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酒記 前世線【含刀慎入】
01/初見
「她予我, 天地間唯一顏色。」
元嘉十九年,冬月。
崔沅走出船艙,甲板上站定。
大雪三日, 將一切濡染得蒼白。滿目淒涼,索莫乏氣。映襯之下, 人的病容倒不那麼惹人注目了。
朔風如刀,密雪紛紛積身, 很快浸透大氅。寒意激起一陣喉癢,崔沅虛虛握拳,輕咳了幾聲。
童兒重雲送來手爐,並勸道:“還有些路程,公子進艙坐著吧。”
崔沅道:“撐把傘來。”
重雲嘟起臉,被自家公子虛飄飄的眼風掃過,到底乖乖去了。
心道,落雪有甚麼好看的!上京一到冬天就落雪,白得煞眼睛!
的確也沒甚麼好看的。
若是家中弟弟們, 大抵會興奮得團雪打仗玩,崔沅看來,客船緩緩向前, 破開沆碭與浮冰,卻破不開草木凋零的蕭條。
景還是那片景, 雪也是那場雪,惟心境不同罷了。
崔沅站在船頭,漫不經心地隔岸一瞥,不意卻被一道耀目的紅吸引了眼神。
薄暮時分,漫天風雪,世間萬物的輪廓都看不太清了, 於是那飛奔的紅便成了天地間唯一顏色。
崔沅看去,若日出之灼灼,似厝火遍燎原。
明豔蓬勃。
人病沒精神,便越發喜歡生意盎然的事物。
然而下一瞬,身後犬吠此起彼伏,打破了這美景。
跑動間篷帽掉落,露出一張花容失色的俏臉:“阮嬸阮嬸阮嬸!大黃!大黃追我啊啊啊!!”
崔沅:“……”
清亮的少女嗓音伴著狗吠迴盪在山林,將松枝上厚厚的積雪都簌簌震落。
崔沅嘴角抽了抽,搖搖頭,又收回目光。
他本於家中靜養,此番出行是受皇帝託付,為接回一位秘養於民間的遺珠。
遺珠生母本為崔家婢,產後血崩,獨留一女於世。適逢皇長子薨逝,帝與太后關係惡化,遂隱瞞朝堂,將遺珠送至陳留——宮娥阮氏故鄉。又令阮氏與國子學博士徐琦等人共同撫養遺珠成人,迄今已十七年。
崔沅心念一動。
他未見過這位遺珠,卻想起適才那少女求助喊的,“阮嬸”。
02/對望
[紅梅白雪間,多看了一眼。]
村落偏僻,甚少有外人造訪,突兀一艘造工精緻的客船出現在渡口,引來許多圍觀。
葉鶯也抱著狗好奇地張望:“來找誰的呀?”
她將身邊人想了一圈,也不知道誰家親戚能有這般氣派。
徐回與她八卦:“我昨夜聽見阿翁與劉翁關起門說小話,說甚麼‘崔郎君要將小殿下接回去,咱們也算功成身退’哩!”
噫……葉鶯立刻審問徐回:“該不會你小子有甚麼隱藏身份,是哪個王爺世子吧!”
“那可太好了!”徐回啃著香酥酥胡餅,讚道,“還得是師姐你的主意,這酸薺餡兒比菘菜的有味!”
“……”
葉鶯覺得不像。
誰家世子會因為吃個酸薺胡餅把自己嘴上燙個大泡啊!
行船靠岸,葉鶯的目光落在船頭佇立的白袍青年身上。
隔著白雪與紙傘,竟也擋不住那夭矯不群的峭峻風骨。
那人從小廝手中接過傘柄,抬高傘緣,露出清雋面容。
葉鶯有一瞬的晃神。
漫天飛雪,亂瓊碎玉,傘面的紅梅彷彿活了過來。
這人便應是紅梅白雪間,泠泠清寒的鶴仙。
瘦骨相似,霜雪同姿。
儼如見之,光風霽月。
教人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葉鶯再多看了一眼。
“師姐師姐,你怎地不理我?”
變聲期少年格外聒噪的聲音將葉鶯拉回神,她笑道:“是嗎?那等開了春,咱們進山多采些回來,讓張嬸再醃上……”
話音未落,那雙眸子忽地朝她瞥來。穿過層層疊疊人群,如無波古井緘默。
葉鶯短暫的愣怔間,青年已下船,越過眾人,走至二人近前。
葉鶯這才留意到他不同於常人的蒼白臉色。
咦……
有陌生人靠近,懷中大黃立即狂吠不止。
對方衣飾雖素雅,卻一看知貴,葉鶯板起臉訓道:“不可以叫!”
又是兩聲汪汪。
葉鶯氣急握住狗嘴。
雪光映在他面龐上,玉色皎然。葉鶯從未見過這般玉骨冰姿的貴人,在大黃不服氣的“嗚嗚”聲中,很沒骨氣地朝對方賠禮:“蠢狗驚著郎君了吧?”
逆著斜暉,對方打量她片刻後,緩聲問:“姑娘可是微雲居士高徒?”
“咦?”微雲居士,正是徐夫子自號,葉鶯驚訝抬眼,“郎君認得我嗎?”
他微微頷首:“那便不錯了。”
隨即斂襟,持重一揖:“崔某奉命而來,接殿下回京。”
……是在跟她說話嗎?
葉鶯傻住了。
徐回也張了張嘴巴,“師、師姐……有身份的好像是你?”
03/船行
[殿下說可以,那就可以。]
直到崔沅見過阮嬸諸人,又登上他來時那艘船,葉鶯都還是一臉做夢的表情。
她偷眼看向細紗桌屏後的清癯人影,咬一下自己,嘶——好痛!
“崔……”
對面陷入了短暫的凝滯,崔沅出聲,緩解了她的尷尬:“殿下喚某姓名便可。”
“崔……沅?”
她輕輕地,唸了一遍,他的名字。
少女琅琅音色像是一首婉揚小詞,咬文嚼字間略帶陳留聲韻,噥噥細語,軟聲喁喁,頗是好聽。
崔沅又聽得她徵詢,“沅有芷兮澧有蘭……我聽夫子他們都叫你‘澧南’,這個,是你的表字嗎?那——”
她軟聲問:“我以後,也可以這樣叫你嗎?”
崔沅頓了頓,道:“殿下說可以,那就可以。”
……算了。
葉鶯試探道:“崔郎君?”
“某在。”
“我真的有爹爹啊?”
“我……爹爹,真的是皇帝啊?”
崔沅放下書,伸手揉捏眉心。
好吧!好像是多問了那麼五六七八回來著。
葉鶯趴在案几上,伸出手指,描摹著屏風紗上的繡花。
素羅透光,映出他單薄側影,描著描著,她便不自覺勾勒起了那道精緻輪廓。
指尖虛虛畫著,她嘆了口氣:“唉……你別煩我呀,我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崔沅沒說話,起身,自櫃中取出一掛墜子,遞了過去,“看看,可認得此物?”
她接過墜子,一眼便認出來了:“好像我這掛的另一半!”
從出生起,葉鶯便帶著這個玉墜子,原是掛在腰間的禁步,因她皮猴似的,阮嬸擔心哪天磕了碰了,便一直讓她戴脖子上。
她摘了自己脖子上的下來,在光線裡比對。
一對兒甩尾小魚,有些水墨感的青岫玉,崔沅遞來的這一條,底下還綴著墨色的流蘇。她的這半,則用的紅繩串。
桌屏被挪開,她腦袋墊在桌上,姿勢隨意,露出一段細白後頸,擺弄著手中的玉墜,明淨的光線將她臉上細小絨毛都照得清楚。
這個女孩子同京城中的貴女很不同,不矜細行,那雙眼澄明得纖塵不染,崔沅有些不習慣。
他垂下眼簾,只看著她手中一對掛墜,問:“如今,殿下可信了?”
對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有不信崔郎君。”
“倒是麻煩郎君,一遍又一遍與我解釋。”
熹光中,女孩子的手指也是細細的,說話時,小動作有意無意纏繞著流蘇帶子。墨色的流蘇,襯得瑩白更白,於是那些星星點點的淡紅傷痕便礙眼了起來。
等崔沅意識到自己竟盯著對方的手背出神時,已經過去了好幾息。
他不動聲色地別開眼,淡淡道:“殿下年輕,乍知身世,有不適應是正常的。”
葉鶯順著他的眼神看見了那些淡去的油點子,心念一動。
這位崔郎君,好像並不是表現出來的這麼冷……瞧著一副病容孱弱的模樣,葉鶯也不敢冒昧問,只跟著裝傻。
但她終究是放開了一些,笑得眉眼彎彎:“舟行無聊,郎君可以給我講講京城的事嗎?”
崔沅依舊垂著眼,卻沒再將屏風擺回去,只輕聲道:“殿下說可以,那就可以。”
04/苦藥
[借一刻光陰,將你看得真切。]
鼻端蔓起苦澀的藥味,葉鶯偷眼去睃崔沅的表情,卻見對方如喝茶飲水一般,仰頭,便將一碗黑如濃墨的藥汁飲盡了。
喉結輕滾動,連葉鶯都忍不住舔了下唇,他卻神色未變。
這樣的苦藥,一天裡,她眼見他喝了三回,終於忍不住開口:“崔郎君……”
對方側首。
葉鶯從隨身裝點心的荷包裡挖了一把果脯捧到他面前,嘿嘿道:“我這兒有糖梅跟杏幹。”
對方明顯一怔,搖搖頭道:“殿下留著解悶吧。”
葉鶯便就這般盈盈欲笑地望著他。
半晌,他抿抿唇角,到底伸手撚了一粒梅脯。
葉鶯舒坦了。也含了一塊杏幹在嘴裡,嚼嚼,酸得很,趕緊灌一大口茶,而後便歪在隱囊裡翻起了從崔沅手裡借來的地方縣誌。
只看著看著,總有一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自己。
葉鶯有些莫名:“崔郎君有話要說嗎?”
崔沅收回視線,淡淡道:“某隻是以為,殿下會有話要問。”
畢竟適才說起上京時,自己一句話,她能追問十條。
葉鶯搖搖頭笑了:“誰都有不願宣之於口的秘密,崔郎君若願意說,自然會說,對吧?”
崔沅預設,低頭繼續看書。
又是黃昏了,今日雪晴,日照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上下天光一併反在琉璃上,與餘霞透窗斜入。
在這樣的光線裡看書,有種歲月靜好之感。看著在這樣光線裡看書的人,則更覺安慰、靜謐。
葉鶯撐腮看著崔沅的方向,不一會兒,眼神就放空了。
剛剛聽他簡略介紹了宮中情形,好複雜噢。比起未知的富貴錦繡,她倒寧願船行得慢些。
唉,要是光陰能停在這一刻便好了。
崔沅抬眼,看見的便是她嘟著臉,悶悶發呆的模樣。
似乎不曾這般近距離地正面打量過她,那兩團弧線圓潤的腮肉總令他想起自己的書童重雲,便連那雙杏眸也一樣的,清淺如小溪,藏不住擔憂。
崔沅看得十分真切。
想說些寬慰的話,又詫異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沒必要。
餘暉落得太快,轉眼,侍從進來點燈,他便不再看了。
05/師生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葉鶯觸犯宮規被罰跪的訊息傳出時,崔沅並沒有太意外。
太后專擅多年,以她來歷,即便規行矩步、敬小慎微,初入宮也必定艱難,更不必說她是那樣鮮活的性子。
崔沅只是與她同船相處了幾日,都覺生趣煥發不少。太后年老,貴妃跋扈,懷慶嬌縱,該多麼看不順眼。
她無疑是個燙手山芋。但不知怎麼,當皇帝徵詢想任命他為葉鶯的內教博士時,崔沅只沉吟了片刻,便答應下來。
甚至沒來得及想是否推辭。
再見到葉鶯,含涼殿書房中,對方半趴著,懨懨在宣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墨點,等得百無聊賴。
崔沅打眼一掃,只相隔十多日,原先還有些嬰兒肥的兩頰竟就消瘦不少,下巴尖尖,眼窩深邃,隻眼裡的不服與置氣還是一樣藏不住。
崔沅動了動唇。
水土不服,壓不住脾氣與懷慶吵架,又自歸真殿跪了半夜,寒冬臘月,孤燈地冷,回去後便著了風寒,病來如山傾,湯藥喝了幾天才見好……想到她這些時日遭遇,那糾正她坐姿的話在嘴邊頓了頓,沒說出口。
“又見面了,嘉陽殿下。”
她抬眼,瞬間驚訝與喜色溢得滿了出來。
大抵沒想到所謂教授宮規的內教博士是他,少年人的朗然澄直,令崔沅有一瞬不自然。
他別開視線,微微頷首,開始為她講解宮規。
她依舊很多問題,有些為難得令崔沅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譬如在提及言行得體時,她問:“我罵了懷慶……阿姊,是不錯,我認。但那是她先出言諷刺的我,為何宮規對她毫無約束,被罰的也只有我一人?”
眼是心鏡,只有心底澄明,才能滋養出這水般澄澈、山般蓊鬱的眼神。
崔沅卻只能道:“殿下只需專注自身,不落下把柄,旁人便無可挑剔。”
“假使她傷我呢?”
他垂眼:“殿下多慮了。”
她便嘆了口氣,“我不是說動手呀,比方說,像謀害、誣陷,呃……下毒,這些呢?”
崔沅按在書脊上的手一頓,眼皮掀起。
她無辜地看著他,“我看話本里有這麼寫的嘛……”
大概是覺得自己問得過於無厘頭,在崔沅的眼神中,氣勢漸弱了下去。
於是這個問題便被跳過了。
散課後,崔沅被她送出含涼殿,一路無話。將要踏過門檻時,他到底開口:“日後,臣便在文思閣待詔。殿下有甚麼不明白的,儘可以問臣。有不習慣的……”
他停了片刻,“也可以同臣傾訴。”
此話一出,葉鶯眼神亮了:“意思是,您每日都會進宮嗎?!”
她的眼神澄明著,無情亦無羞。崔沅不知是好笑還是愉悅,總之勾了下唇角。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06/遊記
[筆墨寫盡少年意氣。]
臘月底,文武百官年前最後一日當值。
葉鶯正為綠林話本中好漢金手指大開的瑪麗蘇情節跌眼鏡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男聲:“胡編亂造物,少看些。”
葉鶯一個激靈轉身,手藏在身後悄悄將話本墊進《詩經》底下,賠出個乖巧笑容:“師父來了呀,我沒看我我學詩呢!”
崔沅瞥她。
年紀不大,撒謊本事見長。
葉鶯強調:“真的!”
崔沅問:“學的甚麼?”
葉鶯眼睛拼命往書頁上瞟……
“野……有蔓草,零露,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
偷看了半天,眼睛都快成斜視了,終於將一首《野有蔓草》給“背”完了。
崔沅也便當沒看見她那些小動作似的,點點頭,放過了她。
葉鶯大鬆一口氣,心裡咕噥:“走路沒聲音的嘛,沒點像人……”
“說我甚麼?”淡淡的質問。
“!!”
“我說……師父您看看我昨日寫的字,我覺得進步可大了!”
葉鶯險些嚇死,這人現在都能聽見她心聲了?
她哪知道,崔沅只消垂眸看她那雙一溜一溜轉著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心裡偷偷發牢騷了。
崔沅屈指敲敲紙面兩團墨漬,瞥了她一眼。
那指節就跟敲在自個腦袋上似的,葉鶯乖乖一低頭:“寫錯了來的。”
頭頂似是嘆息,“……何時才能改掉毛躁?”
葉鶯眨眨眼,沒吱聲。
從崔沅的角度,只能見她毛絨絨頭頂和一排纖密得小扇子般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嗯?”
葉鶯吭哧了半晌,道:“那我都好久沒跟懷慶吵架啦……”
崔沅並非那種一味打壓的老師,適當也會給予她些鼓勵,譬如此刻,在聽完她“狡辯”後,頷首道:“不錯。”
葉鶯嘻嘻一笑,仰頭看他:“明兒過節了,師父給我講講詩吧,就別講那些讓人不高興的了。”
伸手去掏,卻忘了底下藏著的話本,“啪嗒”一聲,話本掉在了地上。
封皮上的絡腮鬍好漢正正好與她大眼對小眼。
崔沅悠悠開口:“這便是你要我講的詩?”
葉鶯:“……”
“小殿下?”
葉鶯還以為會像小時候被徐夫子打手板那樣,下意識伸手閉眼:“嗚……不敢了。”
意料中的戒尺沒落下,那冊話本被撿起,好好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葉鶯訝然睜開眼。
“看書怡情,並非壞事。”他語氣緩和不少,“卻也須得明白,甚麼書才合適。”
“時下話本中多有女子不宜的內容,殿下若喜愛四方風物、風土人情,我那有不少的文人遊記,今日叫人整理了,給你送來。”
“真的?”
崔沅沒回她,轉而解起那首野有蔓草來。
聽著聽著,葉鶯覺出不對來了:“師父,這說的像是……私相授受?”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這個難道就合適嗎?”葉鶯眨眨眼,笑吟吟看他,一副等著他給出解釋的模樣。
小姑娘家,甚麼話也能拿出來打趣的?當真是……不知所謂。
崔沅握著書脊的手指緊了緊,板臉道:“此等話,你還是留著去問女官。”
葉鶯偏道:“我不。”
崔沅看著她一團小小笑臉,有些牙癢。
正想敲她,卻忽而驚覺,自己甚麼時候也變得這般按捺不住情緒了?
少年的可怕之處便在於對人潛移默化的影響,意識到後,崔沅便又使自己恢復了往常的沉穩。
“《詩》起於周,周時,天子以陰禮授眾嬪,而民眾之。”他道,
“這些話,本不該臣來說,但殿下須得明白,古有媧伏合和,人族才得以繁衍。陰禮,本非淫佚,淫者人心。即便如今盛行‘天理人慾’學說,本意也並非苛責……古禮。”
“夫陰陽之配合,夫婦之道,理之常也。然從欲而流放,不由義理,則淫邪無所不至,傷身敗德,豈人理戰?①”他徐徐道,“小殿下如今可能理解?”
葉鶯被他之乎者也繞得頭疼,終於找到口喘氣的停頓,滿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崔沅看她一副如臨大敵模樣,輕輕笑了下。
如不出意外,這便是今年最後一次見面了。葉鶯送他至宮門,看著雪光中他難掩蒼白的臉龐,忍不住多了句嘴:“明日風雪大,師父出門……要記得多加件大衣裳啊。”
崔沅道:“知道了,便就送到這吧。”
葉鶯很乖應了,卻等他轉身後,眼見他上了馬車才肯回去。
女官雲扶見她情緒低落,便道:“崔博士適才說令人整理遊記給殿下送來?崔博士淵博,他的藏書,想來小殿下又能讀好一陣兒了。”
葉鶯稍稍打起了些興致:“那,咱們快回去!”
後半晌,崔府的人便將一大箱書冊搬來了,葉鶯興致盎然地拉著雲扶一本本攤在榻上,粗略翻閱作者內容,又摞整起來。
“咦……小殿下,”雲扶驚奇道,“這彷彿是……崔博士的手劄?”
“我看看!”葉鶯接過後,肯定道,“沒錯,這正是他的字。”
想來是婢女整理時沒注意,一起放了進去。
一整個下午,葉鶯都在看那本手劄。起初是好奇,後來卻是真正看進去了。
他寫得真好啊。言之有物,駢散結合,不堆砌也不白。
真的真的,好好啊!
最觸動她的是,寫下這本手劄的崔沅,正是她這個年紀,十六七歲,筆墨盡灑少年意氣,與現在動不動“小殿下須得明白”的老學究何其不同誒。
葉鶯幾乎看痴了。
崔沅甚少主動提起自己過往的經歷,葉鶯只從旁人口中聽過一些,無外乎他少年及第、金殿探花,多麼皎然風姿。這些讚歎,如流水般從葉鶯心間淌過,並未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因在她眼中,崔沅本就是清寒謫仙,初見時覺得他像雲鶴,像梅雪,而今熟悉了也不曾幻滅。
這些稱讚,說的不過是事實罷了。
崔沅崔澧南,他是這樣的皎然端方,清平佳士。
能策論,能廷辯,便連少時遊記也寫得這樣好……
而她是他的學生。
哇塞!
葉鶯抱著書在榻上打了個滾,滾進軟軟的錦被中,用被子將自己的腦袋蒙了起來,喊了一聲。
雲扶聽見動靜趕緊進來,一看,無奈抿嘴一笑:“小殿下又自己高興甚麼呢?”
葉鶯坐起來摸摸臉,心虛道:“我有嘛?”
雲扶笑話她:“殿下說這話嘴角都是翹的。”
其實臉也是,紅馥馥的。
葉鶯皺了下鼻子,哼,等晚上一個人躺去帳子裡再慢慢看。
整個年節,葉鶯將他這本手劄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只囫圇,第二遍細細閱覽,第三遍,挑了自己特別喜歡的幾篇,有些句子閉著眼都能背下來了,剩下其他書卻都還沒碰過。
她肯定崔沅本人一定還不知道這事,到時她便藉口自己作的文章,請他評鑑,背下來嚇嚇他,嘻嘻。
滿心等著年假過去的日子,連狗嫌的懷慶都沒那麼討厭了。
只她不去招惹對方,對方也要時不時賤嗖嗖地撩她一下子。
這日葉鶯舒舒服服呆在寢殿內看書,老遠便聽見懷慶挑刺的聲音:“嘉陽呢,怎地也不出來迎迎本宮這個阿姊?”
葉鶯蹙眉。
趿鞋下榻,懷慶不請自來,開口便不好聽,葉鶯秉著“大節下的”,便都忍了。
直到她看見葉鶯榻上倒扣著的手劄,稀奇般開口:“怎地看起崔家那個病病殃殃的藥罐子寫的手劄來了,還真是有閒心。”
葉鶯當即便不高興了:“崔博士是我老師,不是甚麼藥罐子,阿姊說話太難聽。”
懷慶扯了下嘴角:“我不說就不是了?”
她看著葉鶯還無知無覺的模樣,忽然間惡上心頭,“便你平日再怎麼揹著他燒香祈願,也救不了他時日無多咯。”
“你!”葉鶯果然被她惹急了,“阿姊怎麼可以咒人?”
懷慶得意:“本宮可沒咒人,本宮說的是實話。也就你個傻子還不知道,你的好師父藥石無啊——”
07/夜奔
[帶她走。]
葉鶯再被罰的訊息傳來時,崔沅有些詫異。
上回見面她才驕傲同自己說,已經許久沒搭理懷慶了,怎麼會?
而後是擔憂。她風寒痊癒不過月餘,前幾日才聽她咳了幾聲,歸真殿年久失修,又破又冷,一個小姑娘……
紛雜的念頭擾亂了心緒,崔沅無法過多思考,吩咐小廝道:“去備車,進宮一趟。”
小廝驚訝:“可……”今日約了郎中啊。
崔沅輕聲道:“這不重要,重雲。”
重雲動動唇,半晌:“好嘞。”
崔沅推開歸真殿的門時,那個小姑娘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不堪些。入了夜,沒有床榻枕褥,便就這麼將兩個舊蒲團疊著,蜷著側躺,素日打理得鮮亮的裙襬都沾上了灰。
還記得初時,即便被吠犬追逐,也不曾這般狼狽。
心中彷彿被捺下重重一筆,崔沅澀然開口:“小殿下……”
葉鶯本來睡得就不踏實,聽見他的聲音,從夢中驚醒,一骨碌坐了起來:“……師父?”
她見到他的那一刻,瞬時紅了眼眶,委屈擔憂齊齊湧了上來,未及多想,便扎進了他懷裡。
崔沅渾身僵硬,關節好像鏽住了,保持著一個彎曲的姿勢,無法落在她背上,也無法推開她。
默了半晌,他終究說服自己,小姑娘只不過是受了委屈,難抑情緒,又格外信任他這老師,他既為人師長……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猛然抬頭,可憐巴巴問:“我又沒忍住脾氣……師父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崔沅本想說些重話讓她長記性,對上那片漣漣的水光,開口卻成了:“……沒有。”
“小殿下不易,能做到這般,已是很好,很好。”
“那我都這麼可憐了,師父怎麼還冷眼看著呢?”她猶帶鼻音控訴。
“……”半空的手鬆松攥拳,頓了片刻,到底伸手,輕拍了拍她肩膀。
葉鶯這才甘心放開他。
只她仍忡忡抓住他袍角,崔沅順著力道垂下眼簾,這才發現,出門急切,連身衣裳也沒關換,還穿著家常袍子。
葉鶯卻沒覺得失禮,反覺得,他這般模樣較之平日官袍加身更好親近。
凝望他俊美臉龐,她心有慼慼:“師父可知道我為何推了懷慶?還不是她先咒您……”
崔沅有些怔,不曾想過,是因為他。
她傾訴完,仰頭乖巧問:“我知道,她說的不是真的,對嗎?”
“……”
自認識她,崔沅似乎總是陷入兩難境地,譬如此刻,面對她期盼乖巧的眼神,他第一次意識到,“是”或“不是”,這樣簡單的選擇,原來也有難以說出口的時候。
不願騙她,又不想她知曉。
他的沉默令葉鶯心慌。
“……何至於啊?”尾音都顫了。
沉默半晌,崔沅選擇了一種對她來說沒那麼慘烈的方式,告訴她:“臣初次教授殿下宮規時,殿下曾問臣,若遭人暗害毒手,該如何自保。”
“臣那時不曾回答,並非心有責怪。而是臣,也無法回答殿下……”
“殿下須得明白,陛下保護您許多年,為何還是會被發覺?您與懷慶殿下之間,從來不是姊妹的小打小鬧。”
半晌,葉鶯喃喃:“難怪……”
她鬆開他的衣袖,轉而握住他的手,崔沅下意識攥拳,卻將她回握在了掌心。
葉鶯並未在意這些,只恍惚地重複:“難怪。”
難怪甚麼也說不出所以然,只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那點體溫,止不住地難過,怎麼就這麼冷呢。
她調整著呼吸,抬起頭,不妨還是掉下眼淚來。
崔沅手背一燙,攥得更緊了些。
葉鶯吸鼻子道:“帶我走吧,我不想在這個破地方呆了……”
去哪呢?
崔沅也問她。
“……去看日出吧。”
“去看‘江波灼灼’,去看‘浮雲自開’。”她不管不顧地丟下這些話。
崔沅呼吸都頓住:“……你,看過我的手劄了?”
08/日出
[永遠澄明,永遠不改少年意氣。]
耳畔風聲掠過,葉鶯呼吸都發緊。
周圍不再是高高的紅牆琉璃瓦,四四方方天,她終於覺得舒服些了。
身後崔沅咳了兩聲,她立刻緊張地問:“你……真的沒事嗎?不然我們坐車呢?”
他平復了下氣息,道:“想看日出,只有騎馬趕得及了。”
葉鶯心想,其實她也不是那麼想看日出,她只是……想和他單獨待會兒,清靜清靜。
抵達山頂時還是後半夜,露濃霧重,葉鶯被肆虐的冷風激出了個響亮噴嚏。
崔沅解下斗篷,不由分說便將她罩得嚴嚴實實。
葉鶯緊了緊斗篷,搓著有些凍木的臉嘀咕:明明自己才是體虛那個……
崔沅看穿她想法,只平淡道:“殿下更需要些。”
葉鶯如今怎麼會不明白他在說些甚麼,不由悲從中來。
倘若不曾讀過那手劄便也罷了,可她不僅讀過,還深深的喜歡。
透過那些文章詞句,彷彿得以跨越光陰,窺見那個與自己同歲的崔沅。不再是隨時都好像要隨風化去般地清寂了,有少年人的神氣,見災年會憂民生,攀山河會抒胸臆。與自己的距離都更近了。
她深深的喜歡。
……也同樣仰慕,航海梯山後而今不動聲色的他。
他怎麼能這麼平淡地說出這些話。
手劄中寫出那樣詞句的人,他怎麼能面對這些。
自己都覺得無法接受,他的父母家人又該多難過?
他呼吸落在耳畔,身上裹著他的斗篷,葉鶯鼻尖充盈的全是幽蘭香氣,清淡靜逸,心緒漸漸沉靜下來。
蘭生空谷,象徵君子品節,士大夫皆愛以蘭自喻清高,博陵崔氏為清流世家,尤甚。
當日初次見到崔沅,那一句“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②”的孔子家訓恍然在耳。
他便如,芝蘭玉樹。
“……師父?”
“嗯?”
“我能為你做些甚麼呢?”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裡很輕地笑了下。
他道:“那便請小殿下……珍重自身。”
東曦既駕,雲開日出,天空燦爛而穠麗。陽光遍灑江面,波濤粼粼,溫潤得像是金色的綢緞。
那麼溫暖寧靜,那麼安詳和曦。
等了半夜的葉鶯卻在破曉前一刻熬不住,睡著了。
腦袋歪向一邊,枕著崔沅的肩,還翻個身,險些向前栽倒,是崔沅眼疾手快地將人扶正。
便這樣大驚動也沒醒。
歸真殿裡輾轉難安,這會睡得倒沉。
崔沅特別喜歡她這種身心信賴自己的樣子,或許無關風月,只是令人覺得很安慰。
肩頭沉甸甸的,骨頭相碰的感覺說實話有些硌疼,心頭卻滿溢柔軟。
若不曾在陳留相見便也罷了,既見明豔,又縱其燒成一把心火,怎忍心眼看其褪去神采。
一輪紅日完整掛在東天,今年的新歲願望還沒許。
崔沅在晨曦曈曨中默想,嘉木載榮,朝陽孔曦。如有一天,能忘了他教的那些。那麼……
願她永遠澄明,永遠不改少年意氣。
09/愈下
[等春風恩賜,折花一枝。]
元嘉二十一年春。
崔府中桃花初綻,柳色亦欣然。
崔沅自搬進竹苑靜養後,便不再出門了,春光也只剩院牆這一隅光景。
白朮輕手輕腳進來,將窗前擺放的白瓷花樽裡凋謝的花枝拿走。
崔沅目光微動。
白朮會意道:“都收起來了。”
崔沅頷首:“去迎迎她。”
過不多久,葉鶯摟著大把桃枝來了,她與白朮說笑著,給竹苑每一樽空花瓶都插上了最妍麗的桃花。
小院瞬間生機勃勃。
崔沅沏好了茶,看著茶霧中她言笑晏晏的模樣,春光般蓬勃,鮮花般爛漫。
一如三日前相見的模樣。
還剩最後一束桃花,葉鶯親手將其插入那樽白瓷瓶中,擺在崔沅面對的窗臺前,而後在他對面坐下,雙手做了個扇聞的動作,浮誇道:“好香的茶!竟香過了滿屋子桃花呢!”
崔沅道:“怎地又來了?總出宮不好。”
她眨眼笑道:“我探望我師父呀,尊師重道,誰能說甚麼?”
崔沅聞言只淡笑。
葉鶯湊近了半身,仔細觀察他面色。
今日光線極好,坐在窗邊,又隔著這般近距離,連她臉畔細小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亦是直白喟嘆:“師父生得真好看……連病容都這般俊美,真不敢想,病好了讓其他郎君怎麼活?”
白朮聽得心顫,這話……也就這位小殿下敢說了。
崔沅已是習慣她口無遮攔,放下茶盞道:“貧嘴。”
她彎了彎眼睛,又伸手切他的脈。
她垂著眸子,崔沅便得以將目光落在她腦後。
窗邊那束桃花枝椏斜斜地伸出來,像是綰髮的花簪,身上粉衫紅裙,整個人明麗得桃花仙靈似的。
崔沅的神情柔和了起來,問她:“診出甚麼來了?”
葉鶯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半年前,她軟磨硬泡讓御醫教她醫術,方便她時時關注崔沅的狀況,一直只學了個皮毛。
倒是懷慶不信她能學出甚麼本事來,指示她給自己把平安脈,葉鶯閉眼瞎道她是肝火旺,腎虛,氣得懷慶大半月沒搭理她。葉鶯求之不得。
半個時辰晃眼便過去了,崔沅聽她嘰嘰喳喳說著瑣碎小事,絲毫沒有不耐,倒是白朮,幾次欲言又止。
葉鶯奇怪道:“白朮姐姐怎麼了?”
白朮搖搖頭。
崔沅開口道:“殿下託我尋人斫的琴,已經好了,去看看可還趁手?”
“這麼快!”她興致盎然地去了。
眼見葉鶯走遠,崔沅沒了適才的雲淡風輕,窒感逼上喉嚨,他大步朝內室走去。
白朮擔憂地跟上:“便與殿下明說了吧,不然,讓殿下少來幾趟,您也不必……”
“閉嘴。”沙啞的聲音。
白朮安靜地站在屏風後,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待葉鶯回來,“咦,師父怎還換了身衣裳?”
崔沅淡然道:“染了茶漬。”
“也太講究了些。”葉鶯搖搖頭,旋即揚起笑臉,“琴我試過啦,很喜歡,很趁手,日後便專門用這把琴練曲子。”
她笑起來眼裡會泛粼粼的波光,崔沅看了片刻,面色柔和,頷首道:“不早了,回吧。”
葉鶯走前揮手:“蜜煎局新近幾道點心做得好,過兩日我再來,也捎給師父嚐嚐,師父可得煮好茶等我啊!”
待私下裡,白朮同桑葉道:“也不知該說嘉陽殿下心大,還是公子……寧肯折損自身也要在嘉陽殿下面前強撐……”
桑葉動了動唇,沒說話。
今日陪嘉陽殿下去試琴,對方只讓自己候在門外,一個人呆了許久,出來後眼睛明顯有些紅。
這等事,藏著掖著,豈能天衣無縫的?
她看,公子其實也未必不知。
都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雲扶見著葉鶯回來的模樣,驚了一跳,“小殿下?”
葉鶯眼睛一彎,比哭還難看。
雲扶有些無語:“小殿下……日後還要去嗎?”
每回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回來腫著一雙眼睛,何苦哉。
葉鶯道:“要的。”
“雲扶,你也覺得我時時去崔府探望,對師父來說是添亂嗎?”
雲扶抿唇。
她搖搖頭,坐了下來,抱住雲扶:“不是啊……”
雖然私心裡,她也的確想多見他幾面。
她想……記住。
但並非是她任性嬌縱。
“竹苑那樣靜,那樣冷清,一點人氣都沒有……你知道嘛,他身邊的人都被嚇住了,他又是那樣悶的性子,要是我不去……”
她抹了把淚,感慨,“那得多可怕啊。”
想想都覺得消沉。
她篤定道:“他肯定也盼著我呢。”
“……小殿下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葉鶯半無奈半埋怨地嘆氣,“他這個人,嘴上不說……可悶騷啦。”
雲扶有些插不上話。
她擦乾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將琴交給雲扶,輕聲道:“這個,就放在我寢殿,我每天早上都要練。”
雲扶問:“這是哪位大家所斫?比宮裡的琴匠還好?”
葉鶯笑笑,卻又淚盈睫:“是……崔大家。”
10/擔心
[溫柔的決絕。]
暮春三月,是個溫暖的季節。
那一天,回憶起來其實是很尋常的春日,風和日麗,鳥語花香。
離葉鶯的生辰還有幾天,崔沅贈她一匣,道是生辰禮。
去年,他可沒專程送過她甚麼生辰禮,葉鶯等不及便蠢蠢欲動地伸手,便被他一瞥:“待到那日再看。”
葉鶯不情願地應了。
素日都是自己嘰嘰喳喳,而崔沅傾聽,那日裡,他的話卻有些多。
葉鶯聽著他平靜地用往常的語氣囑咐她,心裡漸漸升起不安。
有許多,都是曾經教導過她的。
他從來不會這麼囉嗦。
葉鶯急切地打斷他:“師父與我說這些做甚麼?”
“是臣多慮了。”他微微一笑,“些許小事,以殿下才智,定能應對。”
他為她沏了一盞茶,“今日以後……殿下就莫再來了吧。”
春風吹開半掩的窗,將花樽裡的桃花都吹落,一瓣瓣,簌簌紛紛,落在二人衫袖上,香氣馥郁。
葉鶯拼命搖頭。
崔沅語氣柔得出奇:“聽話。”
窗外春光是那樣明媚,風也和煦,照在人身上卻發冷。
她落淚道:“……好。”
眼角的溼,被一隻微涼的手揩去了。
崔沅用目光描摹了她很久,很久以後,嘆息一聲。
“你是我第一個學生,也是我唯一的學生。細數起來,其實並未真正教會你甚麼,反倒是……得你顧憐眾多。”
“以致我時時覺得,配不上你的仰慕。又時時想,若能早些認識你,便好了。”
他用最淡然的語氣,說著最捶人心胸的話,
“猝然相見,屈指歲餘,正逢我志混沌,我道式微……你日後一個人,要更加珍重自己。”
“不要去想我的事,還有那些朝堂上的東西。縱使……你須記著,無論是岐王還是梁王,都與你一個小姑娘無關。”
“你乖一些,沒有威脅,他們不會對你怎麼樣。”
葉鶯眼前模糊一片,於是也看不清,他此時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能化成水。
他翻來覆去說了這麼多,最後卻還是無奈地搖頭,“若早些認識你,便好了。”
他輕輕嘆息,“我很擔心你。小殿下。”
“我……實放不下心。”
崔沅聲音很輕,似問自己:“這該如何是好?”
11/故人
[不改少年意氣。]
春天結束後,葉鶯混沌了很久,話少、覺少、食量少。
這狀態經夏曆冬,消沉得連懷慶都覺得沒趣,一直持續到初雪下來那天,殿外的紅梅開了,梅花香雪,彼時葉鶯站在窗前看著雪景發愣,恍惚想起故人,音容在側。
那也是一個雪天。
紅梅白雪間,應當有一隻泠泠的鶴。
雲扶領著徐來徐回兩兄弟進宮。
徐回一見她便驚叫:“師姐,你怎瘦成這鬼樣子,宮裡不給你飯吃嗎!”
葉鶯終於審視起自己來,也嚇了一跳。
鏡子裡的人,形體消瘦,面龐卻浮腫,真的可以稱“鬼”了,不怪徐回大驚小怪。
葉鶯抓住雲扶:“……我是怎麼醜成這樣的?”
雲扶惱怒道:“小殿下自己想想,多久沒好好吃過飯安過寢了?”
“……”葉鶯放下銅鏡,悶悶道,“我吃不下,睡不著。”
“雲扶,阿來,阿回……你們不懂,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徐回搖搖頭:“我懂我懂,師姐你要是英年早逝了,我會比這還難過嗷——”
徐來收回腳,正色道:“師姐從前不是常說‘化悲憤為食慾’麼,再大的悲憤,吃他個一頭牛,我不信還能難過。”
葉鶯抿了抿唇。
兩兄弟的確是活寶,同葉鶯呆了一個下午,含涼殿持月以來的低迷便被衝散不少。
夜裡,葉鶯忽然問雲扶:“我那個匣子放哪去了?”
雲扶一愣:“哪一個?”
葉鶯垂眼:“他留給我的。”
所謂“生辰禮”。
雲扶一直好好收著呢,隨即取了來。
葉鶯沒急著開啟,而是摸了摸木匣表面,已經落了一層灰。
她終於從恍惚間生出些實感,不免有些後悔。
若是甚麼留不住的,這會子只怕早壞了……
她懊悔地解開鎖釦,“啪嗒”一聲,裡面卻不是她意想中小玩意。
葉鶯翻遍紙張,盡是還未整理編撰的文稿和隨筆,鋪鋪展展一床,忽然想起那本塵封已久的手劄。
原先喜歡到每晚都要翻兩頁才入睡,甚麼時候起,便不敢碰了。
重新找出來,看著熟悉的字跡,直到眼睛泛酸。
混沌時,五感魯鈍,其實是不太難過的,此時卻後知後覺一陣悶痛。
嘴上說著不要想他……偏偏留給她這些。
幽幽心火,很快便有燎原之勢。
她擦掉眼淚,哭有屁用。
如果她還能做些甚麼的話。她想。
12/婚事
[是他最好的朋友。]
立儲涉及國本,朝堂上為此一直爭論不休。
葉鶯天然與岐王更為親近,又怎麼會與她無關呢,她想,那一天,她本就沒答應他那些話,不算違背。
崔沅曾與她講過當年與北燕簽訂契盟,開闢商路,互通有無,原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後來兩國百姓大小摩擦不斷,便廢除了。
葉鶯當時心思不在此,只隨便一聽,而今細思,卻越想越覺後背生涼。
邊境和平,於是何氏權勢被削減,何氏為保榮華,謀害皇長子,以此聯合眾門生逼迫皇帝立梁王為儲。皇帝扶持宋氏,又有了岐王,才爭論至今。
如果,那些“摩擦”本就是人有意為之呢?
元嘉二十一年,冬月。
這兩年,皇帝身體一直不太好,對兒女的關注便也不如從前。
但他一直記掛著葉鶯的婚事。
先前懷慶不曾議親,她這個做妹妹便也不急,今年夏天時,懷慶出降裴家小郎君,婚儀十分風光,而今輪到皇帝徵詢葉鶯的意見。
葉鶯看著手裡世家子弟的名冊,一眼眼掃過去,都是才貌雙全的兒郎,卻不知怎地,崔沅的模樣忽然從她腦海裡閃過,她有些出神。
“……”
怎麼能想起他呢?一想起他,這些“才貌雙全”根本不夠看的。
皇帝咳嗽幾聲,道:“就沒有滿意的?”
葉鶯搖搖頭,合上名冊:“若一定要嫁,兒只嫁一人。”
皇帝問:“誰?”
她垂眼道:“宣威侯。”
元嘉二十二年,又逢暮春。祝榆在雁門關內五十里迎接公主出降儀仗。
這幾年未曾回京,他對這位嘉陽殿下並不瞭解,只知道是曾養在民間的遺珠,除了見過畫像,其他一切都只能空洞地想象。
他不知道對方為何看上他這個門第並不算煊赫,族人也單薄的不入流侯爺。
其實若不是賜婚,近兩年,他都不會有成家的打算。
這般忐忑地想著,祝榆在雁郡的飛沙黃土中迎娶了這位嘉陽殿下。
隔著盛大的儀仗,他甚麼也看不清。到了新婚夜,還不等他作卻扇詩,他這位新妻便屏退侍女,迫不及待地扔了團扇,一雙杏眸直勾勾看著他:“祝榆,我知道你。”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想告訴你,他死得並不明白。”
13/傾覆
[和離。]
立儲之爭最激烈的那個深秋,皇帝收到了他遠嫁雁郡的小女兒一封摺子。
這小女兒自小養在宮外,接回宮後也不甚與他親近,就連夫婿也挑了個那般遠的,乍然接到她請安摺子,皇帝不是不驚喜。
拆開看了,卻不是請安摺子,皇帝臉色逐漸沉凝。
半晌,看著條律清晰內容與頗有些眼熟字跡,緊擰的眉頭到底鬆開,呵笑一聲。
好個崔沅,教得他好女兒。
元嘉二十三年,昔年關閉的貿易商路又被重新提起,何氏族人何襄以權謀私,勾結他國搗毀商路,證據確鑿,用刑下,又招供當年靈王死因有異,並非宮嬪嫉妒,而是出於儲爭。
皇帝令大理寺嚴查此案,一時為市井增添不少談資。
無非唏噓何氏偌大一門,煊赫了數十年,背地裡壞事做盡,卻說傾覆便傾覆。
行刑那日是個大雪天,何氏族人的血自刑場流至菜市口,雪花沸沸揚揚,很快淹沒,那些人身下涓涓湧出的熱血卻又燙化了積雪。
葉鶯遠在雁郡,對著公主府裡光禿禿的樹椏,忽然很想去看看斷橋的雪,是不是如他手劄裡所記一般無二。
她與祝榆道:“事情既了……”
祝榆打斷她:“殿下要與我和離,對麼?”
他眼神沉沉,看得葉鶯有些尷尬。
沉默半晌,她道:“我確是利用了你,對不住,但我也事先便與你說好了……”
祝榆忽然哈哈大笑:“小殿下怎還是這般好騙!”
“……”葉鶯的確是被他那苦大仇深模樣給唬住了,惱火地瞪他一眼。
祝榆道:“行,只是小殿下平白耽誤我一年,日後落個二婚名頭,是不是得賠我些甚麼?”
“……甚麼?”
祝榆笑道:“當年,我走前在崔府埋下一罈酒,說好等我回京後再掘出來共飲,不曾想,徹底沒了這機會。”
“小殿下再回去,便替我與他喝了吧。”
14/見素
[跋山涉海,尋覓你曾行過此處的痕跡。]
葉鶯跟著崔沅的手劄,看過了孤峰的雪照,南嶽的日出,又嘗煙雨行舟,入詩畫江南,閱天地浩渺。
與此同時,崔沅身後贈予她的那些手稿,也都被她整理了出來,有些還只是粗草,她都一一修撰了。
編撰成冊後,便是出版。
以她身份,其實完全可以交由國子監,以官行發行,但她並沒有那樣做,而是在遊歷途中隨意尋了一傢俬人印刷坊談合作。
對方看過詩稿,二話不說便應下了。
葉鶯難免驕傲。
瞧,他作為他,褪去名氣光華也依舊這般驚才絕豔。
當掌櫃問她作者署名時,葉鶯沉吟片刻,想到了竹苑書房的題字,“抱朴堂”。
“便寫……‘見素者’吧。”
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素者,質純、高尚之人,真正君子。
而她既見君子,仿其筆墨,不改少年意氣,是“見素者”。
《見素集》流傳之廣,待葉鶯走到下一座城時,竟也能聽見旁人的議論。
“見素者必是男子,才有如此舒展胸臆。”
“你們難道不覺得見素者這筆字雖峻峭,卻仍透著股子閨閣氣嗎?”
一人溫煦煦道:“某倒覺得,若非是女子,何有此般細膩筆觸?且觀之行文,與昔年崔氏那位探花郎頗有幾分相似。又或許,是其妹整理的遺稿也說不準。”
葉鶯被這說話人吸引看去,幾個白衣士子爭論得熱烈。
適才提起崔沅那位,眉眼生得格外好,竟有清風明月之感。
僅有一分神似,葉鶯便怔住了。
她目光太直白,那幾個士子留意到,便都嬉笑著搡那人:“小娘子瞧你呢。”
那人對上她目光,微紅了臉,頷首。
這下又不像了。
葉鶯笑笑,“適才聽郎君提起崔……郎君,我是想問問,當年他題詩的石壁,該往哪兒走?”
那士子羞澀道:“好巧,我們也正要去題詩壁,小娘子莫若與我們同行吧?”
葉鶯道:“好。”
題詩壁原先只是山腰一塊石壁,偶有登亭眺望計程車人在此題詩,算不上熱鬧。自崔沅當年在此題詩後,不少人效仿跟風,如今一塊石壁寫得滿滿當當,只供瞻仰,再想題詩的,都得擠到一邊兒崖壁上去。
葉鶯站在題詩壁前,靜靜凝視,心想,他年輕時的字跡疏狂,與手劄上一般無二,進士及第後幾年便漸漸沉穩了。
她一個嬌俏年輕姑娘來此,儘管不曾盛裝打扮,也還是招致不少眼光。
葉鶯謝絕了那士子再次邀請同行的好意。
一分神似雖使人悵惋,卻終非他。
她獨自沿著小道上山,走累了便歇歇,到底在落日前登上了山頂。
時值仲春,清風拂面,落日紅圓,雲層在腳下,被鍍上一層金輝,美得不似人間。
那天的日出,葉鶯未能看見,而今隔著數年光陰,終究登上山頂,凝望他曾凝望的紅日。
而昔年那縷拂過他髮梢的清風,再度吹來,又拂過她臉龐。
15/化鶴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某一年冬,葉鶯在三清山附近賃了間民居,除卻須得自己進山拾薪取暖做飯,其餘都挺好的。
這天抱柴回來,卻見院中雪地出現兩行細細腳印,彷彿是某種鳥類,偷吃了不少菜蔬。
第二日出門便記得閂好了院門,卻又同樣出現。
葉鶯檢查門閂完好後,不信邪地,第三日守在屋裡沒出門。
下午,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葉鶯推門“捉賊”,卻不意對上一隻白鶴。
皚皚白雪天地,山間梅林盛放,一隻紅梅白雪間的鶴。
那樣單薄,那樣傲然。
葉鶯放輕了呼吸,顫聲問:“……是你嗎?”
來看你放心不下的小徒弟嗎。
她想傾訴許多,一時竟無從開口,與鶴對峙半晌,只澀然道:“師父……我很想你。”
那鶴竟也不怯人,姿態高傲地巡視起院子來。
葉鶯其實已經許久不曾哭過,忍下酸澀低頭,卻又看見手邊攤開《詩經》恰好翻到的《野有蔓草》,到底禁不住淚溻溼睫。
白鶴離開時,她忍不住跟了上去。
雪天山路難行,她深一腳淺一腳走得艱難,鶴卻撲騰著飛了起來,她焦急地追趕,還摔了一跤。茫茫雪天中,萬物銀白,眼下莫說是尋一隻鶴,能否安全回到她那小院都未可知。
幸而追隨著鶴影,面前出現了一小觀。
三清山本便是道教聖地,她推門進去,裡面一老道,一老僧,正坐辯教。
見有人來,道士高興地拉她評判。
適才不馴的白鶴正匍匐道士膝下,饜足地啄理著翅羽。
原來這鶴是道士的愛寵,難怪如此通人性。
自然,便不可能是誰化鶴歸來了。
她失望神色溢於言表。
和尚看了她狼狽模樣一眼,唸了聲佛,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斯人既已早歸,施主又何必自苦,使心陷囹圄?”
葉鶯一怔,道士只笑眯眯看著。
半晌,她輕輕道:“生平所歷之人太過驚豔,非身死,而難忘卻。”
時至今日,她已走遍手劄,見他所見,那簇幽幽心火仍不曾熄滅。
那麼,剩下他亦不曾感受過的天地,便由“見素者”代他看罷。
和尚搖搖頭,道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道士卻感慨“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眼見二人因她又陷入一場辯教,素來不怎麼信神佛的她頗有些坐立難安。
道士見狀,令童子送她回去。
一腳踏出門前,仍聽見道士聲音響起:“大藥修之有易難,也知由天亦由我。”
餘音渺渺,竟有錚然之感,彷彿置身金光寶相的大殿中。
再一回頭,哪有甚麼寶殿,分明還是那個破觀。
童子將她送回了小院,葉鶯後知後覺想問明白道士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次日再出門,循著昨日的路繞了三四圈,也沒有再看見甚麼道觀。
心裡有些奇怪的感覺,莫不是遇見真高人了。
待開春雪化後,她於離開前至山頂拜訪玉京觀,順手求了一卦,無意在此又碰見了那個道士。
聽年輕道士們皆稱那人為“師叔”,她驚訝抬眼,與道士對視上。
道士一眼看穿她疑惑,依舊笑得高深,道:“精誠內固,形神外映,感降靈真,接引玄津。”
這回,葉鶯聽懂了。
修道者,精誠所至,或可感通神明,獲超脫轉機。
他說的是,她所行一路卻求索不得的,轉機。
【後記】
《夏書》載:嘉陽公主,睿宗么女也。自幼長於野,性不羈,遍歷山川,自號‘見素者’,所撰《見素集》,清麗典雅,一冊難求。
嘗拜御史中丞崔沅為師,崔師評其曰:“瞻彼闋者,虛室生白。”主笑曰:“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自崔師去後,主性陡變,沉毅寡言。廿歲出降宣威侯,次年冬,主與駙馬和離,引為知交。
辛丑年春,時往三清山玉京觀,自請為女冠,法名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