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堤壩 或許是被人炸燬的。
晏玹進宮將自己的算計向帝后和盤托出的當日, 淑寧公主府的馬車也到了蓁園。
祝雪瑤在玉竹堂設曲水流觴的宴席為他們接風,這原是為了增添些意趣,沒想到孩子們格外喜歡這種宴席, 晏明柳和晏曉如兩個藉著這種新鮮勁兒用膳都更香了。淑寧公主小聲跟祝雪瑤說:“明柳最近挑食挑得厲害,府裡的膳房費盡力氣也難讓他多吃一口。你這個倒好, 這就讓他吃了兩碗飯了,我回去也讓他們這麼備。”
祝雪瑤聽罷不由添了個心眼, 鄭重其事道:“我記下了, 若歲祺歲歡她們日後挑食, 也這樣哄她們吃。”
這話讓歲祺聽見了。她正啃著一塊燻魚, 聞言扭過頭看祝雪瑤:“我甚麼時候挑過食了!”
“你沒有。”淑寧公主朝她一笑, 摸摸她的頭, “我們歲祺最懂事了, 不僅不挑食, 還知道維護二聖的名聲。”
歲祺笑臉一僵:“四姨!”
祝雪瑤淺怔:“四姐姐說甚麼?”
淑寧公主一臉“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 便將歲祺在文華學宮散播那些打油詩的事跟她說了。歲祺聽她說起這些別提有多心虛, 當即撂下筷子:“娘,我吃飽了,我去寫功課了!”言畢不等祝雪瑤反應,拎起裙子就跑。
“哎,歲祺!”祝雪瑤想起身追她,被淑寧公主扣住手腕拉回來。霽雲知道她們有話要說, 銜笑起身:“奴去看護翁主,女君放心。”
曉如也跟著往外跑:“歲祺別走, 我們一起玩!霽雲叔等我!”剛邁出屋門的霽雲又停下腳步等她,晏明柳一看妹妹要走,也跟著一起離席了。
祝雪瑤只好坐回去, 淑寧公主語重心長:“你不必追她。我特意來跟你說這個不是讓你說她,是提醒你留個心眼兒。”
祝雪瑤神色一緊:“太子知道了?”
淑寧公主睨她一眼:“我都看得明白的事,大哥能看不懂?只是咱們知道這是小孩子自己的意思,大哥可不一定怎麼想,你小心他找你的麻煩。”
祝雪瑤知她是好心,心裡倒不慌,冷笑一聲:“他要做甚麼由著他去。他看得懂孩子們的事,阿爹阿孃也看得懂他的事。他若敢對孩子們使甚麼陰招,自有人收拾他的。”
淑寧公主依著她的話想想,若有所思道:“你這話倒也對,是我多心了。”
祝雪瑤一哂:“多謝姐姐記掛著我。”她說著從淌過面前的小碗裡夾出一篇胭脂鵝脯送到淑寧公主面前的碟子裡,睇了眼房門的方向,輕聲說,“我瞧霽雲跟明柳他們處得挺好?”
淑寧公主聞言輕嘆:“曉如跟他是合得來的,明柳懂事早,很難跟他親近,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這就很好了。”祝雪瑤笑笑,淑寧公主頷了頷首,不做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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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大長公主府。
柯望上午接到飛鴿傳書就想去向大長公主稟話,但忠信侯用過早膳就來了,柯望覺得有些話不便在忠信侯面前說,便一直在暗處等著。
結果這一等就等到入夜時分。柯望目送忠信侯出府,自己總算舉步進了大長公主的臥房。
晏知芙正坐在妝臺前卸去妝容,從鏡中見他這會兒進來就知道他必定已等了許久,淡然道:“若不是要事,下次只管當著他的面稟話。你若對他處處提防,他是會察覺的。”
柯望抱拳:“屬下知道,但這次是要事。”
晏知芙心覺交待下去的幾件事不應這麼快就有迴音,挑眉問:“何事?”
柯望說:“坤字營發現迤州與暹國邊關的幾處村落近來常有暗衛的身影,但不是咱們的人。因而留意盯梢了幾日,發現主事的是於輕。”
晏知芙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誰?”
柯望道:“就是從前的巽廿七。”
“哦。”晏知芙恍然大悟,“好似是賞給五弟了?他去做甚麼?”
柯望苦笑:“您知道,問是問不出來的,嚴刑逼宮還可賭個萬一,但既是瑞王殿下的人,咱們……”
“不必鬧到那個份上。”晏知芙搖頭。
“是,所以坤字營也沒動他們。”柯望沉聲,“他們暗中查探,發覺這些人似是在發水的地方查甚麼東西。後來見他們偶爾會在村子的攤販處吃飯,便猜他們或許會和那些攤販打聽線索,坤字營便也去與那些攤販套話,聽那些攤販的意思,這幾人很好奇去年決堤的原因。”
晏知芙一怔:“他們懷疑決堤另有隱情?為甚麼?”
“屬下也不知道。”柯望與她一樣困惑。去年那洪水鬧得雖大,後面更有疫情接踵而至,但若說水患別有隱情卻沒甚麼道理,連戶部都不曾這樣生疑。
柯望在來見她之前已經反覆推演過各種可能,卻還是猜不到一點,此時也只得說:“主上不如直接問問瑞王和福慧君?他們的人到了迤州,主上要個交代也不為過。”
“迤州是我的封地,卻也還是大鄴國土,他們有甚麼可給我交代的?”晏知芙好笑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再說他們手下又不缺人,福慧君自己還練著兵呢,你猜他們為甚麼派暗衛?”
派暗衛無非是為了掩人耳目,雖然未見得是衝著她,但萬一是,她去問就尷尬極了。
柯望面露遲疑:“那依主上的意思,咱們不管?可這事畢竟與福慧君……”
“隨他們去吧。”晏知芙扯動嘴角,心下雖有些不樂,還是說,“我不喜歡福慧君,她又不知道,沒道理算計我,五弟更是沒甚麼壞心思的,告訴坤字營由著他們查吧。”
柯望應了聲“諾”,正欲告退,發覺晏知芙陷入沉吟,似還有甚麼打算,便心領神會地安然靜等。
很是等了一會兒,果然聽到晏知芙道:“他們派人去對咱們倒也是個機會。你讓巽、坎、艮、坤各挑二十名好手,散去暹國、扶南、撣國的山中,若遇官府盤問,就大大方方承認是我的人,只說是我弟弟手下的官員從迤州邊關出了境,不知所蹤,他們是幫著找人的。”
柯望訝然:“派這麼多人?”
“嗯。”晏知芙頷首,長甲篤篤地敲了兩下妝臺的桌面,又道,“讓他們找機會潛入撣暹間的群山裡,不必著急,但必要做得悄無聲息。”
晏知芙做著安排,心下忽而浮現出一張許久不見的面孔。先侵襲心神的是思念,緊接著就是惱火。
因為如果沈雩當初按她的吩咐去了迤州現下這個差事就可以交給他辦了,可這個素來對她百依百順的男人偏在那天犟得要死。
再想到這人是她親自救下來的,晏知芙心中有一種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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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園,淑寧公主小住了三天,離開時正好把歲祺一道帶回樂陽讀書。歲祺是喜歡學宮的,每每離開蓁園時都不哭鬧,但這一路有晏明柳和晏曉如她當然更開心,坐上馬車後快快樂樂地跟祝雪瑤擺手:“娘,過幾天見!”
晏明柳和晏曉如也跟祝雪瑤說:“姑姑再見!”
才滿一歲不久的歲安由乳母抱著,也咯咯笑著跟哥哥姐姐們揮手。
不開心的只有歲歡。她前幾年一直和歲祺玩在一起,這幾個月姐姐多半時間都不在,她已經很不適應了。現下又看到姐姐去學宮居然可以跟別的哥哥姐姐玩,只有她失去了小夥伴,她就感覺自己更慘了。
作為一個已然開始要面子的小孩,歲歡剛開始還忍著,只是悶悶不樂。直到馬車絕塵而去,歲歡終於繃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
歲安看著嚎啕大哭的二姐一臉茫然:“姐姐不哭!”
祝雪瑤忙回身把歲歡抱起來,哭笑不得地哄她說:“別急嘛,等到今年入秋,你就也要去學宮了。”
歲歡對時間還沒甚麼概念,只是覺得沒有姐姐的日子每一天都很漫長,祝雪瑤這話根本哄不好她。祝雪瑤抱著她回到百花堂,她還哭了好長時間,貓過來蹭她都沒用,最後哭得筋疲力竭睡過去了。
祝雪瑤在她睡熟後拿了溼帕子來給她擦臉,聽到她夢裡都在抽噎很是無奈。
她是很不喜歡甚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種鬼話的,但現在女兒離出嫁少說也還有十年,讀個書就很有“潑出去的水”的勁頭了,這對嗎?
“真去學宮了你可別鬧著要回家!”她用帕子裹著手指戳歲歡的腦門,“有幾個小孩愛上學的!”
歲歡睡得無知無覺。
“女君。”靜姝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沈侍衛求見。”
祝雪瑤望過去:“進來吧。”
沈雩很快進了屋,大步行至榻邊,呈給祝雪瑤一封信:“於輕送來的。”
祝雪瑤神情一震,立刻拆信,聽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她很怕信裡告訴她暹國水壩決堤真的別有隱情,因為那意味著她在捲入一場驚天陰謀;但她也怕沒有隱情,因為這樣她就又弄不清兩世的差別從何而來了。
沈雩見她拆信的手直抖,撕了兩次都沒能把信封撕開,不有困惑:“女君?”
“……沒事。”祝雪瑤強定了一下神,終於把信封撕開了。
她抽出裡面厚厚的信紙,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讀下去,手很快又顫抖起來,腦海中一陣又一陣的嗡鳴。
……於輕在信裡列舉了很多證據,大多是附近村民的議論,此外還提到一些碎磚,是他們從堤壩附近找到的。
這些證據全都是旁證,沒有一樣能直接釘死祝雪瑤心中的懷疑,但數量太多,相互印證之下也夠分量了。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位於迤州上游的暹國堤壩,或許是被人炸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