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信
“這……這是怎麼回事?”
岑煥瞪著眼睛將這三份筆跡比了又比,看了又看,最後發現確實如此,他們所懷疑的寒水城回來的小皇帝的筆跡確實和當年登基的小皇帝筆跡一致,但偏偏同樣出自寒水城回來的小皇帝之手的話本批註的字跡卻又完全是另一個人的字跡!
都說人如其字,小皇帝陳慜早年隨其父康靖王居在康平,其父本就不受世宗之寵,故而一心寄情山水,對妻兒疏於關心,因此陳慜自幼不通詩書,性情也愚鈍,秦氏這才選了他當儲君,以免其生出反骨。
這份詔語寫得也很符合小皇帝其人,歪七扭八,落筆無骨,一看便是軟弱無能之人。給程渠的那封密信雖寫得缺胳膊少腿,但其落筆提頓處都與詔語一致。
而這話本上的批註寫得十分隨意,字跡比劃間多有連筆,介於行草之間,卻是鋒芒畢露、遒勁有力,足見落筆者之性情。唯一不完美的就是這些批註的字同樣缺胳膊少腿,倒又與給程渠的那封信一樣了。
一個人會寫出兩種完全不同風格的字跡嗎?還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
“民間有能人異士,可仿他人字跡,稍加練習,便可別無二致。”謝昀緩緩開口,“不過若要做到別無二致,至少需要練習一個月。”
“可小皇帝從寒水城回來寫那封密信不過三五天,若他不是原來的小皇帝,不太可能這麼快就學會小皇帝的字跡。”
“可他從寒水城後回來變化也太大了,行為舉止、脾性愛好、心機城府,幾乎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就連……”
岑煥飛快看了謝昀一眼,小聲道,“就連喜好女子這點都變了,從前天天在女人堆裡泡著的人,如今卻天天纏著王爺您……”
“還有那個賀蘭世子,您還記得之前從寒水城回京的路上,小皇帝夜半召賀蘭世子進帳的事嗎?”岑煥忽然想到甚麼,神秘兮兮道,“前些天您讓我監視賀蘭世子,屬下發現他果真好男風,進出常帶著幾名俊秀少年。”
謝昀目光微滯,他忽然想起昭陽殿內小皇帝和賀蘭澤的那番對話。
小皇帝身旁的那叫玄七的少年,還有賀蘭澤的那句“我知你心意”,兩人隔著紗簾的親密舉動,若非他碰到凳子那一下,賀蘭澤的手興許已經摟了上去……
謝昀緩緩握緊手,眼底泛起冷意。
他也好,那叫玄七的少年也好,賀蘭澤也好,對方似乎對著誰都能言語曖昧、舉止輕浮,也不知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輕浮事是不是也對其他人做過。
也難為對方能在自己這個意圖謀朝篡位者面前演出一副深情模樣,說著那些似真似假的關心話語。
“王爺。”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聲音,“門外有位自稱昭陽殿周管事的公公求見,您可要見?”
謝昀語氣沉冷,“不見。”
“是。”
門外管事疾步回話去了。
書房內岑煥打量著自家王爺的臉,忽然問了句,“王爺眼疾犯了?”
謝昀抬眸看他。
岑煥摸了摸鼻子,“您臉色很難看。”
“……”
謝昀沒搭理他,回眸繼續看著面前的三份字跡,從那份字跡醜陋的詔語看到同樣醜陋還缺胳膊斷腿的密信,再到那寫了批註的話本。
寫批註的地方恰好講的是書中兩個主人公在御花園初見,年輕帝王乍見雲王,驚為天人,贊其容貌燦若桃李,冠絕天下。雲王面露嗔色,斥其輕浮,拂袖而去。
一旁某人批註:不知所謂,哈哈哈!
門外又傳來管家聲音,這次更小心翼翼,“王爺,那位周公公不願走,說是陛下有話讓他轉交給王爺您,您……可要見見?”
謝昀眉間浮起冷怒,“不見。”
岑煥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就說王爺已經歇——”
“說不見即可。”謝昀冷冷打斷他的話。
岑煥一噎,他竟莫名從他們王爺這句“不見”裡聽出了點故意甩臉子的意思。
“是!”
這下管家隔著門都聽出自家王爺心不悅,也不敢再說甚麼,連忙去回了門外的周安,說他們王爺不見。
“不見?”
昭陽殿內,宋涼聽完周安的稟報後不禁一愣,“他真這麼說?”
“奴才也不信,就問了那管家,管家說就是攝政王說的不見。”周安狠狠點頭,臉上還帶著氣憤,“奴才可是說了陛下有話要轉交,結果連王府大門都沒進得去啊!”
宋涼蹙起眉,疑惑道,“不對啊,怎麼會拒絕呢?就算拒絕也不會特意說一句不見,連個藉口都不找。”
3085也摸不著頭腦,雖然它經常吐槽宿主亂來,但對宿主的腦子還是很佩服的,按照它的分析,謝昀答應臨時結盟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怎麼就突然轉變了態度,連大門都不讓進了呢?
【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他了?比如偷摸佔人便宜甚麼的?】
“沒啊。”宋涼擰著眉頭回憶,“最近也沒有對他說騷話,沒抱他,也沒強親他,今天讓他躲進寢房時都沒趁機親上去。”
【……】
【他確實不大像反派,居然能忍到現在還沒殺你。】
宋涼不以為然,他能佔便宜是他本事,謝昀要真殺了他,那也是謝昀的本事。
不過早上謝昀走時的臉色確實不大好看,他當時只以為謝昀是因為自己把他塞進寢房的行為生氣,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宋涼目光投向寢房,不經意間瞥見床頭的小桌,而後突然想到甚麼,緩緩睜大了眼睛。
【怎麼了?】
宋涼緩緩閉眼,扶額,“……他可能拿走了我的那個話本。”
【……】
【早就說讓你不要這麼浪!不要這麼浪!看人家小黃書,饞人家身子還被人逮個個正著,丟不丟人!】
【】現在好了,人一個直男,被你這麼意淫,還放在床頭,誰知道你怎麼肖想人家,又偷偷做了甚麼不乾淨的事!】
宋涼覺得冤枉,“你不要瞎說啊,我就看了話本,沒做甚麼不好的事,純粹想象謝昀靠在我懷裡嗔怒的風情。”
【我呸!你這麼說人家倒是信啊!誰能相信你一皇帝能這麼純情?】
“那怎麼辦,我看都看了,我好歹是個皇帝,看個小黃書的自由還沒有了?”
【誰管你看不看小黃書,關鍵是你看人家原型當主角的小黃書,結果還被正主抓了個正著,擱法治社會人家都能告死你!】
“……現在又不是法治社會,是我的封建帝制社會。”宋涼一邊嘀咕著一邊讓人拿來紙筆開始為自己的罪行辯解,辯解完後他想了想又加了幾筆,然後交給周安,讓他辛苦再跑一趟。
周安自然不敢道辛苦,揣著信件又趁著夜色坐馬車去了攝政王府。
王府管家一見又是他,臉一垮,忙要關門,周安又氣又急,氣的是攝政王架子忒大,連區區一個管家都敢攔陛下旨意,急的是這要是連信都送不出去還不知怎麼跟陛下交代。
他只好擋住大門縫隙,將那封信塞進去,喊道,“這是陛下給攝政王的信,讓攝政王一定要看!”
管家無法,到底是皇帝,他也怕誤了大事,只好拿著那封信又去了書房。
聽到管家小皇帝有信送來時,戚雲章剛好拿著藥箱來為謝昀針灸,聞言順手就把信帶了進去,放在了謝昀跟前。
“小皇帝讓人給你送來的信。”
“……”
“怎麼了?”戚雲章看著岑煥欲言又止的臉,以及謝昀沉冷的臉色,疑惑道,“我拿錯了?那我讓人送回去?”
岑煥輕咳一聲,“要不還是看看吧,說不定小皇帝為了求王爺您幫忙,又拿出了更大的誠意呢。”
謝昀沒說話,岑煥見狀便知道這是默許了,便拿起拿信開啟看了一眼,而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戚雲章不由好奇地探頭,“寫甚麼了?看這麼久——”
她還沒看清上面寫的甚麼,岑煥就飛快將信折起塞到謝昀跟前,神色不自在地說,“沒……沒甚麼,既然寫給王爺的,還是王爺自己看的好。”
謝昀看了他一眼,而後開啟那信看了起來。
戚雲章忍不住好奇心,悄悄探頭看了過去,剛瞥見上面第一行的“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看你的小黃書”,謝昀就猛地把信蓋在了桌上。
戚雲章:“……”
她抿了抿唇,到底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岑煥也忍不住抿著嘴角低下頭去。
謝昀面色發黑,冷冷看著兩人。
戚雲章清咳一聲,轉過身去,開始準備針灸。岑煥也轉過身去,盯著地面看個不停。
謝昀沉著臉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啟那封信,上面除了道歉自己看了以他為原型的小黃書外,還發誓自己沒有做甚麼不好的事,只是覺得有意思才看,並無侮辱他的意思。
信的最後畫了一個熟悉的符號,與那封寫給程渠的密信的落款一樣的古怪符號——
【其實那封密信,前半部分才是給程渠的,後半部分是給你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園亭外某人一臉狡黠笑意對他說的話。
他看著那古怪的、像桃子、又像常春藤葉的符號,而後目光挪向末尾像是突然想起般地加的那句——
【話本你看完了嗎?】
“……”
謝昀面色一黑,合上信放在一旁,對戚雲章道,“針灸。”
戚雲章頷首,一邊尋xue施針一邊道,“你今早誤了一次針灸時辰,所以今晚這次我會下針重幾分,你心神守住,千萬不可分神,否則會出問題。”
謝昀應了聲。
燭火噼啪,岑煥瞥了眼門外管家的身影,低聲道,“那位周公公估計還在等,要不讓他回去?”
謝昀沒說話,緩緩垂下眼簾,纖長黑睫在燈光落了一小片陰影,目光落在書桌上的話本。
他指尖微動,伸手掀開了那本話本的最後一頁——
思君如百草,繚亂逐春生,後記一角留下了這本《東雲偷歡錄》筆者的一行小字,許是對這本書的總結。
除此之外這一頁本該是大片空白,此刻卻寫滿了另一人的筆跡,隨性灑脫,卻鋒芒畢露,然放眼望去也不過只有兩個字——
謝昀。
“……”
燭火噼啪一聲,似落地之聲。
謝昀看著那滿篇自己的名字,一字一劃、婉轉勾連,似是能看盡落筆之人的無盡纏綿親暱之意。
他喉頭忽然生出幾分渴意,悄然嚥下心頭,卻又像是生出萬千春雷聲,在他心頭敲打不息。
他抬眼看向書房外管家的身影,想起周安應當還在王府外等待,他張口正要說甚麼,突然眼前一陣發黑,下一刻心口傳來啃咬般的劇痛,疼得他悶哼一聲,身子也是一晃。
他猛地伸出一隻手按在桌面上,蓋住那話本,一口鮮血就那麼吐了出來!
“王爺!”
“謝昀——”
耳邊響起慌亂喊聲,他卻已聽不清,眼前燭火也陷入暗黑。
王府大門外,周安凍得打了個噴嚏,等了許久都不見管家回信,不由在心裡罵了幾句,轉身坐馬車回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