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婚 “你也實在不該,殺了沈雩。”
“大姐究竟要幹甚麼?!”
入夜紮營的時候, 晏玹又一次問道。
這個問題幾乎每天都會被問出來,或者是他問,或者是祝雪瑤問, 但每一天都得不出答案。今日白天他們還見到了昭明大長公主手下的暗衛統領柯望,於是理所當然地也用這個問題問了他, 可柯望也答不出。祝雪瑤和晏玹最初只當柯望也不過是和其他暗衛一樣守口如瓶,後來慢慢發覺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因為他承認自己早就清楚忠信侯想矇騙昭明大長公主去撣國, 大長公主想“將計就計”。可這“將計就計”的目的是甚麼, 柯望說他也胡思亂想了很久。
於是一行人只能繼續這樣在山中趕路, 大長公主手下的暗衛們是知道她的去向的, 但追得並不緊, 他們說這是大長公主的意思, 祝雪瑤和晏玹也只能聽著。
朝廷派出來的兵馬也到迤州了, 原本只有五千人來這裡, 抵達後得到祝雪瑤和晏玹的訊息, 聽聞大長公主真的在這兒, 便又從附近調了人,便會有更多兵馬抵達。
只是昭明大長公主已然出了大鄴,大鄴的兵馬不能擅入撣國,一時也只得壓在國境之內,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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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里之外的山中小城裡,晏知芙待了幾日, 漸漸瞭解了這個地方。
當地人管這裡叫底城,晏知芙素知這是撣國的領地, 到了這裡卻發現中原面孔在這裡竟佔到了六七成,說的也都是漢話。這對她來說像一種嘲弄,她原以為自己是來收拾外敵的, 現在看來大多都是自己人。
……不過這所謂的“自己人”其實也不貼切,因為這個鬼地方並不是大鄴立國之後才建立的,至少也要上溯至前朝的倒數第二位昏君。
因此這些人大多數父母、祖父母就在這裡行騙了。當今這一代幾乎都在這裡降生,雖然在血脈上算和大鄴同宗同源,但也的確沒有幾個當過“大鄴子民”。
晏知芙的心情這才稍好了一點。和她比起來,姜渝的心情可就太好了。
他帶著幫眾如火如荼地籌謀婚禮,這些年他靠著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日進斗金,如今出手極為豪闊,從帶晏知芙回來那天就開始設宴,打算把這接風宴一天天地擺下去,直接連上婚宴。
宴席上就連最不起眼的冷盤都極盡奢靡,就連貴為大長公主的晏知芙都覺得太誇張了。婚服之類的籌備就更不必提了,晏知芙看到繡娘報上來的材料清單時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因此自然做出了萬分欣喜的樣子,對姜渝大加稱讚,哄得他天花亂墜,然後趁機勸他將幫眾都召回來一起賀他們成婚——姜渝原就是要將自己這一派的人都召回來的,但晏知芙的意思是讓他將其餘三派的也都請來,到時候全城同賀。
姜渝對此並不太願意,因為那實在牽涉太廣,而且又不是自己人,憑他如何有威望也不好開這個口。
晏知芙便與他賭起了氣,不冷不熱地道:“這就是你說的要待我好?我若在大鄴成婚,舉國上下都要同賀,各國也都要給我送禮來。如今我不過要這小小底城為我同賀,都沒讓撣國王室出面呢,你倒已不幹了。”
這句話之後,晏知芙足足兩日沒同他說一句話,就連婚禮的事宜也不回應了。
姜渝果然慌了陣腳,終是服軟,遞了帖子與底城的另外三位幫主商議此事。所幸另外三人還算好說話,聽姜渝說來的兄弟都有賞錢,便覺得也不失為一個借花獻佛的好機會,大手一揮就著人散了信鴿出去,將散落各地“做買賣”的幫眾能召回的全都召回,賀他們大婚。
因此婚期不得不推遲了,姜渝原本打算下個月就完婚,現下為了能讓更多人回來,婚期便定在了次年二月,有三四個月時間可以供幫眾趕路。二月也確是個好時候,彼時樂陽還冷,但迤州、撣國一帶已經很暖和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晏玹和祝雪瑤愈發的焦頭爛額。
兩個人先是想孩子,然後是想貓,忍不住地思考把孩子和貓接過來的可能性,但結果自然是不可行。
而後他們也設想過能不能讓朝廷派來的上萬大軍直接到撣國來,直接把大長公主搶走,快刀斬亂麻。
這自然也是不可行的。
上萬大軍壓驚已經讓撣國很緊張了,混吃等死多年的撣國國王甚至破天荒地打起了精神,也調了幾萬兵馬壓去國境,時刻準備殊死一搏。
這種事上想透過鴻臚寺說服撣王也是斷不可能的,因為大軍只要入境,撣王就再沒有反擊餘地。縱使大鄴再有誠意,撣國這樣的小國又哪裡敢賭。當今二聖也並不是能為一己之私罔顧大局的君主,大軍就一直壓在那兒,按兵不動。
這般局面之下,祝雪瑤和晏玹時而覺得度日如年,時而又覺日子過得很快。眾人就這樣在一種詭異的煎熬中挨著日子,年關不知不覺就過了。春日再至,姜渝竟派了親信來見他們,要求他們撤出撣國,晏玹與祝雪瑤自然不肯,雙方不歡而散。大長公主手下的暗衛卻在姜渝的人離開後不久就到了,讓他們答應姜渝的要求,而後便帶眾人撤去了附近的一處山洞之中。
這山洞離他們先前駐紮的地方也不遠,仍在撣國之中。可這並非一處普通的山洞,而是在山中修出了極大的空間,修得四通八達,能容納數千人之多。大長公主先前差來的大多數暗衛也駐紮在此處,素日鮮少外出,姜渝也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祝雪瑤和晏玹再度見到柯望,便再度問:“大姐究竟甚麼打算?”
“不知道。”柯望搖頭晃腦,還是這句話,“主上只說等她的訊息。”
……柯望是個很厲害的暗衛,但顯然不太會說謊,祝雪瑤和晏玹都看出來他這次的表態遠沒有上次真實,想必是得著甚麼信兒了,但總歸也不能逼問這位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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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龍抬頭,正是姜渝和晏知芙的婚期。
祝雪瑤和晏玹清晨從山洞中醒來便發覺暗衛們都忙了起來,似是要傾巢而出去辦甚麼差。二人沒有去問柯望,只是讓手下的私兵也開始著手準備,以便隨時啟程,晏玹又喚來於輕,告訴他:“他們若去找大姐,兵馬的速度遠不敵暗衛們飛簷走壁。到時你們先帶我和瑤瑤同行,沿途給留下記號,兵馬追著記號趕路便是。”
於輕應了,到了午後,暗衛們果然開始出動,於輕這邊分作兩人一組帶祝雪瑤和晏玹同往。大長公主的暗衛並沒有刻意甩開他們,因此他們雖追得有些吃力,但總算是沒掉隊。
底城,晏知芙天不亮就起了,從繁瑣冗長的梳妝開始有條不紊地應對著婚禮。
之前這些天,她一直努力地不去想那個人,可今日許是梳妝的過程太長,又或許是日子太過特殊,她明明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面孔卻突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他曾經是會幫她梳頭的,這件事他做得很熟。他們會在梳妝時閒聊,大多時候都是正事,但有時也會說笑。在姜渝再度之前,她曾經也想過,雖然只是長得像,但她也可以這樣“湊合”一輩子。
那時候她唯一糾結的是她的一輩子註定不會很長,因為她總要找一個合適的契機死去的。可她從未想過他會走得比她更早,會那樣毫無徵兆地離開人間。
如此她倒不用多想在她死後他該怎麼辦了。他這個人啊,向來貼心得很。
晏知芙說不清自己在想這些的時候是甚麼樣的心情,總歸在鑼鼓喧天的婚禮上時她是笑著的。她的笑容端莊得體,找不出一丁點瑕疵,完全符合這種地方對天潢貴胄的想象,於是幫眾們都興奮極了,在她的步輦穿過底城街道時,許多人感激涕零,都覺得大鄴的大長公主嫁來了底城,日後他們的“生意”勢必會越來越好,朝廷也休想阻止他們。
於是宴席上自然是賓主盡歡,幫眾們開懷暢飲,三位幫主更拉著姜渝稱兄道弟。他們四人之間多年來亦敵亦友,爭端並不少見,現下另三人卻都願意奉姜渝為大哥了,只判他能帶領底城做大做強。
暮色四合之時,整個底城幾乎都已喝得酊酩大醉,各色酒香充斥大街小巷,其中還有嘔吐帶來的難聞味道,有些人甚至東倒西歪地直接睡在了地上,連牛羊牲畜都被這濃烈的酒味燻得不太清醒了。
半夜十分,鳴鏑刺破夜色,直如長空。
尖銳刺耳的聲音引動早已蟄伏四周的人馬,無數黑影如同幽鬼般迅速躍入城中。他們手起刀落,醉死街頭的人最先淪為刀下亡魂,然後慘叫聲開始從院落中漸次響起。
祝雪瑤和晏玹在城門處目瞪口呆地望著城中的屠殺,僅存的一丁點理智只夠他們吩咐於輕:“快去找大姐……必要保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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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渝在混亂的喊殺聲中驚醒,他原也喝得爛醉如泥,睜眼時只覺頭疼欲裂,緩了許久才有力氣撐坐起來。
好幾道重影漸漸在眼前合攏,婚房中的景象變得清晰,他看到晏知芙背對著他坐在妝奩前,在一室喜慶的紅色裝飾的包圍中慢條斯理地梳著頭。
“阿芙……”姜渝皺了皺眉,問她,“外面甚麼動靜?”
晏知芙又梳了兩下頭,輕輕放下木梳,舉步走向他。
她才邁出一步,房門便被推開了,兩個黑影沉默地走進來,姜渝瞬間酒醒,從榻上跳起:“甚麼人?!”
“是我的人。”晏知芙輕道。
姜渝移回目光,不解地望著她。
晏知芙並沒有看他,低垂著視線,臉上又蘊起那種端莊得體的微笑:“我跟你說過,我怨父皇母后。但我是不是沒說過,我知道你也怨他們?”
“甚麼……”姜渝輕輕吸了口涼氣,倒也不太慌。
晏知芙語中一頓:“我不介意你拿我報復他們。我也想過,若你肯留在大鄴,便是我死了,我的公主府裡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這與姜渝所想一致,令他心中一鬆。
她卻又話鋒一轉:“可你實在不該動無辜百姓。”
她盈盈抬起臉,目光望著眼前的男人,目不轉睛,但沒有一點感情:“你也實在不該,殺了沈雩。”
下一瞬,她掩在廣袖中的手倏然揚起,姜渝該有防備,但殘存的醉意令他反應慢了。
他只覺頸間一涼,隨之而來的又是溫熱,那股溫熱帶著濃郁的腥氣,令他驚恐得雙目大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