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欒木花 他卻在佛門清淨地褻瀆神靈。
聽了蘇合的回稟, 崔沅平靜道:“知道了。”
表情語氣一如既往地,沒甚麼波動。
只越是這樣,越讓蘇合戰戰兢兢, 告退的時候,走路都順拐了。
忍冬跟何家的人私底下有勾連……那府裡的殷娘子?不、不會吧,她娘可是大相公的乳母啊!
蘇合打了個寒顫,擔驚受怕了一路,回去後,面對忍冬的陰陽怪氣, 也只是看了她兩眼, 一聲沒吭。
這幾日都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葉鶯端著果盤進來, 站在窗邊的陽光裡削梨子。
光線清透, 灑在她粉綠的衫裙上, 整個人就像一株亭亭芰荷。
是看一眼就覺得溫暖的畫面。
崔沅隨意撥弄了幾下琴絃, 一段清音從指尖流淌而過, 輕快、空靈。
簡直是詩中說的, 琴瑟在御, 莫不靜好。
無波的心也跟著柔軟了下來。
葉鶯削好了梨,又搗成果泥,跟蜂蜜、松仁、南瓜子仁混合均勻。
那天說好給兩隻小鳥加餐, 之後一系列變故橫生,以致擱置了,哪知鸚鵡也懂得記仇, 這幾天對她都有些愛答不理,還在路過時往她裙上吐口水。
太過分了!
葉鶯好人不跟鳥計較,趕緊拿出它們平日最喜歡的點心——堅果蜂蜜果泥來求和。
兩小鳥在庭院裡歡快地盤旋了半圈, 降落在食碗旁,一左一右地啄食。
看它們吃得香甜,她也有些饞了,在晨光裡吃起果子來。這梨個大皮薄,一口咬下去,脆脆甜甜,汁水豐足。
吃完了,對上崔沅目光,“偷鳥食”的小賊彎起眉眼,逆著光線衝他一笑。拿帕子擦乾淨嘴角手上沾的汁水,裝作若無其事道:“其實鸚哥不好吃太多果子,只好我替它們解決了。”
說罷,手指還在小鳥腦袋上蹭了蹭,徹底蹭乾淨。
特別家常、溫馨的一幅場景,與窗外葳蕤的景色相映成趣。
生意盎然,如此美好。
崔沅的心也在這時軟得跟水一樣。
琴音流轉,葉鶯安靜地聽著,待一曲音落,才讚歎:“這是甚麼曲子?真好聽。”
就像和風輕拂,細雨如酥,無限春光明媚。
“玉樓春曉。”
的確是一首輕快明媚的曲子。
“今天不出門散散嗎?”崔沅按住琴絃問。
琴架在書房的南窗下,葉鶯也坐在琴旁邊,兩個人抬眼就可以看見庭院中互相追逐的兩隻鸚鵡。
葉鶯道:“原本是怕它們悶著,這幾天不是沒關籠子嗎?就不用特地帶它們出去,院子裡夠寬敞啦。”
轉頭見崔沅一直看著她若有所思,她又主動提起:“其實看鳥,聰明的話,散養也未嘗不可。徐夫子就養了一隻玄鳳,特別特別笨,走丟過好幾回,所以只能關籠子裡,結果精力旺盛,讓我們每天都帶它出去放風。”
她吐槽,“我一個養魚都能給養死的人,硬生生被他煉成了養鳥大家。”
“不過可以偷懶。我們會去山上挖林筍,有次挖到一隻大耗子,他們說那是竹鼠,跟耗子是不一樣的,當場烤來吃了,我沒敢碰,還被笑話來著。”葉鶯捂著嘴偷笑,“結果他們回去就鬧肚子了。”
她眉眼間的神情總是很生動,描繪的山村生活,也是崔沅從來沒接觸過的鮮活。
崔沅難免追隨著這些話語,描摹她所在的自由。
葉鶯察覺到他似有些不高興,支摘窗還開著,不敢有大的動作,於是扯了扯他的袍子:“怎麼了呀?”
她還有一顆細膩的心。
崔沅面色柔和了一些,“只是想到你說的那些,很有趣。”
無拘無束,青梅竹馬。
嚮往得都有些嫉妒了。
“你喜歡?待挑個晴日,我們也可以在這院子裡烤肉,雖然上火,但可以少來一點。”
“好。”
葉鶯算了算日期,覺得劉叟應當也快到了。
伸縮頭都是一刀,真是的,快來吧!
崔家在相國寺為崔大夫妻請了長明燈,每年都會捐一筆不菲的香油錢,崔沅這個做兒子的還會每月供上佛經,大多時候是讓小廝送去,但這個月,他忽然決定親自前去一趟。
葉鶯面前放著一沓佛經,這些都是崔沅親手抄的,另外一沓裡面則是重雲跟蒼梧他們犯了錯被罰抄的。
昨天知道要去相國寺的時候,她也熬夜抄了一份,聊表心意。
葉鶯凝目掃過這些佛經。
她如今的字已經很像模像樣了,而且不知不覺模仿了崔沅的筆跡,明顯能看出來他的風格。
寬博端莊,與徐夫子的字十分不同。
葉鶯好好地整理了裝在匣子裡,臨出門前,一切都裝點好了,桑葉忽然叫喚了一聲,臉皺成一團:“哎喲!”
葉鶯被她誇張的動作嚇一跳。
“今早吃撐了,肚子疼!”
她捂著肚子飛快跑了,剩下葉鶯莫名,“桑葉姐沒事吧?咱們……”是等著?
可是看樣子,怕是一時半會好不了,恐怕又誤了與主持約好的時辰。
“不等她了。”崔沅道,“走吧。”
想不到只過了這麼短的時間就再次出府,街上依舊熱鬧,葉鶯則因為睡得晚,靠在車廂裡犯困。
相國寺在城中,地勢高,馬車要爬一段坡道。
“咯噔”,車身突然猛顛了一下,渾身放鬆的葉鶯毫無防備,就這麼撲到了崔沅雙膝上。
車廂外傳來車伕解釋聲:“……有輛馬車從背後竄出來,幸好小的勒馬及時,否則便撞上了。”
“驚擾了公子,沒事吧?”
“無礙。”
葉鶯眨眨眼,臉頰睡得緋紅,好像還沒緩過神來。
卻不知這樣的動作、神情,落在對方眼裡頗有些曖昧。
崔沅呼吸微微發緊,伸手將她扶了起來,“……可有傷著?”
葉鶯搖了搖頭,剛想說“沒有”,但膝上傳來的痛意使得開口就是一陣輕嘶。
一隻溫熱的手掌撫上膝蓋,在剛剛與地板相撞的地方輕輕按揉起來。
“……”既如此,葉鶯果斷委屈上了,控訴,“先前的傷還沒好呢,又遭殃!”
“可看清是誰家車駕?”崔沅問。
車伕頓了頓,“這個,小的沒注意。”
“怎麼啦,難道長公子還要衝冠一怒為紅顏?”葉鶯當然知道不是,但還是撐著下巴側頭看他調侃。
崔沅凝目一息,曲起指節在她額上輕輕彈了一下。
一路平穩地到了大相國寺,方才的問題也得到了答案。
原是何家人,來請主持進宮為太后祈福誦經。
這下就有些尷尬了,因崔家是提前約好的,但另一邊是皇室……
幸好崔沅並不計較這些,對那小沙彌道:“換其他師傅亦可。”
小沙彌鬆一口氣,雙手合十,衝著二人唸了聲佛。
寺中和尚見識廣博,見到婢女為主家祈福上香也沒有覺得奇怪。
過後,一個白眉長髯和尚將崔沅請去了禪房,兩柱香後,親自將他送了出來。
葉鶯不知是否錯覺,覺得那和尚多看了她好幾眼。
崔沅亦是注意到了,問:“可是有何不妥?”
和尚笑了,“老衲只是觀這位女施主面相機緣頗深,與佛門有緣。”
葉鶯曾看過那種佛法高深的和尚,能夠辨認穿越者的靈魂,本領十分了得,難不成這位也?
和尚又笑著唸了句佛:“二位施主儘可在禪院內逛逛,若有參悟,亦是善緣。”
時辰還早,並不急著回去,葉鶯聽說大相國寺的齋飯十分有名,便與崔沅提議聽老和尚的話四處逛逛。
崔沅問:“傷不疼了?”
“不疼不疼了,”葉鶯仰頭越過瘦削分明的下頜,去瞟他的臉色,“公子肯定也想跟我多待一會兒吧?”
佛門清淨地,崔沅唇邊的笑意只浮現一息,邁開了腳步。
葉鶯提著裙襬追了上去。
佛寺恢宏,肅穆莊嚴之地,葉鶯身處其中,有種滌盪心靈的平靜感。
她說起仁邑山半腰上有座城隍廟,附近幾個村落的村民祭拜都是去另一座佛寺,是故香火併不旺,廟裡其餘道士雲遊去了,只一個老道士帶著一個童子守門。
但是葉鶯很喜歡那裡的齋飯,簡單的清水煮麵,大抵是山泉水質好,煮麵湯特別清甜,那面也不知怎麼做的,吃起來帶一股子清香。問過那老道士,才知道他每次揉麵的水裡都會摻些野菜汁子,煮出來才格外香滑。
葉鶯學到了,回來試著做了孝敬徐夫子,卻不想被幾個同窗偷吃了,
“真氣死我啦!讓他們幫我攬了三日的功課才算完……”
這會子當t成笑料說給崔沅聽。
二人走到了一片欒樹林中。
隔絕了外界,樹林幽微,就連大雄寶殿傳來的誦經聲都悠遠空靈了起來,彷彿天外來音。
崔沅起初只是靜靜地聽,往後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實是不應介意她有自己的朋友的。
人以群居,她有這麼一群朋友,是十分幸運的事。
但聽她口中漫漫講述著與另一健朗少年相識於微的嬉笑怒罵,這使他想起那些從前心意未明的夜晚,睡不著或是在夢中,那些溯不回的過去,繞不開的情分,以及,無法涉入的將來。
嫉妒無孔不入。
心頭說不出來的淤堵。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崔沅的眼神逐漸幽微。
或許那少年此刻正在等著她回去,成為她的“將來”。
他們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自然不會介意她這些時日短暫的“走神”。
實足良配。
葉鶯始料未及,正好好說著話,被他反手一拽,抵在了一棵粗壯的大樹背後。
葉鶯驚愕地睜大眼,不及開口,便被低頭落下的吻堵住了話音。
不同於前次兩人都生澀的循序、誘進,在葉鶯還懵然時,崔沅便長驅而入,讓她被迫承受那些暗夜中翻騰漫溢的灼熱佔欲。
耳邊傳來空靈莊嚴的誦經聲。
而他卻在佛門清淨地褻瀆神靈。
光是想想,葉鶯便腦中轟然,渾身戰慄。
她驀地閉緊了眼,原本想要推拒的手環抱住他的腰,羞恥但回應。
她的反應倒像是安撫了崔沅,攻勢輕緩了下來,偶爾讓她偷得片刻喘息,直至放飯的撞鐘聲響起,才輕含了含她的下唇,鬆開了她,目光灼灼,“他……也曾這樣過嗎?”
“……甚麼?”
欒木上金黃的花簇簌簌搖落,落在二人髮間,葉鶯望著他皺亂的衣襟,睫毛顫抖。
人做壞事時總會格外地興奮,她細細喘息,難以平復。
更令她悸動的是,原來清冷端肅的謫仙褪去了經年的剋制,也會有情難自抑的衝動霸道。
葉鶯輕咬下唇,感受到汗濡溼掌心與他處,心跳怦怦。
“沒甚麼。”
轉眸間,崔沅已經恢復了清風明月般的淡然。
適才已是失控,絕無可能再露出那般情態。
“放飯了。不是想嚐嚐這裡的齋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