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 章 老父親吃味
窗外剛剛泛起第一抹白的時候, 房間內仍然十分安靜,隱約可以聽見身旁傳來的淺淺呼吸聲。
太子自幼養尊處優,除卻幼時與皇阿瑪同吃同住的經歷, 從未有人這般貼近地守在他榻前——便是宮人喚他起身也不會靠得如此近。
然而思緒還沒回魂,他已經下意識地伸手向身側探去。
“誒!”
——果然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連日縈繞的沉悶感已經消散了許多, 雖仍然覺得腦中是一片暈眩的,太子還是強撐著睜開眼。模糊視野裡最先映出的, 是十妹妹緊張的眼神與皇阿瑪滿是擔憂的面容。
他張口,聲音沙啞:“皇阿瑪, 烏西哈……”
烏西哈眸子倏地睜大,她連忙轉身急急地喚道:“孫太醫,哥哥醒了!”公主一時也顧不得禮數, 連忙退後要為太醫讓出位置,甚至還順手拉了把激動地要上前的康熙,“阿瑪快讓讓!”
“……”康熙滿腔激盪的父愛驟然被打斷,只得狼狽的被小女兒拉著走。
就連尚在病中的太子聽見十妹妹急匆匆的聲音與皇阿瑪那想要罵人的臉, 即便都還沒徹底搞清楚狀況, 卻也不由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笑。
烏西哈後退時甚至還扶了一把踉蹌撲上來的索額圖——她心中還是比較感激索額圖的, 這會也不會有人顧忌合不合規矩了。
索額圖此時也無暇地去看扶住自己的人是誰, 跪倒在地泣不成聲:“蒼天庇佑,蒼天庇佑啊……”
孫之鼎雖感激公主為他騰出了足夠的診脈空間,但此時滿屋視線如芒在背,饒是經驗豐富的他也不禁沁出冷汗, 方才為太子施針時剛乾透的衣衫轉眼間又浸溼一片。
待確認指下脈象雖弱卻已趨於平穩,孫太醫心中大石頭終於落地,跪下稟告,聲音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臣恭賀皇上, 恭賀太子殿下!殿下脈象已轉平穩,此劫算渡過去了!”
康熙連連頷首,激動的大笑:“好!甚好!”他上前輕輕拍了拍太子的手臂,臉上滿是失而復得的高興,“保成,此番你受苦了。這些時日你就只管安心靜養,其他事情一概不必操心。”
太子緩慢眨眼,目光掠過雀躍的十妹妹,又見十三弟燦爛露出的笑容與八阿哥溫和的喜色,他凝神注視著皇阿瑪,且瞥見他鬢邊的白髮格外刺目。太子勉強牽起唇角,愧疚道:“是兒臣不孝,讓皇阿瑪憂心了。”
康熙輕輕按住他虛弱的手背,掌心傳來不容置疑的暖意:“你我父子之間,何須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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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西哈坐在榻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太子。
面色仍顯蒼白的太子無奈道:“我真的只是想等藥稍微涼些再喝,不是不喝,十妹妹嗯無需這樣盯著我……”
“哼。”自打太子這場病把她嚇得不輕後,烏西哈心中那個向來穩重自持的太子哥哥形象便徹底顛覆了,她鼓著臉道:“小祿子在您身邊伺候這麼多年,難道還摸不準湯藥的溫度?反正我今兒就守在這兒,定要看著哥哥把藥喝了才走的。”
小祿子在一旁聽得這話,只得擠出個訕訕的笑。主子們鬥法,倒把他給牽扯進來了。不過轉念一想,有公主在這兒坐鎮倒是好事——若是太子爺執意不肯用藥,他們這些剛撿回條命的奴才們除了硬著頭皮去請皇上和公主還真沒別的法子。可前次沒勸動主子服藥已經惹得聖心不悅,若這次又要勞動皇上親自過來,只怕更要落個辦事不利的罪名。
太子無奈地牽了牽嘴角。他自然珍惜這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更何況這場大病著實令他也心有餘悸。只是兩個時辰前才用過膳後服了藥,一個時辰前又被烏西哈盯著用了半碗粥。如今大病初癒終日臥床,實在提不起胃口,這才想著將湯藥稍放片刻再用。
可被十妹妹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目前時不時地還落在那冒著熱氣的藥碗上,饒是太子也招架不住這樣的視線,只得端起碗一飲而盡。烏西哈立即遞上手帕,道:“太醫說蜜餞會沖淡藥性,只好委屈哥哥忍一忍了。”
“都說了我不是因為怕苦……”太子哭笑不得。他這等年歲,怎麼可能還會像稚童般畏懼藥味。
他先前確實是因為心中有時煩躁,又自覺病症不怎麼要緊,這才疏忽了服藥。如今既然遭受此劫,哪裡還會疏忽。
見哥哥乖乖服了藥,烏西哈也就無所謂他說甚麼,嘿嘿一笑地點著頭,重新坐回凳子,陪著太子說話打趣。
他們一行人在德州耽擱太久。太子病倒的訊息早已傳回京城,眼下即便將病情好轉的奏報快馬加鞭送回去,也難保不會在朝堂間掀起波瀾。康熙看著太子雖逐漸趨向平穩卻仍顯虛弱的脈象,深知太子如今還經不起舟車勞頓。幾番思量後,終是決定先行返京坐鎮朝堂。
原本康熙派索額圖過來是為了給太子侍疾,不料他試藥傷了根本,至今仍臥病在床。說句冷漠的話,對索額圖的狀況,康熙並不掛心——縱使此番他是為了太子,可康熙對他仍然心有芥蒂;但太子未愈,留他獨處德州康熙實在放心不下。烏西哈一早便舉手主動說她可以留下照看,可讓未出閣的烏西哈獨自留守,康熙又覺得不妥。
太子與烏西哈,一個是他最看重的繼承人,一個是他最疼愛的女兒。若將二人留在德州出了半分閃失,康熙可還沒有自己能承受的自信。
太子感動於妹妹的心意,卻也溫聲勸道:“我既然已經好轉了,又有索額圖在此照應,十妹妹還是隨皇阿瑪回京罷。”
烏西哈卻固執地搖頭:“不要,我要留下來照顧哥哥。”
這次烏西哈是真下定了決心,連康熙與皇貴妃都勸不動,十阿哥的信更是一封封往德州送。可她愣是誰的話都不聽,太子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只得無奈搖頭。
其實他心底是為妹妹這番心意感到歡喜的。雖說並非非要人陪伴不可,但聽著十妹妹脆生生的嗓音如尋常每一日般在耳邊響起,經歷了生死過後難免縈繞在心頭的陰霾和惶恐,竟也在這份熟悉的相處中漸漸消散了。
倒是索額圖的事始終讓他牽掛——太子醒來才得知這位舅公為他試藥傷了根本。這些日子他想去探望,可每每剛提起,皇阿瑪便沉了臉色,只硬邦邦地說太醫自會照料,不必他費心。
許是病中精神不濟,又只面對著烏西哈一人,太子表情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憂愁。烏西哈看出來了,湊近詢問哥哥怎麼了。
太子溫和一笑:“無妨。只是索額圖年事已高,此番卻因我受累,我心中實在有些放心不下。”
要知道索額圖當年為皇阿瑪試藥時那西藥雖兇險,但好歹他當時尚且精神矍鑠;如今他年老體衰,又怎猛承受這般虎狼之藥。
索額圖?
烏西哈眨著眼睛,悄悄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小聲提醒:“哥哥最近可別在阿瑪跟前提要見索額圖大人的事。”
太子微微一怔。
這是為何?
“我只是猜測呀,”小公主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了一番,才道:“阿瑪好像在因為索額圖可以幫哥哥試藥他卻不行這件事暗自賭氣呢。”
——!?
太子聞言劇震,扶著床欄連聲咳嗽,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荒唐!皇阿瑪乃九五之尊,豈能……咳咳……豈能為我這般涉險!”
烏西哈嚇得連忙為太子撫背順氣,連聲解釋:“哥哥別急,孫太醫他們當時就勸住了的!再說了,阿瑪也是因為太擔心你……”
“你呢?”太子猛地想到甚麼,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聲音都繃緊了:“你不會也跟著胡鬧了吧?”
烏西哈眼神飄忽一瞬,落在太子背上的手突然一頓:“我、我沒有……”
太子哪裡看不出她的心虛,面色一沉,當即道:“傳太醫!”
“哥哥?”烏西哈瞪大眼睛,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卻見太子已看向旁邊的小太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請孫太醫即刻過來。”
烏西哈:“……”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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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康熙已將返京事宜安排妥當,來到太子房內探望兒子,剛說了幾句話便敏銳地察覺到幾分不尋常——他那剛闖過鬼門關的太子,似乎正在不動聲色地與他這個皇阿瑪慪氣。
若在平日,即便太子尚在病中,康熙也少不得要起疑動怒。可此刻望著太子蒼白的臉色,又見他連對烏西哈都有些愛答不理的,康熙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蹺。這些年來,除了先前塔林呼那樁事,太子簡直恨不得將烏西哈捧在手心裡,又何曾這般冷落過這個正殷勤侍疾的妹妹?
康熙眯起眼睛,沒好氣地問一旁蔫頭耷腦的小女兒:“你究竟闖了甚麼禍?”
和碩昭怡公主露出個心虛的笑容。
作者有話說:康熙:有朝一日居然也有被牽連的時候
烏西哈:(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