁上,聽著轆轆車輪聲,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朦朧街景。臂上的傷口刺痛,心中卻一片滾燙。

沈疏桐,你那邊……是否順利?

父親,母親,女兒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明日,城西小路,一切,都將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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