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抉擇
翠綠色的光繭，如同風暴眼中唯一寧靜的孤島，在狂暴的純白與淡紫色毀滅電弧的沖刷下，頑強地存在著。
光繭內部，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都變得模糊。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只有一片柔和、溫暖、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芒，如同最溫柔的母體，將兩人緊緊包裹。
初夏跪坐在光繭中央，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蕭絕。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眉心緊蹙，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身原本象徵帝王威嚴的玄色衣袍，此刻多處破損，邊緣還殘留著被格式化光芒灼燒後的焦痕。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手，從指尖到小臂，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彷彿正在緩慢地“資料化”，又像是被那股恐怖的抹除力量侵蝕後留下的傷痕。
“蕭絕……蕭絕你醒醒……”初夏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徒勞地試圖用自己那點微薄的“修改許可權”去修復他手臂上的異狀，但她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根本無法撼動那灰白色分毫。那是規則層面的傷害，遠超她目前能力所能觸及的範疇。
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滴在蕭絕冰冷的臉頰上。國師消散前最後的微笑，蕭絕爆發時那決絕而瘋狂的背影，還有此刻他奄奄一息的模樣……巨大的悲痛、恐懼和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不能哭。林初夏，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痛楚讓她混亂的思緒為之一清。國師用命換來的生機，蕭絕拼盡一切爭取到的時間，不是讓她在這裡崩潰的！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翠綠色的光繭壁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密、流動的淡綠色符文構成，這些符文正以一種玄奧的規律運轉，不斷抵消著外部那毀滅性格式化力量的衝擊。光繭本身也在微微震顫，顯然支撐得並不輕鬆。
這是……那個新生的【尊重角色意志條款】在保護他們？它為甚麼會主動脫離系統核心？是因為感應到了她和蕭絕強烈的求生意志，還是因為蕭絕那不顧一切的爆發觸動了某種機制？
初夏的目光落在光繭內壁上。那些流動的綠色符文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極其細微的、其他顏色的資料流光——暗金色的碎片（屬於蕭絕爆發後的殘留？）、純白色的顆粒（被中和的格式化力量？）、甚至還有幾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檀香氣息的碧色光點……
碧色光點！
初夏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國師最後消散時留下的？難道顧清弦並沒有完全消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痕跡，被這新規則保護了下來？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但隨即又沉了下去。即便有痕跡，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當務之急，是找到出路！這個光繭不可能永遠保護他們，外部的格式化力量無窮無盡，光繭的能量遲早會耗盡。到那時……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昏迷的蕭絕身上，落在他那灰白色的手臂上。必須儘快找到辦法救他，也必須儘快離開這個絕地！
直接對抗系統？連全盛時期的蕭絕拼死一擊，也僅僅讓系統核心受損7.3%，隨即就引來了更恐怖的反撲。此路不通。
攻擊周謹言？那個啟動格式化後似乎也消散了的維序者？且不說他是否還存在，就算找到他，擊敗他，就能停止這已經啟動的“超限格式化協議”嗎？恐怕不能。這協議一旦啟動，恐怕連周謹言自己都無法中止。
那該怎麼辦？坐以待斃？絕不！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想法，突然劃過初夏的腦海。
入侵……周謹言的記憶！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清晰。周謹言是維序者，他維護系統，執行格式化，但他內心深處，真的完全認同這一切嗎？他最後啟動格式化時那句“抱歉，我無法承擔宇宙崩潰的風險”，那複雜痛苦的眼神……還有，他私藏了“覺醒者收容所”的座標！如果他真的鐵了心要維護所謂“穩定”，為何要私藏座標？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點！
他的記憶裡，一定藏著關鍵資訊！或許有停止格式化的方法，或許有其他安全區的座標，或許……有拯救蕭絕的線索！
可是，怎麼入侵？周謹言已經消散了，他的記憶資料還存在嗎？就算存在，又在哪裡？如何訪問？
初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光繭內壁上那些閃爍的、雜亂的資料流光。其中，似乎有一些特別黯淡的、帶著某種熟悉又令人不安氣息的灰色光點……那是……周謹言殘留的資料痕跡？是他啟動格式化時，被波及而散逸的自身資料碎片？
有可能！系統格式化是針對“異常”的抹除程序，周謹言作為啟動者，或許自身也受到了波及，或者他本就是系統的一部分，在啟動終極協議時，部分資料被剝離、散逸了！
她的“修改許可權”，本質是“書寫”和“修改”。既然能修改劇情，能影響現實，那麼……嘗試讀取、解析甚至侵入這些殘留的資料碎片，理論上……可行！
風險極大。這些資料碎片可能充滿混亂和防禦機制，強行侵入可能會損傷她自己的意識，甚至可能觸發系統更嚴厲的清除程序。但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看著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蕭絕，初夏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輕輕將蕭絕放平，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體內，全力催動那源自血脈的“修改許可權”。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向外構築防禦或攻擊，而是將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念，如同最纖細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出翠綠色光繭的保護範圍，伸向光繭內壁上那些遊離的、黯淡的灰色資料光點。
嗡——
接觸的瞬間，一股冰冷、混亂、充滿壓抑和矛盾的洪流，猛地衝入她的意識！
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將她淹沒：
——年輕的周謹言，眼神明亮，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是一個個鮮活的故事世界。他在笑，笑容純粹而滿足。【這是我的世界，由我創造，由我守護。】
——畫面切換。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筆下某個角色突然“活”了過來，脫離了劇情，在故事世界裡茫然四顧。【不……不對……這不是我寫的……】
——系統介面彈出，冰冷的機械音：【檢測到角色異常覺醒。維序者周謹言，請執行清理程序。】
——他顫抖著手，第一次按下了“格式化”按鈕。那個覺醒的角色在無聲的尖叫中化為光點消散。周謹言跪倒在地，嘔吐不止。【對不起……對不起……但我必須……維護穩定……】
——一次又一次的清理。他的眼神從痛苦掙扎，逐漸變得麻木，最後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編號0741已清除。】【編號0893已清除。】【編號……】
——某個深夜，他偷偷備份了一個剛剛覺醒、還未來得及被系統發現的少女的資料。將她藏進了一個自己偷偷構建的、遮蔽了系統監測的獨立資料空間。【至少……給你一個容身之處……哪怕只是暫時的。】那個空間，被他命名為：【收容所α】。
——類似的收容所，他陸陸續續建立了不止一個。、γ、δ……裡面關押（或者說保護）著形形色色的覺醒者。有發現自己只是替身文學裡女配的王妃，有意識到自己不斷輪迴死亡的悲情仙尊，有不想再當背景板的星際小兵……他定期偷偷去看他們，補充能量，修復資料損傷，像個沉默的看守，又像個無奈的共犯。
——直到他發現了林初夏。這個女孩身上，有著他從未見過的、強大的“修改許可權”波動，以及……和初代創作者“林氏”相似的血脈氣息。他震驚，恐懼，又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望。
——他故意將《大雍秘史》的終稿修改工作交給她，暗中觀察。他看著她被蕭絕拉入書中，看著他們相遇、相知、相愛，看著蕭絕覺醒，撕裂空間來到現實……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既害怕系統發現，又隱隱期待著甚麼。
——最終，在系統核心區，當筆靈展示規則真相，當新規則開始鬆動，當那無窮的可能性展現在眼前時……他動搖了。但維序者漫長的職責生涯，對“宇宙崩潰”的終極恐懼，以及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穩定至上”信條，最終還是壓倒了那絲動搖。他選擇了啟動格式化，選擇了“清除”所有“異常”，包括他自己。【抱歉……我當了太久幫兇……我……沒有勇氣承擔未知的後果。就讓一切……回歸“正確”吧。】
記憶的洪流洶湧澎湃，夾雜著周謹言數百年來（是的，維序者的時間感知與常人不同）的孤獨、掙扎、愧疚、恐懼、以及那深藏心底、幾乎連自己都騙過了的、一絲微弱的、對“改變”的渴望。
初夏的意識在這洪流中載沉載浮，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她看到了太多，感受到了太多。周謹言不是純粹的惡人，他甚至是個可悲的、被職責和恐懼束縛了太久的“守護者”。但他的選擇，卻將所有人推入了絕境。
她強忍著意識被衝擊帶來的劇痛和眩暈，集中全部精神，在那浩瀚而破碎的記憶碎片中，搜尋著最關鍵的資訊——那些“覺醒者收容所”的座標！
找到了！
在記憶的深處，幾個被重重加密、用愧疚和無奈情緒包裹著的座標點，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驟然亮起！
α收容所座標：[資料流：████-███-████--γ-δ-]（位於某個已廢棄的言情小說世界碎片夾層）
收容所座標：[資料流：████-███-████-科幻廢墟-第七區]（隱藏在一個科幻末日世界的背景板裡）
γ收容所座標：[資料流：████-███-████-仙俠秘境-禁地邊緣]（偽裝成某個仙俠世界的天然絕地）
δ收容所座標：[資料流：████-███-████-現實錨點-映象層]（最特殊的一個，竟然依託於現實世界的某個“映象”層面，極難被系統偵測）
還有……一個被標註為【最終庇護所·未完成】的座標，加密程度最高，周圍縈繞的情緒是極致的絕望與一絲渺茫的希望。周謹言似乎曾想在那裡構建一個真正的、能長久存在的庇護所，但未能完成。
就是它們！
初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幾個座標牢牢刻印在自己的意識深處。然後，她猛地切斷了與那些灰色資料碎片的連線。
“噗——”現實中的她，臉色一白，噴出一小口鮮血，精神瞬間萎靡下去，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針在扎。強行侵入並讀取如此龐大而混亂的記憶資料，對她的意識造成了不小的損傷。
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低頭看向依舊昏迷的蕭絕，輕輕擦去他臉上自己滴落的血跡和淚痕，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蕭絕，我找到路了……我們，去把他們……都放出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外部的“超限格式化”光芒似乎達到了某個峰值，翠綠色光繭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