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山中城 現在她找到它了。
一聲驚呼落定, 三人之間寂靜得針落可聞。瑟瑟風聲蹭著石壁,蹭出乾澀的聲響,聽得人難受。
晏知芙的目光迅速在兩個男人之間蕩了個來回, 她很清楚他們真的會因為他拼命,並且很不巧, 現在兩人間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主要是沈雩持劍姜渝持弩,一旦動起手, 弩箭的速度比劍快得多。
晏知芙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但她維持住了理智。
她不能讓姜渝覺得自己站在沈雩那邊。
她於是將勸姜渝的話忍在了口中, 轉而向沈雩道:“沈雩, 你把劍放下。”
沈雩緊盯姜渝, 一刻都不敢放鬆。聽到晏知芙的話, 他持劍的手顫了一下, 但並未把劍放下。
“主上。”他深吸一口氣, 緊盯著姜渝向晏知芙道, “跟奴回去吧。”
在過去的兩天裡, 他短暫地猶豫過是否還要勸大長公主回去,因為他從巽一的話裡隱約意識到她出此下策另有隱情。
這讓他覺得自己不該壞她的事,但終究還是私心佔了上風——他覺得不論她想做甚麼,這種安排都太險了,他不能拿她的安危去賭。
晏知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咬緊牙關:“你先把劍放下。”
沈雩薄唇輕輕一□□上, 跟奴回去。”
晏知芙眉心輕跳,看著他不再做聲。
她的反應讓姜渝有了底氣, 睇著沈雩,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你敢動手麼?”
“你……”沈雩眸光凜然,“若不是為了主上, 你早死了!”每一個字都說得咬牙切齒。
姜渝之事又笑了一聲,比剛才那聲更輕佻,勝負在此刻顯得如此清晰。
沈雩不理會他的譏嘲,定了下神,一字一頓,聽起來耐心又無力:“主上,奴自知無足輕重,但二聖與諸位殿下都急得寢食難安,瑞王找了您一路……”他沒敢提福慧君,始終盯著姜渝動向的目光終於忍不住望向晏知芙,“不論主上想要甚麼,回去與二聖說清楚,二聖想必都會應允,主上不必這樣鋌而走險。”
這話在姜渝聽來只是在勸晏知芙回去向二聖求賜婚,但晏知芙一聽就懂了,他已知曉她此舉別有緣故。
晏知芙心中五味雜陳,長沉一息,再度說:“沈雩,你先把劍放下。”但這次添了一句,“我知道我在做甚麼。”
沈雩聞言自知她心意堅決,不甘地又道:“主上……”
“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管,滾!”晏知芙忽而聲色俱厲。
沈雩靜靜看著她,餘光卻也注意到姜渝的神情,他眼中的嘲弄愈發的不加掩飾,那副勝利者的姿態讓沈雩心裡最後的強撐一點點潰敗。
他終於認命地低下眼簾:“主上保重。”
他努力地不去想,至此一別他就真的不會再見到她了。
他收了劍,沒有施禮,轉身準備離開。往前走了一步,又被混亂的心緒侵擾,不受控制地回頭再度看她。
——幾是同時,姜渝按動銅弩機關,細但刺耳的嗡鳴疾速劃破空氣。沈雩瞳孔驟縮,想要拔劍已來不及,只聞利刃刺破面板的聲音極快地一響,頸側隨之一涼。
沈雩下意識捂住脖頸,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去。
只是一息之間,目光已然變得模糊,他拼力地睜大眼睛望著晏知芙,下意識地想再看她一眼,也想知道這一箭是不是她的意思。
可這種努力完全徒勞,他甚麼都沒能看清,呼吸也開始急促。
“主上……”他張了張口,沒發出聲,身形失去控制,不覺間踩到懸崖邊緣,倏然跌落下去。
“沈雩!”晏知芙從驚變帶來的錯愕中驟然回神,舉步衝向斷崖,卻覺膝頭一軟,驀地跌坐在地。
姜渝俯身攬住她,感覺到她的劇烈顫抖,十分貼心地脫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晏知芙大口喘著氣,直勾勾地盯著斷崖,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而且她看懂了……在最後一刻,沈雩覺得是她要殺他。
一瞬之間,她眼中的恨意呼之欲出,在她回過神的時候,手已經神使鬼差地握住了腰間的匕首。
晏知芙終於還是剋制住了。她感受著姜渝的“安撫”,顫慄著鬆開匕首,只是剋制地抱怨了一句:“他跟了我多年,你不該殺他。”
“我沒的選。”姜渝長聲喟嘆,似乎也很痛苦,“他若跟到撣國,便後患無窮。”
晏知芙沒說甚麼,沉默地點了點頭。
姜渝的目光飄向洞口,落在沈雩跌落的位置,心下嘲弄地想:甚麼東西,也想壞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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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祝雪瑤與晏玹在沈雩給出的進山處紮好了營,準備明日一早進山。此處已是幾國交界之地,過了這片山脈就相當於深入鄰國,雖然也不是不能去,但註定會給鴻臚寺添許多麻煩,因此在山中的這幾日便等同於最後一搏,祝雪瑤下令讓軍隊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一早進山,之後大概會有數日都不得歇。
於輕等幾名暗衛早在三日前就已先一步進山了,祝雪瑤和晏玹盼著他們能在明早拔營前帶回點準信兒,不管是大長公主還是沈雩的蹤跡都行,總好過漫無目的地在這延綿山脈裡找。
不過直到明月高照暗衛們都還沒有訊息,連只信鴿的羽毛都沒見到。二人的焦慮愈漸加重,變得瞻前顧後疑神疑鬼,時而覺得沈雩推測大長公主要和忠信侯去撣國很有道理,那他們或許可以考慮直接到撣國守株待兔;時而又懷疑沈雩也未必猜得對,他們便不得不在這群山之間兜兜轉轉。
兩個人一起拉磨似的在帳中轉了七八個圈,最後終於在案桌兩側各自坐下來,面對面地支著下巴嘆氣:“唉……”
他們都想寬慰一下對方,但現在寬慰自己都難,又能跟對方說甚麼?
“唉——”二人又一聲嘆息,外面突然漸次傳來一些喧鬧。
好似是驚呼,由遠極盡,在軍營間一撮又一撮地響起來。夫妻二人都悚然一驚,晏玹警惕地站起身,湊向帳簾處。
祝雪瑤起初也心驚膽寒,以為有甚麼人殺過來了,但側耳傾聽,便覺那些呼聲裡唯有驚異,並無恐慌,更不見殺氣。
聽起來就像是……
在聚眾看甚麼熱鬧?
她舉目和晏玹對望一眼,晏玹皺著眉,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二人便一同走出了主帳,對方正好也剛來到與主帳不遠的地方。
祝雪瑤的目光穿過昏沉夜色與不遠處篝火的刺眼光暈,看到為首的是於輕。後面還跟著四名暗衛,好像一同抬著甚麼重物,但正好被走在前面的於輕擋著,一時也看不清。
“女君、殿下。”於輕看起來有些急躁,尚未站定腳步便抱拳一揖。
接著他退開半步,將四人抬著的“重物”讓出來,祝雪瑤和晏玹定睛一看,不約而同地發出和士兵們一樣的驚呼:“啊!”
居然是沈雩,頸間斜插著一隻短箭,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死了,不過臉色並不是死人的青白臉色,或許還剩一口氣。
“怎麼回事?!”祝雪瑤驚問。
“屬下在一處崖壁上看到的他。”於輕頓了頓,“崖上有處山洞,屬下上去看了,裡面有不少糧草,應該就是沈雩說的山洞之一,但並未見大長公主身影。沈雩許是從山洞中掉下來的,索性崖壁有凹凸,接住了他。”
祝雪瑤和晏玹屏息對視,心中都冒出同一個念頭,周遭圍觀計程車兵們更指指點點地直接將這個猜測說了出來:“怕不是大長公主動的手吧……嘖嘖,真是心狠手辣啊。”
晏玹如夢初醒地回過神,沉聲向於輕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進帳來說。”
祝雪瑤也定住心,道:“傳太醫來。”
他們此行帶了三名太醫出來,因為二聖擔心他們在途中受傷生病。二人一路都沒用上,這會兒倒讓沈雩用上了,但以他的傷勢能不能救活也要兩說。
於是沈雩由那四名暗衛抬去旁邊的帳中接受診治,於輕隨夫妻二人步入主帳,晏玹問他:“沒有大姐的蹤跡?”
於輕默然搖了搖頭,繼而道:“不過還留了個人在山中,若有訊息他即刻便會回信。”
眾人自都盼著這晚就能訊息傳來,但終是天不遂人願。沈雩的情形也不大好,雖然沒斷氣,但也僅僅是沒斷氣,氣若游絲身體發涼,分毫不像能醒的樣子。
眾人只得按原本的打算在次日一早進了山,不抱希望地在山中轉了半日……希望自己來了。
大長公主直接命一個叫巽一的暗衛找到了他們,讓他們跟著這暗衛行事,不要在山中亂轉,免得發生意外。
然後這暗衛就在軍中留了下來,可他們問他大長公主究竟要幹甚麼,他一問三不知。晏玹氣得恨不得動刑審他,但終究是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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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復行六天,晏知芙與姜渝尚未走出群山,便先步入了一片小城。
此城防守嚴密,雖在群山之中,四周城牆依舊高聳。城牆各處都修了瞭望臺與箭塔,加之地勢險峻,可謂是固若金湯。
晏知芙跟著姜渝步入城門,流露出繼續畏懼,姜渝便將她攬入懷中。她依偎著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
……就是這個地方了。
撣國北部最隱秘的城,旁門左道盤踞之地,四大邪派割據城中四方,教徒俱是坑蒙拐騙之輩,其中七八成都在大鄴境內行騙,被騙得家破人亡的大鄴子民不勝列舉。
可它既身處異國又隱於深山,就連撣國國王都無力找尋它的具體位置,大鄴朝廷更是鞭長莫及。
現在她找到它了。
晏知芙心潮澎湃地想:她要蕩平這裡,並且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