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雁兩吃(1) 也算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前來回話的侍衛將太子妃的吩咐傳給同僚們, 同僚們聽完都覺得:太子妃殿下的威脅屬實是有點沒必要了。
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說到底就是大家賣命要追求一個“死的值”,但在當今太子的事上, 若讓他們在辦公差時因公殉職,那他們也沒甚麼可說的。
可現下這差事算是東宮的私事, 這個就……
嗨,太子和方氏那點事誰不知道啊!聞太傅身為悉心教導他多年的老師, 前陣子都在爭端四起時閉門不出了, 直到他自己表態太傅才又出山。
那他們這些當侍衛的, 一個月就賺那麼幾兩銀子的俸祿, 玩甚麼命啊?
太子妃身為太子的正妻都怕把自己搭進去, 他們還能比太子妃底氣足?
太子妃這番話看似威脅實則是為大家好, 不能分不清好賴話!
大家於是迅速達成了共識, 紛紛閉上嘴巴, 讓太子自己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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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園。
祝雪瑤在翌日早膳後喚了柳謹思來, 和她詳細打聽其他村子的人來這邊求學大概是怎麼回事。
“那些地方沒有學塾麼?”她問。
柳謹思笑著搖頭:“多半還真沒有。您也知道, 百姓們大多沒甚麼閒錢讀書,咱們這邊全是您免了稅租、貼補束脩,才肯有些人去學,外面的地方多半是辦不到的。求學的人少,學塾也就辦不起來了。”
“昨天您見到的那幾位,大約是有些家底, 因此教得起學塾的束脩。可附近沒有學塾,他們想讀書就得自己請先生到家裡教, 那可比上學塾貴多了,若去樂陽城裡尋學塾學宮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聽說咱們這裡足有八間學塾,他們就找過來了。”
柳謹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祝雪瑤似乎不知在這些村子間一口氣建八間學塾有多闊氣。放在別的地方,這麼多村子能有一兩個學塾就不錯了,多半每一處還只是一兩間房,可不是她這裡處處三四進院子的規制。
祝雪瑤瞭解清楚昨日紛爭的由來,又噼裡啪啦地敲了一上午的算盤,然後便定下一個新規矩:各學塾每年冬月初一開始招生,臘月十五截止,這其間只從蓁園各村莊招人。但若沒報滿,從元月十五起便可從其他地方招生,招滿即止。
外面的招來的這部分人,由她出錢向各學塾支付一半的束脩,剩下一半由他們自己付。
讓他們自付一半,是祝雪瑤不想有人覺得毫無付出就不知珍惜;她替他們付一半,算是她報父母的養育之恩,幫他們讓百姓過得好一點,哪怕她只能出很少的一份力。
祝雪瑤拿定主意就先吩咐了下去。這會兒晏玹正在書房裡忙別的事,她便在一起吃午膳時把這些新的安排跟他說了。
晏玹本來在想吃完午飯好好睡個午覺,結果聽祝雪瑤說完這些,他不困了。
自從婚後住到蓁園,她已經有過幾次一心一意為百姓做打算的好點子。他最初覺得新鮮,偶爾也心血來潮地出錢出力幫她一起弄,看到好的結果他也開心。
但現下或許是次數多了,他的新鮮感淡去,反倒生出一種別樣的情緒……好似是一種淡淡的愧疚。
晏玹託著下巴看著祝雪瑤,沉吟了一會兒,沒有隱瞞這份愧疚:“你一心為父皇母后出力,倒把我們這些親生兒女都比下去了。”
祝雪瑤一愣,抬眸看他。
這話如果換個人來說,她大概會覺得對方在陰陽怪氣,但晏玹說出來,她知道他沒別的意思。
她說的話便也很實在:“五哥不用計較這些。咱們心裡都記掛著他們,各自有各自出力的地方。我守著這蓁園,自然容易多想蓁園有哪些事可以做得更好。你平日去上朝,也替阿爹阿孃分擔了不少的。”
“這我知道……”晏玹明白她的意思,私心裡卻還是覺得自己不如她用心。
他還可以更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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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方雁兒沒想到很好的破局之法,但思來想去,搶佔個先機總是好的。
她於是徹夜未眠,翻來覆去地斟酌好了措辭,然後天不亮就出了門,提前趕到晏珏的書房外準備堵他。
這原是十拿九穩的,因為晏珏晨起要麼先去宣德殿參與早朝,要麼先去明德殿和東宮官議事,但不管去哪處,之後都會到書房來,她在這裡等他十拿九穩。
可這回她等了又等,卻沒等到。直至日上三竿,她見劉九謀獨自來書房,忙上前拉住他問:“公公,阿珏人呢?還在早朝上?”
劉九謀不動聲色地脫開她的手,臉上仍蘊著挑不出錯的笑容:“奉儀別急,殿下今日事情多些,大概要下午才能回來了。”
心裡卻在想:這聲“奉儀”大概叫不了幾日了。
方雁兒沒從他的話中聽出甚麼,想了想,認真道:“我知道他還在惱我,但我有些急事,公公幫我轉達吧。”
劉九謀此時是真不想沾她的事,說了句“奉儀不妨等殿下回來再說”就要走。
但方雁兒道:“我剛發現,那日有人潛入東宮,我是丟了東西的。”
劉九謀一下子定住腳步,目光凜凜地扭過頭打量她:“您丟甚麼了?”
方雁兒低了低眼:“丟了幾封信。其中大多是家書,倒沒甚麼。但其中有一封是我寫到一半還沒送出去的,上面有我的筆跡,我怕被有心之人偷去仿了,平白鬧出些麻煩。”
劉九謀狐疑地盯著她想:有這麼巧?
太子現下忙的正是和那晚有關的事,她就發現自己丟了信?
劉九謀自然覺得其中有詐,但轉念想想,又怕應了那句無巧不成書。
……總之,不論真相如何,若因他有所隱瞞耽誤了事情,不是他擔待得起的。
劉九謀便點了頭,道:“奴記下了,一會兒就稟奏太子。”
“好,多謝。”方雁兒點點頭,暗暗舒了口氣。
她原本還怕這些話沒法跟晏珏說呢,因為晏珏近來都不肯見她。有劉九謀代為傳話倒是正好,免了她一次次空跑的麻煩。
片刻後,太子在宮門口登上了馬車,劉九謀隨到車上侍奉,待馬車駛穩,他輕聲稟道:“奴適才去書房取東西,碰上方奉儀,她有件要事,讓奴務必稟奏殿下。”
太子手裡翻看著一封奏章,眼也不抬地問:“何事?”
劉九謀垂首道:“方奉儀說她發現房裡丟了東西,許是那晚的賊人偷的。丟的是幾封信,其中大多是家書,不必掛懷,但還有一封是她寫的回信,還沒送出去就被偷走了。那上面有她的筆跡,她怕被有心之人拿去惹是生非。”
晏珏眸光微凜,劉九謀屏住呼吸觀察他的神色,也等著他問話,但等了好長時間只等來一句:“知道了。”
晏珏說罷,又繼續翻看手裡的奏章。
這是太子妃差去銜泥巷搜院的侍衛今晨剛呈進來的,奏章說在柴房裡搜出一包藥粉,院中的人承認是給方雁兒備的藥,但不肯說是甚麼,他們也看不出,太醫院暫時也沒驗出個所以然。
這情形聽著像是江湖秘藥。按理來說,朝堂和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沾染彼此,但他若想找個江湖人士打聽這究竟是甚麼藥也不難辦到。
現下他已差了手下去找人,此番出宮則是去刑部的天牢,會會承認給方雁兒弄藥的那戶人家。
……方雁兒恰好在這時候說丟了信,還怕被人模仿字跡?
晏珏暗暗盤算著,心下好奇那人會不會也提及甚麼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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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晏玹又去上朝,再回蓁園時春風滿面,一把抱住祝雪瑤說:“父皇母后把蓁園大門外的五十畝地賞我了!”
“啊?”祝雪瑤挺懵的。
按理說他一個封了王的皇子從帝后那裡得一塊地並不奇怪,但是五十畝……?好像太小了點,建套大點的宅子都不夠①。
而且為甚麼偏是在蓁園大門外?
給封地沒有這樣給的啊!
晏玹興沖沖地拉著她坐下:“我跟父皇母后說了你建學塾的事,要這塊地是為再建一個學塾。”
“再建一個學塾?”祝雪瑤還是雲裡霧裡。
晏玹點頭:“對。日後蓁園裡的學塾就按你的意思辦,外面這個交給我,從別處招收學生。我想好了,束脩學你的法子,我出一半,讓他們自己出一半,每年校考前十名由我全出。另外再在旁邊建些房舍供他們吃住,住就不收錢了,吃飯可讓他們交些糧錢,校考排到前三成的可把這部分開支也免去,你看怎麼樣?”
祝雪瑤啞然:“怎麼突然安排這個?”
晏玹笑道:“有好事大家一起辦嘛,讀書人到甚麼時候都不嫌多。”
祝雪瑤想起他那天的話,撲哧一笑,點頭:“行,我看挺好的!”說罷想了想,又眨眨眼,道,“建學塾用的磚瓦傢俱、日後學塾要用的糧肉菜鹽,五哥可以找我買!園子裡甚麼都有!”
“怎麼還雁過拔毛呢!!!”晏玹道。
祝雪瑤抱住他的胳膊:“我比外面賣得低還不行?我就賺你一成利!”
晏玹笑著嚎叫:“你還要賺我一成利!我都這麼窮了!!!”
祝雪瑤理直氣壯:“我是你妻子,賺你點怎麼了!你下回也找機會賺我的嘛!”
晏玹叫得更慘烈了:“你看我有產業嗎!我怎麼賺你的!”
——他說得很對。
但反正這錢祝雪瑤是賺著了。
他兩天後就讓工部幫著算了建房需要的人力物力,報了個賬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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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兩天,溫明公主突然到了蓁園。而且事先沒打招呼,自己就興沖沖地來了。
祝雪瑤和晏玹聽到訊息的時候她的馬車都停在別苑門口了,夫妻兩個都嚇一跳,趕緊出門相迎。
他們在大門內的第一處花園迎到了匆匆往裡走的溫明公主,兩個人剛要規規矩矩向二姐見禮,溫明公主一把拉住祝雪瑤的手:“你聽說沒有!”
語氣那叫一個興奮。
祝雪瑤:“啊?甚麼事?”
溫明公主神秘兮兮地道:“方氏已經捱了板子。”
祝雪瑤好笑:“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呀。”
“不是。”溫明公主搖頭,“已經有些日子了,只是東宮壓著訊息咱們都沒聽說罷了。宮正司被傳去的時候,據說離她失子滿月還差三四天呢,不知怎的惹惱了太子,太子即刻讓宮正司去押人動刑。”
……啊?
祝雪瑤訝然張口,卻驚得沒發出聲。
晏玹也很驚異:“我還以為大哥最後總要為她求情呢,怎麼倒急著打了?”
“不知道啊。”溫明公主還是搖頭,復又壓音說,“更怪的是在那之後,方氏就被禁了足。不是先前那種禁足,是遷到了北宮最偏的院子去,身邊服侍的宮人也裁撤了大半,只留了兩三個宮女伺候她。”
祝雪瑤聽到這兒,忽然不那麼意外了,心下暗暗猜想應該是方雁兒假孕的事被戳穿了。
晏玹也想到了同一點,與祝雪瑤相視一望,輕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是該她吃點苦了。”
“是呀,父皇母后都很欣慰。”溫明公主一哂,“我想著該讓你們也高興高興,出了宮就趕來了。此外還有件事——”
她語中一頓:“四妹有孕了。”
晏玹微滯,委婉探問:“孩子的父親……”
“她說是霽雲。”溫明公主銜笑,“不過也不打緊,她沒有駙馬,這孩子便與前兩個一樣姓晏了。至於認不認這父親,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晏玹點點頭:“這倒是。”
他說著已思索起了給四姐備個甚麼禮,另外霽雲雖然沒過明路,外人不宜大張旗鼓地賀他,但自家人還是可以盡一盡禮數。
祝雪瑤卻沒心思想這些,她其實連後面這些話都左耳進右耳出了,思緒徘徊在溫明公主說的那句“父皇母后都很欣慰”上。
她盼著帝后長命百歲,他們欣慰她也該為他們高興,可他們這欣慰是為著太子,對她來說就不太是好事了。
她不能讓太子的地位重新穩固下來。
祝雪瑤前思後想,最後還是想到了方雁兒身上。
——雖然太子冷落方雁兒對帝后、對百官,乃至對一眾弟弟妹妹而言都是好事,但有時這好與不好也只在一念之間。
上一世她原是不太懂這些的,因為阿爹阿孃把她教得太正,他們也沒想到她嫁給自家兄長還得面對後宅紛爭。
但後來的十數年裡,她見識了無數次方雁兒顛倒黑白的手段,吃了無數次暗虧,自然也學了點皮毛。
這一世她照貓畫虎,讓方雁兒捱了板子再用她給晏珏安個壞名聲,也算以彼之道還治彼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