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謀反
昭陽殿東配殿內,江危和楊廣振被捆綁著雙手扔進此處已經半個多時辰,任他們如何叫罵都無人應答,若非能看見門外看守的影子,聽見隱約的說話聲,他們都要以為自己被扔進了哪處偏僻冷宮。
楊廣振實在喊累了,嗓子也啞了,忍不住問江危,“統領,這小皇帝到底為甚麼要抓你?他不知道你是太皇太后的人嗎?”
“他就是知道我是太皇太后的人才抓的我!”江危咬牙切齒道,“甚麼內閣洩密,內閣洩密跟我有甚麼關係?無非是想找個藉口抓我罷了!”
楊廣振驚道,“他不知道你家祠堂供著高祖御賜的丹書鐵券嗎?他竟敢扣你?他不想當皇帝了?”
江危咬著牙沒說話,他不覺得小皇帝會不知道這件事,但對方就這麼派梁斐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抓過來,他一時也不確定對方只是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出出氣,還是真的要對自己動手。
他不瞭解小皇帝,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蠢到不顧丹書鐵券殺了自己,只為了跟太皇太后賭氣,但他一點也不想成為這兩人之間鬥爭的犧牲品。
他額頭沁出冷汗,腦子快速閃過一系列想法,最終決定還是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要逃出去,去見太皇太后。
“我幫你逃出去,你去找太皇太后。”
楊廣振一怔,很是意外,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在江危的心中這麼重要,忙問道,“那統領你呢?”
江危不耐地瞪他,“小皇帝要的就是我,我要是跑了,不等我見到太皇太后就被抓回來了!”
楊廣振訕訕,“外面都是守衛,咱們手腳黑被綁著……”
“這裡是昭陽殿的東配殿,後面側門外有個小花園,可以從那裡走。”
至於他們被捆住的手腳,江危黑著臉看著他,“你轉過來,背對著,我用牙幫你把手上繩子解開。”
楊廣振有點受寵若驚,他雖然和江危相熟,但那也是上下級的關係。他們雖然都是勳貴子弟,但與自己這種已經沒落的家族不同,江危祖上是跟隨高祖開國的心腹功臣,加封一等定國公,又有丹書鐵券,故而平時就自詡地位不凡,很是能端架子,沒想到生死關頭這麼放得下身段。
“那……那有勞統領了。”
“……”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江危臉更黑了幾分,“你拿著我的令符去見太皇太后,如果她見死不救,你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話。”
“明白。”
楊廣振目光閃爍,他當然記得,他們這些親衛可是給秦家的那些少爺小姐們處理了不少髒事,他們統領都悄悄留了證據,就防著來日秦家卸磨殺驢這一天。
兩人不再多話,楊廣振轉過身去讓江危給解手上繩子。
兩人忙活半天才終於解開手上楊廣振手上繩結,楊廣振正想說要不要也給江危解開繩子,殿內就被推開來。
兩人忙停住手上動作,屏住呼吸,慶幸他們沒有直接在正對著殿門的地方,而是躲進了角落裡,否則眼下門外的守衛就能看到他們已經解開了繩索。
殿門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步伐很輕,是宮裡內侍習慣的腳尖點地的行走方式,輕而快,不會因為辦差事而驚擾了貴人。
江危看了楊廣振一眼,楊廣振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躲在拐角處,在那一角藍色內侍衣袍出現的第一刻就一手捂住對方嘴巴,一手扣住對方脖頸。
小太監很年輕,不過十七八,嚇得瞪大眼眶,驚恐地看著他,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楊廣振眸光一厲,就要擰斷小太監脖子,小太監拼命掙扎,卻又說不出話,混亂間衣襟裡一個甚麼東西掉落在地。
江危下意識看了眼那東西,下一刻就變了色,喊道,“住手——”
楊廣振一愣,扭頭看向江危,卻見江危死死盯著他腳下,急道,“快將地上的東西拿給我!”
楊廣振不敢墨跡,一邊將小太監堵住嘴綁了扔在一邊,一邊撿起地上的東西,給江危鬆了綁,將東西遞到他跟前。
那是一封掌心大小的信箋,素白潔淨,看著很不起眼,但江危認得出這叫素雲箋,是極昂貴的紙,整個燕京城也沒幾個人能用得起。
紙質柔軟卻不易磨損,可卻能以水化開,只要將其含入口中,很快就會消失於無形,就像被風吹散的雲。
而更讓他呼吸加重的則是這封信箋上的指尖大小的特殊印記,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印記屬於誰——
秦氏,又或者說是這座皇宮裡最位高權重的那個人。
他迅速開啟信箋,一眼掃遍裡面的內容,瞳孔驟縮,猛地看向那被綁的小太監,讓楊廣振將人嘴裡的布拿了,沉聲問對方,“你是甚麼人?”
“奴才慶喜,是前御用監掌印監陸永的乾兒子。”
“前御用監掌印——”江危一滯,“你是劉喜劉公公的人!”
“正是,只是少有人知道這層關係,故而劉公公走後奴才便一直留了下來。”小太監怯生生地看著他,目光躲閃,“今早奴才見二位統領被抓進來便去稟報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便給了奴才這信箋,叫奴才想法子遞給江統領您……”
江危眸色冷然,“這信箋你可看過?”
小太監臉色一變,“奴才不敢!奴才連碰都不敢多碰!上面的梅花漆都還在!”
楊廣振本就好奇,聽他提到太皇太后不禁心驚,忙問,“太皇太后寫了甚麼?”
江危將信箋遞給他,“自己看。”
楊廣振接過,然後驚得失去言語,“這——”
信箋上只有一行小字,卻是觸目驚心。
【豎子不馴,當易之。事成,保爾不死,更許高官厚祿!】
他連問都不用問都知道這所謂的豎子是誰,心中不由掀起驚濤駭浪,又不禁問,“這信可會造假,還有這字跡——”
“這素雲箋整個燕京只有兩個人能拿到,一個太皇太后,一個就是攝政王謝昀。攝政王若要動手,壓根不必使這等花招,那印記也只有秦家人知曉。”
“至於那字跡,”江危眸色深沉,“我見過太皇太后的字跡,一模一樣,錯不了。”
楊廣振依舊不敢信,“那——那咱們——”
“怕甚麼?”江危冷冷看他一眼,“小皇帝借內閣洩密的荒唐罪名將你我抓來,無非就是要殺了你我,徹底整治十二衛,可他也不想想當年先帝是怎麼死的。”
楊廣振倒是不知這等秘辛,心頭一驚,猶豫道,“可這事到底太過冒險……”
“當年高祖打天下時我祖先也不過草民,那時都敢冒險,何以如今不敢冒險?”江危冷幽目光睨著他,“還是你怕了?”
楊廣振心知自己看了那信已經不能後退,豁出去般說道,“怕個甚?老子正好也如先祖那般掙個功勳!”
“這才對。”江危這才滿意,“你按原計劃從小花園逃出去,拿著我的令牌直接去衛兵營,調所有金吾後衛包圍昭陽殿,速度一定要快——”
“不用先去壽康宮嗎?”
“你這一逃小皇帝立刻就會知曉訊息,梁斐肯定會帶兵過來,就要在梁斐來不及反應之時,立刻帶兵包圍昭陽殿,以有刺客之名殺了小皇帝,屆時一切有太皇太后。”
“好!”楊廣振心臟噗通跳,轉身帶著令牌從側門逃了出去。
殿內只剩江危與小太監兩人,江危看了眼小太監,忽然想起甚麼,問了句,“小皇帝現在在做甚麼?”
“陛下近來身子不好,昨夜又是一夜沒睡,現下正在寢殿喝藥。”
江危冷笑一聲,“一夜沒睡,他以後怕是都別想安睡了!”
“……”
小太監像是不敢聽此大逆不道之話,怯生生低下了腦袋。
與此同時,昭陽殿內,宋涼簡單幾句話就戳穿了尹椎的真正心思,也撕開了君臣間的最後一層屏障。
尹椎也看著眼前的年輕帝王,他並不意外小皇帝能看出自己的真正態度,可他沒料到對方會說破,還要逼迫自己徹底表態站隊。
他意外的同時不免有些失望,他本以為小皇帝只要稍微聰明一點就不會戳破這層君臣假象,那樣他還會暗中扶持小皇帝,繼續削弱太皇太后和攝政王謝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外界以為自己綁死了小皇帝的船。
他心知肚明,三黨之中,他最弱,就因為他是臣,所以小皇帝今日這一遭是在逼他走絕路,他沒法再幫助小皇帝,否則另外兩黨第一個對付的就是自己。
“臣本以為陛下是聰慧之人,可惜——”
他不喜不怒地說,又戛然而止,而後轉身往殿外走去。
不消他多說,身後諸臣齊齊跟隨,無人敢攔。
宋涼這是第二次見到這類畫面,第一次是在他剛回京,百官見謝昀那回。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卻也不阻攔,只是看著。
下一刻昭陽殿門緩緩開啟,門外卻衝進來驚慌的內侍,高聲喊道——
“不好了!金吾後衛反了!!!”
“……”
所有人腦子都是一懵,尹椎同樣僵在那裡。
宋涼卻是終於笑出了聲,語氣愉悅地問道——
“諸位怎麼不急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