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思凡心 驀地咬上了他的耳垂
風好似停了一瞬。
崔沅也因為她的話止住了呼吸。
看了她好一會兒, 才緩緩開口:“你可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葉鶯側著臉,垂著睫,輕聲卻是肯定:“我知道的。”
分明同剛剛是一樣的話, 心境卻不同。
屋內十分安靜。
竹葉搖動的婆娑身影打在留白的紗屏上,沙沙拂過心池,漾起一圈漣漪。
月光從窗照進來,攀上她水色裙襬,葉鶯看著逶迤一地的溶溶月色,想, 整月之中, 其實只有兩日能得滿月, 便如人間春難駐、團圓少。
她並不久溺於難過, 調整了一下心情, 便抬起頭, 欣欣然道:“我不僅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就連公子想的, 我也知道, 公子喜歡我。”
“以前我會不解自己憑甚麼, 後來才知,風月難自持,便如我也喜歡公子, 所以知其不可而為之。”
她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崔沅雖早有猜測,但在聽得她親口說出後, 仍是眼皮一顫。
那月下鋪天蓋地的夜花香氣……那些夢中得以窺見卻仍裝作若無其事的心意。
終於,需要去面對。
崔沅語氣艱澀,“你須得知道……”
葉鶯打斷他:“公子是要跟我說, 既不能與我白首偕老,所以不想耽誤我嗎?”
“可是……兩情相悅這種事,又怎麼能叫耽誤呢?”
從前她也常唏噓故事結局太過潦草,如今卻覺得,只要擁有過清風入懷,圓月盈滿,那剎那足夠美好,後半輩子回憶起來,時光都柔和了。
人啊,求的不就是這些足以鐫刻心頭的回憶嗎?
有這些片刻,就值得永久。
就不會無以度日。
“你應將選擇的權利交給我。”
“我也知道太夫人的意思,你無需擔心,我沒打算做妾,你也別想著要甚麼名分,只我們兩人,兩心相知,兩情相許,好不好?”
崔沅只看著她。
十六七歲,正是桃李一樣的年紀,也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紀。言說起心悅之時,帶著少年人橫衝直撞的大膽赤誠,讓人內心柔軟。
在葉鶯眼裡,描繪的其實就是單純的談戀愛,不奔著成親生子去而已。
這種關係雖然有些超出了崔沅當下的認知範疇,十分不正經。但那雙月華下的眸子,就像夢中那樣氤氳著綿綿情意,柔情似水。
不容得他拒絕。
葉鶯見他久不說話,又想使那招,扯著他的袖子,拖長音節:“好不——”
剩下的字沒能說出口,腰上驀地一緊,葉鶯被拽得跌坐在他身上。
他生得高,體型差使她即便這般坐在腿上,也得仰頭才能對視。
葉鶯憑本能圈住了他的脖子。抬眼,撞進了一雙清潭似的眸子。
分明是自己先有的動作,崔沅卻屏住了呼吸,喉嚨發乾。
她觸碰的那片肌膚,不受控制地爬上了雞皮疙瘩。
心跳也全然失序,是因為太歡喜了嗎?
四目相對片刻,葉鶯頂著一張緋紅的芙蓉面,小聲譴責他:“怎麼這麼心急呀……進展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讓人不好意思了都。
崔沅撐住桌案,將她鎖在身前。
氣息瞬間被幽蘭香氣盈滿。
“你成心的。”喉頭髮梗,聲音也微微喑啞,崔沅緩了緩心緒,才繼續道,“我說過,你不該再說這樣的話。”
拒絕不了,真的。
“可你分明聽得很高興。”葉鶯直指他這般反應。
“……你還太年輕,涉世太淺。若日後的郎君知曉,只恐怕你會後悔。”崔沅目光幽幽,凝視著她的反應。
他既期待著她能體會自己這份考量,卻又不願從她眼裡看見害怕。
攬在葉鶯腰肢後的手緊了緊。
不料葉鶯反問:“誰說我就一定得嫁人了?”
“我有手有腳,一樣可以養活自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不會有長輩催婚,作甚麼非得成親?”
“何況誰沒有過年少時候,他若因此介意,也不會是我的良配。”
雖然以崔沅的看法,覺得這般說辭未免意氣了些,現實總不及預期豐滿,但聽到她這麼說,心裡到底還是高興。
凝眸看著她半晌,道:“竟是小瞧你了。”
葉鶯別過頭去,悶悶地道,“公子小瞧我的地方多了。”
崔沅的眼裡終於有了愉悅和笑意。
他伸出手,掌住她的下巴,葉鶯跟他彆著勁兒,卻還是叫他輕鬆將臉給扭了回來,被迫四目相對。
她今晚特地打扮過,雖明豔,卻不豔俗。點的唇脂使得唇色本身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裹上了一層蜜似的光澤,亮晶晶t,嬌豔得彷彿一朵開到荼靡的海棠。
崔沅指背輕輕蹭過,從臉頰一路滑下。
此時他很想像夢中一樣,俯身攫取那片花瓣上的晨露,色授魂與。
無慾無求的高嶺雪、天上月,思了凡心,清潭一樣的眸子變得幽邃。
他的目光太盛,那些濃墨重彩的情緒也都不再剋制,直白地流露了出來。
葉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覆在腰間的手收緊力道,帶她貼得更近了些。朗如玉山的面孔近在咫尺。
葉鶯垂下眼,睫毛忽閃。
一晚上不見人影的重雲卻在這時摸進來了:“公子,公子……”
奇怪的是,內室明明有燭火搖動,公子卻沒有理他。
重雲不疑有他,徑直繞過了屏風。
鶯兒姐姐背對著他,正踮腳撣著書架上的灰塵,公子坐在桌前,垂目啜飲著一盅梨湯,只是板著個臉,看起來不大高興。
一進來,便覺得氣氛有些古怪。
重雲覺得,肯定是因為賈玉堂這個事鬧的。
“鶯兒姐姐也在呢,方才怎麼不理我呀,我還當沒人呢……”
“按公子的吩咐,凌霄大哥已經把那個姓賈的丟去公子名下的山頭開荒去了,這輩子應當都不會再回府裡啦。”
葉鶯裝模作樣地撣了好一會灰塵,直到重雲說話,才轉過身來,衝他一笑:“嗯!真是辛苦你們了!”
重雲嘻嘻一笑。
他是聽了凌霄的攛掇來討賞的,看向公子,卻毫無防備被問道:“讓你們整理凝煙閣的拓片,理得如何了?”
有嗎……???
他悄悄抬眼偷看。
噫!公子冷著臉,好可怕!
重雲悚然一驚,乖乖垂頭:“這幾日忙別的事,還沒去……”
“明日一定去!”
說完,趕緊溜之大吉了。
葉鶯拍拍胸口,總算將這口氣順了。
嚇死!
崔沅臉色仍不很好,因方才只差臨門一步,她聽見重雲來了,一下子猛地推開他,站起來找事情掩飾。
傷了他的裡子,又傷了面子。
氣氛也全被破壞完了。
葉鶯抿嘴偷笑,安慰道:“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方嬤嬤再一次求到太夫人面前時,太夫人被她哭得頭疼,“上樑不正下樑歪,府裡出了這樣的事,都是他們老子孃的過錯,一味地包庇。”
太夫人厭煩得不行,也不想再讓這種人留在身邊,便將方嬤嬤與其丈夫一道打傳送去了那座山頭開荒。
正院的丫鬟都覺得暢快。
玉露一邊伸手捏了塊葉鶯帶來的點心,一邊問:“你來作甚麼的?”
葉鶯笑道:“那天不是多虧你為了我通風報信嗎,謝謝你啦。”
玉露撇了撇嘴:“誰是為了你了?少自作多情。”
葉鶯知她要面子嘴硬,故意往她身上蹭:“不信!不聽!”
玉露嘴上嫌她煩:“我才懶得管你,我只是想到要換做你肯定也會幫我,才不想欠你人情。”
葉鶯眯眯眼笑,說著又將那碟赤豆山藥蒸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別光吃蕭美人家的啊!也嚐嚐這個我做的,就不知道是不是清一閣那味兒。”
玉露先翻了個白眼:“說得我像吃過清一閣似。”
不過手上還是很誠實的捏起一塊往嘴裡塞……唔!玉露眼睛亮了亮,隨即矜持道:“還行吧。”
她捺不住打聽,“誰帶你出府的?長公子吧?嘖嘖,又是違逆太夫人,又是落二夫人的面兒,我就說他那啥……等等,你這個是不是給他做的,拿我試方子來了?!”
葉鶯眨眼一笑,沒有反駁。
玉露心裡又開始冒酸泡泡了,死丫頭,憑甚麼?不過再一想,長公子喜歡誰,左右不會是自己,是她或是旁人又有甚麼分別,遂又沒那麼難受了。
但玉露不明白,兩人既說開了,為甚麼還繼續這麼沒名沒分的。
她又吃了一塊玫瑰酸角糕,勸道:“我跟你說,不能一直對男人這麼好,時間久了,他就會理所當然,還會覺得你事事都管,煩了,膩了,你得間著來。”
玉露的話十分地直白不文,葉鶯面上一紅,佯裝惱怒將一塊糕點塞進她嘴裡:“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兩人嬉笑著,關係反而比之前同寢的時候更親近了。
誰沒有些小毛病呢,葉鶯自己也不是完人,會容易頭腦一熱往前衝,小姑娘麼,只要不是品行差,還是挺可愛的。
反而與蘇合沒有之前關係好,自從知道她背地裡給太夫人遞竹苑的動靜之後,葉鶯做甚麼都有些防備著她。
今天練完字之後,為了不教蘇合看出貓膩來,葉鶯特地還聞了聞衣裳,果然香氣甚濃。
當下袖子一伸,控訴崔沅:“都是你身上的薰香味!”
崔沅只嗅到馥郁的幽蘭香氣。
他不認這指控,“若是這個,你身上早便染上了,何止今日。”
葉鶯狐疑。
真的嗎?她以前怎麼聞不著呢?
“是你心虛使然。”崔沅道。
他並未騙她,早在中元節高熱醒來後的那個清早,他就從她身上聞見了這香氣。
但葉鶯還是覺得是因為他手把手糾正她寫錯的地方,離得太近,以至於沾染了氣味。
這沒甚麼不好。
但屋裡有一個眼線的確是個麻煩。
崔沅覺得很討厭,就想叫桑葉將人調走。
葉鶯拉住他,一本正經地道:“別動她,不然她肯定知道里面有事。”
她搖了搖他的衣袖:“不如叫我搬來跟桑葉一起住吧,我倆能說得上話。而且……更近。”
後面兩個字,幾近呢喃,尾音輕揚,勾著人引伸出無限綺思。
入秋後日頭越來越短,金色的夕光漫進窗扉,映在她仰起的面孔上,暈了一層霞色,羞煞桃李。
崔沅心中一動。
待回過神來,已經握住了她的腰。
葉鶯想到昨晚,擔驚受怕地推了推他,“大白天!”
崔沅紋絲不動,輕鬆就將她整個人提到了桌案上,這樣稍一低頭,便能額頭相抵。
但他仍只是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很近,但又能隨時觸碰的距離。
葉鶯在他的目光中逐漸沉靜下來,略有些不自在,“……重雲呢?”
“和蒼梧整理我父親的書齋去了。”他還補充了一句,“放心,至明日都不會回來。”
“……我才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崔沅眸光湛湛。
葉鶯驚得張了張嘴,看了他好一會兒。
為甚麼昨晚還在裝正經的人現下就開始丟節操了啊,彷彿某條經絡被打通了一般無師自通。甚麼原理?
臉頰灼燙,她垂下頭,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試圖用這微涼的面料來降低溫度。
夕陽越發濃了。
崔沅伸出手去,使她仰頭。
她的臉很光滑,他喜歡這種肌膚相貼的感覺。
“桑葉很有眼力,不會讓人過來了。”
崔沅看向她因仰首而微張的唇瓣,目光幽幽,聲音帶著蠱惑。
但只要她不開口,他就不會再進一步動作。
無人知曉是因為守禮,還是隻是以退為進的計策。
葉鶯羞得閉上了眼,動作卻一點也不含糊,忽然攥過他的衣襟,使他整個人傾下身體。
唇瓣擦過下頜,印在耳旁。
柔軟,溼潤,一觸即分。
卻又在即將離開之前,驀地咬上了他的耳垂,不輕不重,帶著些羞憤的發洩。
崔沅腦中轟然。
氣息擦過耳廓時,一瞬間,雞皮疙瘩爬滿了後頸,身體已失去本能的反應。
心旌搖盪。
頭腦降下溫度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太……輕佻了。
葉鶯放開了他,窗外的晚霞彷彿從天邊爬上了臉頰,緋紅一片。
羞得連睫毛都在輕顫。
緊張得不敢與他對視,吭哧了一下,道:“這樣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