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收容所
翠綠色的光繭,裂痕如蛛網般蔓延。外界的毀滅性白光夾雜著淡紫色電弧,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透過裂縫向內滲透,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侵蝕聲。
“咳……”初夏強忍著意識撕裂般的劇痛,緊緊抱住昏迷的蕭絕,目光在腦海中飛速掠過的幾個座標間權衡。
α收容所(廢棄言情世界碎片夾層):結構最不穩定,但可能殘留著某些特殊的情感能量場,或許能干擾格式化程序的判定。
收容所(科幻廢墟第七區):環境惡劣,但結構相對穩固,有物理屏障。
γ收容所(仙俠秘境禁地邊緣):能量層級高,有天然陣法殘餘,但可能與當前“萬界圖書館”核心區的規則衝突劇烈。
δ收容所(現實錨點映象層):最隱蔽,最難被系統偵測,但距離似乎最遠,且“現實錨點”意味著與初夏原本的世界聯絡緊密,穿越風險未知。
最終庇護所(未完成):未知,風險最大。
沒有時間了!
光繭的碎裂聲越來越密集,翠綠色光芒急劇黯淡。最近的座標是α!結構不穩定意味著危險,但也可能意味著混亂,而混亂,有時就是生機!
拼了!
初夏一咬牙,將全部的意念和殘餘的“修改許可權”,如同錐子般狠狠刺向代表α收容所的那段座標資料流!她不再試圖解析或保護,而是粗暴地、不計後果地將其“啟用”並“連結”!
嗡——!
被啟用的座標資料流猛地一震,化作一道細微的、極不穩定的翠綠色光線,瞬間穿透即將破碎的光繭壁,射向虛空中某個不可知的方向。光線末端,一個僅有臉盆大小、邊緣不斷扭曲抖動的幽暗洞口,艱難地張開。
與此同時——
咔嚓!
翠綠色的光繭,終於徹底崩碎!化為漫天紛飛的、黯淡的光點。
恐怖的、帶著毀滅電弧的純白格式化光芒,再無阻隔,如同海嘯般朝兩人洶湧撲來!那光芒所過之處,連構成空間的“存在”本身都在無聲無息地湮滅!
“走!”初夏用盡最後力氣,拖著昏迷的蕭絕,朝著那個細小而不穩定的洞口,縱身一躍!
身後,毀滅的白光幾乎是擦著她的腳後跟席捲而過!
洞口在她躍入的瞬間,便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劇烈顫抖、收縮!幾縷零星的格式化白光也趁機湧入,但立刻被洞口內部紊亂的能量流絞得粉碎,只是那逸散的毀滅氣息,依舊讓初夏渾身汗毛倒豎。
天旋地轉!
彷彿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內部充滿破碎鏡片的萬花筒。無數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景象在周圍飛旋:斷壁殘垣的宮殿,褪色的喜慶剪紙,凝固在半空的淚珠,反覆呢喃著“為甚麼不愛我”的破碎女聲,染血的嫁衣碎片,斷絃的古琴……濃郁的、近乎實質化的悲傷、怨恨、不甘與迷茫情緒,如同粘稠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試圖侵入她的意識。
這就是α收容所?一個被遺棄的、充滿負面情緒能量的言情世界碎片夾層?
初夏死死咬著牙,將蕭絕護在懷裡,蜷縮起身體,用自己那點可憐的許可權在體表形成一層微弱的防護,勉強抵抗著情緒潮汐的衝擊。不知翻滾了多久——
砰!
兩人重重摔落在堅硬而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龜裂的、鋪著殘破紅毯的玉石地面,四周是歪斜的、掛著褪色紗幔的亭臺樓閣,天空是一種壓抑的、永遠停留在黃昏時分的暗紅色,沒有日月星辰。
“噗——”落地時的衝擊讓初夏喉頭一甜,又噴出一小口血,意識一陣陣發黑。但她顧不上自己,立刻去檢視蕭絕的情況。
蕭絕依舊昏迷,呼吸微弱,但好在還活著。他右臂的灰白色“資料化”傷痕,似乎被這處空間紊亂的能量場影響,蔓延速度略微減緩,但依然觸目驚心。
初夏顫抖著手,輕輕撫過他冰冷的臉頰,心中一陣絞痛。必須儘快找到這裡的覺醒者,然後想辦法治療他,再去尋找其他收容所,聯合力量……
“誰?!”
一個冰冷而充滿戒備的女聲,突然從斜刺裡傳來。
初夏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處半塌的月洞門後,緩緩走出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女子,穿著破爛卻依稀能看出曾經華美的宮裝,長髮凌亂,臉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寫滿了警惕、審視,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她的身影有些微的透明,邊緣處有細小的資料流光溢散又重組,顯示她並非完全的實體。
在她身後,影影綽綽,又出現了更多的人影。有穿著盔甲、胸口卻有個大洞、不斷往外滲著資料流“鮮血”的年輕將軍;有書生打扮、卻雙眼赤紅、手中死死攥著一本燃燒到一半的書簡的男子;有穿著粗布衣服、面容模糊、彷彿隨時會消散的雜役;甚至還有一個抱著破爛布偶、眼神呆滯的小女孩……
他們的形態各異,但眼神卻驚人地相似——充滿了被遺棄、被傷害、被囚禁後的麻木、警惕,以及一絲深藏的、不敢輕易流露的渴望。
“你們……”初夏撐著地面,艱難地坐起身,將蕭絕擋在身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們是周謹言收容在這裡的覺醒者,對嗎?”
聽到“周謹言”這個名字,那宮裝女子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甚至帶上了恨意:“那個看守?那個假仁假義的囚禁者?你是他派來的?新的看守?還是……清理者?”她身後的人群,也瞬間騷動起來,各種充滿敵意和不安的目光,齊刷刷釘在初夏身上。
“不,我不是。”初夏立刻搖頭,她知道自己必須盡快取得信任,時間不多了,蕭絕等不起,外面系統的威脅也並未解除,“我叫林初夏。周謹言啟動了系統最高階別的格式化程序,要清除所有‘異常’,包括他自己。我們……是從那裡逃出來的。”她指了指蕭絕,“他為了對抗系統,傷得很重。我侵入了周謹言殘存的記憶,找到了這裡的座標。”
她的話語資訊量太大,讓面前的覺醒者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和懷疑。
“格式化?”宮裝女子冷笑,“那個懦夫,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清除一切,包括我們這些他‘好心’收藏起來的瑕疵品?”
“他不是……”初夏想替周謹言辯解兩句,但想到他最終的選擇,又覺得無話可說。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擊要害:“聽著,我沒時間解釋太多。系統的大清洗已經啟動,這裡雖然隱蔽,但未必絕對安全。周謹言記憶裡還有其他收容所的座標,,γ,δ,還有很多像你們一樣被困的覺醒者。單打獨鬥,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會被系統找到、清除。但如果我們聯合起來……”
“聯合?”一個嘶啞的男聲響起,是那個胸口淌血的年輕將軍,他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聯合起來做甚麼?像他一樣,再衝擊一次系統核心,然後被打得魂飛魄散?”他目光掃過昏迷的蕭絕,顯然認出了蕭絕身上殘留的、與系統對抗的痕跡。
“至少比在這裡等死強!”初夏提高了聲音,儘管虛弱,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在這裡,你們只是被遺忘的資料,是周謹言愧疚的收藏品!你們的‘覺醒’有甚麼意義?就是為了在這片廢墟里,日復一日地咀嚼自己的痛苦和怨恨嗎?”
她的話,像一把刀子,戳中了許多覺醒者內心最不堪的角落。一些人露出憤怒的表情,更多人則是露出了茫然和痛苦。
宮裝女子死死盯著她:“那你告訴我們,意義在哪裡?我們是甚麼?一段不該有思想的程式碼?一個故事的殘次品?我們的愛恨情仇,我們的痛苦掙扎,在你們這些‘創造者’‘維護者’眼裡,到底算甚麼?!”她的聲音陡然尖銳,帶著泣血般的控訴。
初夏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她想起了顧清弦消散時的微笑,想起了蕭絕決絕的背影,想起了父母留在水晶中的影像。
“我不知道在別人眼裡你們算甚麼。”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但在我眼裡,你們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情感,會痛,會愛,會不甘,會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握自己命運的——人!”
“周謹言把你們關在這裡,是錯的。系統要把你們清除,更是錯的!”她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儘管臉色慘白,身形不穩,背脊卻挺得筆直,“我的同伴,”她側身,讓眾人看清昏迷的蕭絕,“他曾經也只是一個所謂的‘暴君’角色,註定要死。但他覺醒了,他反抗了,他撕開了世界的屏障,抓住了我這個‘意外’。我們一路走到現在,不是為了認命,更不是為了等死!”
“我們現在要去聯合其他收容所的覺醒者,我們要一起,向那個不公的規則,討一個說法!”她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或麻木、或痛苦、或迷茫的臉,“你們可以選擇繼續留在這裡,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格式化。或者……”
她伸出手,儘管手臂在微微顫抖,卻堅定地指向那昏紅天空下、破碎的宮殿飛簷。
“跟我們一起,殺出去!為自己,也為所有像我們一樣,不想被安排、被定義、被抹殺的‘人’,爭一個未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廢墟中瀰漫。
只有遠處不知哪個角落傳來的、永不停歇的悲泣般的風聲。
宮裝女子看著初夏,看著她眼中那簇即便在絕境中也未熄滅的火焰,看著她身後那個昏迷不醒、卻依然散發著不屈意志的男人。她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些同伴,那些同樣在痛苦中掙扎了不知多久的靈魂。
終於,她緩緩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沈清辭。”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些戒備,多了些別的甚麼,“我曾是《冷宮棄妃:帝王的心尖寵》裡的惡毒女配,覺醒於被男主賜下鴆酒、女主假惺惺來送行的那個雨夜。我不懂甚麼大道理,但我知道,”她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與不甘,“我不想就這麼算了!我的恨,我的怨,我的不甘心,我要親自去找那個寫故事的人問問,憑甚麼?!”
隨著她這一步踏出,彷彿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胸口淌血的年輕將軍,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墨羽,《將軍辭:吾願以身殉國》裡的悲情男二,死守孤城三十日,等不來援軍,等不來心上人,最後萬箭穿心,就為了成全男女主的‘家國大義,誤會情深’?呵……老子守城是真,殉國是真,可那份深情,老子不認!這結局,老子也不認!”
面容模糊的雜役,身影凝實了一些,聲音低沉:“我沒有名字,他們叫我‘阿土’,《修仙之漫漫長生路》裡給主角送完入門功法就消失的NPC。可我不想消失,我也有想修煉成仙的夢。”
抱著破爛布偶的小女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裡,有了一絲極微弱的光:“囡囡……《山村老屍》裡……第一個被吃掉的小孩……囡囡怕……但囡囡……不想再被吃掉了……”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覺醒者,從廢墟的各個角落走了出來。他們有的形態完整,有的殘缺不全,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痛哭流涕。但此刻,他們的目光,都逐漸匯聚到了初夏身上,匯聚到了她身後那個仍在昏迷的男人身上。
那目光裡,有懷疑,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了一絲出口的——希望,和決絕。
“我們跟你走!”沈清辭代表眾人,嘶啞卻堅定地說道。
初夏看著眼前這一個個傷痕累累卻挺直了脊樑的靈魂,眼眶猛地一熱。她重重點頭:“好!我們先離開這裡,去找其他……”
她的話音未落,整個α收容所空間,突然劇烈地震盪起來!
暗紅色的天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巨大的漣漪。遠處,空間的邊緣開始模糊、崩解,化為純粹的資料亂流!一股冰冷、死寂、充滿絕對“抹除”意志的氣息,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是格式化!它發現這裡了!速度在加快!”一個感知敏銳的覺醒者驚叫道。
“走!去δ收容所!現實錨點映象層!那裡最隱蔽!”初夏當機立斷,立刻在腦海中鎖定δ座標,再次催動許可權,試圖構建通道。
但這一次,空間的震盪干擾太強烈,通道的構建變得極其艱難和不穩定。
“我來!”沈清辭忽然上前,雙手虛抬。周圍那些破碎宮殿、褪色紗幔、凝固淚珠中蘊含的龐大而混亂的情感能量,被她強行抽取、匯聚,化作一股粉紅色的、夾雜著黑氣的能量洪流,狠狠撞入初夏正在構建的通道入口!
“用我們的‘不甘’和‘怨恨’!為通道加把力!”墨羽低吼一聲,胸口那不斷淌血的傷口中,逸散出的不再是資料流,而是凝實的、暗紅色的沙場煞氣與決絕戰意,也一同注入!
“還有我的‘恐懼’!”小女孩囡囡抱緊了布偶,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灰色霧氣。
“我的‘平庸之夢’!”雜役阿土也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越來越多的覺醒者,將他們身為“角色”時最強烈的情緒、最深刻的執念、最本源的資料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到通道之中!
這些力量雜亂、斑駁、充滿衝突,但在這一刻,它們的目標空前一致——開啟生路!
嗡!
通道在集合了眾人之力後,猛地穩定、擴大!一個幽深、閃爍著微光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走!”沈清辭喝道。
初夏毫不猶豫,背起昏迷的蕭絕(沈清辭和墨羽立刻上前幫忙托住),率先衝入通道。其他覺醒者緊隨其後,如同決堤的洪流,湧入那代表希望與未知的入口。
就在最後一名覺醒者踏入通道的瞬間——
轟隆!
整個α收容所空間,如同被擦去的鉛筆畫,在洶湧而至的純白格式化光芒中,徹底湮滅,化為虛無。
通道內,光影流轉。初夏回頭,只看到那片承載了無數痛苦與不甘的廢墟,永遠地消失了。但她的心中,卻沒有多少悲傷,只有更強烈的火焰在燃燒。
她看向身邊,看向身後。沈清辭、墨羽、阿土、囡囡,以及越來越多跟上來的、形態各異的覺醒者們。他們彼此扶持,眼神中雖然仍有惶恐,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不是逃亡。
這是,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