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逐光,姐妹重逢
西山古寺,隱於蒼翠之間,鐘聲杳杳,香菸嫋嫋。
蘇清晏換了粗布衣裙,臉上稍作修飾,扮作尋常農家女,依著柳三娘給的簡圖,尋到了西山寺。山門幽寂,她叩門良久,才有一小沙彌應門。
“小師父,煩請通傳,信女欲拜見了塵大師。”
“師叔不見外客,女施主請回。”
“請小師父再通傳一次,”蘇清晏語氣懇切,遞過一枚舊銅錢,那是父親舊物,“便說,是‘清隱’先生之女,特來獻茶。”
小沙彌猶豫片刻,接過銅錢入內。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長。就在蘇清晏以為又要被拒之門外時,山門再次開啟,一位灰袍僧人靜立門後,面容清癯,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與滄桑。
“貧僧了塵。女施主聲稱乃故人之女,可有憑證?”
蘇清晏從懷中取出那具舊茶碾,雙手奉上,指尖拂過那個歪扭的“蘇”字:“家父蘇文淵,字清隱。這是他生前常用之物。父親曾言,‘遇塵則獻茶,茶紋見初心’。”
了塵的目光落在茶碾上,尤其是那個刻痕上,久久不動。半晌,他長嘆一聲,側身讓開:“蘇大人……故人之後,請進。”
禪房簡樸,一榻,一幾,一蒲團,一案上擺著粗陶茶具。了塵親自煮水,動作舒緩:“蘇大人之事,貧僧一直心懷愧疚。當年事發突然,我遠在外地,歸來時已是……回天乏術。”
“大師,我父親……真是被冤枉的,對嗎?”蘇清晏聲音微顫。
“蘇大人一生清正,怎會通敵?”了塵語氣沉痛,“此事根源,在於宣和元年那批運往邊境的精良軍械,在汴京倉廩不翼而飛。王黼一派趁機發難,羅織罪名,將監守之責悉數推於蘇大人身上,誣其監守自盜,暗通遼邦。”
“軍械……究竟何在?真兇是誰?”
“真兇乃王黼心腹,時任禁軍統領的李彥。”了塵壓低聲音,“那批軍械,並未遠走,就被李彥藏於臨安城西三十里外,一座早已廢棄的磚窯廠內。我當年暗中查到些許線索,卻立刻引來追殺,不得已詐死脫身,隱居於此。沒想到,他們最終還是對蘇大人下了毒手……”他眼中泛起淚光,取出一張手繪的簡陋地圖,“這便是窯廠位置。但李彥經營多年,那裡守備森嚴,遍佈明哨暗樁,姑娘,你欲翻案,難如登天。”
蘇清晏接過地圖,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心中卻燃起熊熊火焰。有了地點,有了目標!“再難,也要去。多謝大師告知。”她對著了塵,鄭重下拜。
了塵連忙扶起,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塊磨損的兵符殘片與幾頁泛黃的筆記:“這是我當年暗中抄錄的部分倉廩出入異常記錄,及這兵符殘片,或可作證。姑娘千萬小心,王黼黨羽耳目眾多,若被察覺你在調查舊案,必遭滅口。”
離開禪房,了塵送她至僻靜側門,合十道:“蘇大人有女如此,九泉之下,亦當瞑目。姑娘保重,若有危難,可再來寺中暫避。”
蘇清晏再次拜謝,懷揣地圖與證據,快步下山。有了線索的振奮支撐著她,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然而,行至山腰林密處,一陣突兀的鳥雀驚飛聲讓她驟然警覺!幾乎同時,四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木後閃出,手持利刃,眼神兇戾,封住了前後去路。
“蘇姑娘,我家主人請你留下,問幾句話。”為首之人聲音嘶啞,帶著殺意。
蘇清晏心念電轉,是李彥的人?還是王黼派發現了?她不動聲色後退,背靠一棵老樹,手已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罐沉水香。
“我與諸位素不相識,怕是無話可說。”
“那便由不得你了!”黑衣人低喝,揮刀便上。
蘇清晏猛地將沉水香連罐擲向對方面門,同時側身滾地,險險避過刀鋒。香罐碎裂,粉末瀰漫,帶著強烈寧神氣息的香氣瞬間散開,衝在前面的兩個黑衣人動作頓時一滯,眼神渙散。
但另外兩人已從側面包抄而來!蘇清晏拔出備用的銀茶筅,權作短兵,格開一記劈砍,虎口震得發麻。另一人刀光已至肋下!她瞳孔驟縮,避無可避——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一柄開啟的素面摺扇精準地架住了刀刃,扇骨竟是精鋼所鑄!青衫拂動,沈疏桐不知從何處現身,擋在她身前,手腕一振,將那黑衣人連人帶刀震退兩步。
“沈疏桐!”黑衣人驚怒。
“光天化日,攔截民女,爾等眼中可有王法?”沈疏桐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威嚴。他並未多言,摺扇開合間,招式簡潔凌厲,竟將兩名黑衣人逼得手忙腳亂。
“走!”他頭也不回地對蘇清晏低喝。
蘇清晏知自己留下反是拖累,深深看了那青衫背影一眼,咬牙轉身,朝著山下臨安城方向發足狂奔。身後打鬥聲、怒喝聲迅速遠去。
她不敢停歇,一路奔回狀元巷,已是鬢髮散亂,氣喘吁吁。剛到清茗軒後院門,卻見那扇小門虛掩著,門內,一個身著淡藍粗布襦裙、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抱著一個灰布包袱,怯生生地朝外張望,臉上滿是長途跋涉的疲憊與驚惶。
當少女的目光與倉皇歸來的蘇清晏對上時,兩人同時僵住。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那張臉,雖染風塵,卻依然能看出幼時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
“姐……姐姐?”少女的聲音顫抖,帶著不敢置信的哭腔。
蘇清晏如遭雷擊,手中緊攥的地圖飄然落地。她一步步上前,指尖顫抖著,想去碰觸,又怕是一場幻夢。“墨……墨兒?是……是你嗎?蘇墨?”
“是我!姐姐!我是墨兒!”蘇墨再也忍不住,丟了包袱,撲進蘇清晏懷裡,放聲大哭,“我找了你好久好久……老管家的叔叔說你可能在臨安……我終於找到了,姐姐!”
失散多年,以為早已天人永隔的堂妹,竟如神蹟般出現!蘇清晏緊緊回抱住懷中瘦小卻溫暖的身軀,淚水奔湧而出,白日遭遇追殺、沈疏桐出手相助帶來的驚悸,此刻都被這巨大的驚喜與酸楚衝散。父親、母親,你們看到了嗎?墨兒還活著,蘇家,還有我們姐妹在!
然而,未等姐妹二人從重逢的悲喜中緩過神,前堂便傳來急促的拍門聲與李修遠囂張的怒喝:“蘇清晏!開門!別以為躲著就沒事了!白日茶會上,你衝撞本公子,今日定要你給個說法!”
蘇墨嚇得一抖。蘇清晏迅速抹去眼淚,眼神瞬間恢復清明與冷冽。她將蘇墨推向聞聲從隔壁趕來的柳三娘:“三娘,帶墨兒從密道走,去你鋪子後院暫避!”
“姐姐!”
“聽話!”蘇清晏語氣斬釘截鐵,快速拾起地圖塞入懷中,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走向前堂。她的手,在袖中再次握緊了那根銀茶筅。
門開,李修遠帶著四五個健僕,滿臉戾氣。“蘇清晏,你架子不小啊,讓本公子等這麼久?”
“李公子去而復返,不知有何見教?”蘇清晏立於門內,擋住了他們湧入的勢頭,聲音平靜。
“見教?”李修遠逼近一步,目光淫邪地在她臉上身上掃過,“本公子今日在靜雲軒沒喝痛快,現在要你單獨給我點茶,就在這裡,點一盞最拿手的‘乳面聚結’……不,要茶百戲,要你親手,一杯一杯,喂本公子喝。”言語間的羞辱與脅迫,毫不掩飾。
蘇清晏袖中手指捏得發白,面上卻依舊無波:“清晏今日身體不適,技藝不精,恐汙了公子尊口。公子若想品茶,明日請早。”
“敬酒不吃吃罰酒!”李修遠臉色一沉,“給我……”
“李公子好大的威風。”清潤的嗓音再次響起,不高,卻讓所有人動作一頓。沈疏桐一襲青衫,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巷中,緩步而來,步履從容,目光淡淡掃過李修遠及其僕從,“強闖民宅,脅迫民女,這便是李御史家的家教?本官既見,便不能不管。”
李修遠臉色鐵青:“沈疏桐!你三番兩次壞我好事,真當我怕你不成?!”
“李公子言重。”沈疏桐行至蘇清晏身側,與她並肩而立,無形中形成一道屏障,“沈某隻是依法辦事。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李公子若執意妄為,沈某不介意請公子去御史臺喝杯茶,聊聊今日之事,以及……公子近日在城西的一些‘雅好’。”
李修遠瞳孔一縮,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他狠狠瞪了蘇清晏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沈疏桐,最終咬牙道:“好!好得很!沈疏桐,蘇清晏,你們給我等著!我們走!”說罷,帶著僕從悻悻離去,背影狼狽。
巷中重歸寂靜。沈疏桐轉身,看向蘇清晏。她臉色微白,鬢髮猶溼,顯然方才經歷了一番劇烈奔跑與情緒波動。他目光微動,終是甚麼都沒問,只道:“李修遠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姑娘日後還需多加防範。若再有事,可持此物,來御史臺尋我。”他將那枚刻有“沈”字的玉佩,輕輕放在門邊的茶櫃上,對她微微頷首,如來時一般,悄然而去。
蘇清晏拿起那枚尚帶體溫的玉佩,溫潤的觸感自掌心傳來。他再一次救了她,不問緣由,不言恩情。沈疏桐……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她回到後院,柳三娘已帶著驚魂未定的蘇墨從密道返回。蘇墨撲過來,緊緊抱住她:“姐姐,你沒事吧?那個人是誰?他好凶……”
“沒事了,墨兒不怕。”蘇清晏輕拍她的背,看向柳三娘,“多謝。”
柳三娘搖頭,神色凝重:“李修遠不會罷休。而且,我剛得到訊息,李彥與那遼國商人,後日要在醉春樓‘邀月閣’大擺宴席,所為何事,不言而喻。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蘇墨此時才想起自己的包袱,連忙開啟,獻寶般取出裡面的東西:一個汝窯小瓷瓶,一個同樣質地的帶蓋小罐,還有一把青銅鑰匙。“姐姐,這是老管家臨終前交給我的,說是伯父伯母的舊物,務必親手交給你。鑰匙能開伯父書房的暗格,瓷瓶底有字,小罐上的花紋,老管家說特別重要……”
蘇清晏接過,先看瓷瓶,瓶底果然有個小小的“文”字。再看那小罐,罐身以淺刻技法雕著一幅山水——遠山、流水、亭臺、水榭。這景緻……她呼吸一滯,這分明是汴京西郊,父親當年為母親修建的“清隱亭”周邊的景緻!而柳三娘湊近細看後,低呼一聲:“這山水佈局……遠山在西北,流水在正北,亭在正南,榭在正西……這暗合了八卦中的幹、坎、離、兌四象方位!這不是普通花紋,是藏了方位的陣圖!”
清隱亭,八卦方位,軍械案……父親,你將真正的證據或線索,藏在了故鄉的亭子裡?可汴京遠在千里之外,如今陷於戰火……
“姐姐,我能幫你!”蘇墨急切道,“我會燒瓷,伯父教我的手藝我沒丟!我可以幫你燒製茶盞,刻上我們約定的記號,或者……或者把需要傳遞的訊息,藏在釉色和花紋裡!”
蘇清晏看著堂妹稚嫩卻堅定的臉龐,看著柳三娘,手中握著沈疏桐的玉佩,懷中揣著了塵和尚的地圖與殘證。一股久違的力量,自心底升起。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好。”蘇清晏眸中光華湛然,如利劍出鞘,“墨兒,你立刻準備,我們要燒製一批特殊的茶盞,要快。柳三娘,醉春樓的宴會,我們必須混進去。李彥想‘慶功’?我便送他一份終生難忘的‘大禮’。”
棋至中盤,落子,風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