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殺機
斷魂崖,名不虛傳。
蕭絕隱在一株虯結的古松之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崖頂的每一寸土地。此處地勢險峻,三面皆是陡峭懸崖,僅有一條狹窄崎嶇的小徑蜿蜒而上,易守難攻,確是設伏的絕佳之地。晨霧尚未散盡,給嶙峋的怪石和枯槁的草木蒙上一層灰白的紗,更添幾分肅殺與詭譎。
他已在此潛伏觀察了近一個時辰。崖頂空無一人,寂靜得只有風聲嗚咽。但蕭絕的直覺告訴他,平靜之下,暗流洶湧。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屬於人類活動留下的痕跡——被刻意踩踏過的草葉、岩石上不自然的刮擦、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混合了鐵鏽與某種藥粉的微弱氣味。
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崖邊一塊突兀的巨巖之後。那裡視野最佳,既能俯瞰上崖小徑,又便於藏匿。若有埋伏,那裡必是首選。
蕭絕沒有貿然靠近。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緩緩移動,藉助地形和晨霧的掩護,從另一個角度迂迴接近。每一步都輕如貍貓,呼吸與風聲融為一體。
就在他距離巨巖不足十丈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從巖後傳來。不止一人。
蕭絕立刻伏低身形,屏息凝神。
“……都檢查過了,萬無一失。”一個壓低的、略帶沙啞的男聲響起,語氣恭敬中帶著狠厲,“‘斷腸散’已抹在崖邊那叢‘月光草’上,無色無味,沾膚即入。只要冷月那廝如往常般去觸碰……哼。”
另一個聲音更顯陰沉:“主上吩咐,務必親眼見他墜崖。那半張圖,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阿義那邊訊號可準備好了?”
“放心,響箭已備好。只等冷月中毒力竭,我們便現身‘救援’,趁亂取圖,再‘失手’讓他墜崖。事後報個‘切磋失手,不幸墜亡’,合情合理。”沙啞聲音答道。
“那醫女的事……”
“阿忠失手了,但已驚動對方。主上令我們按計劃行事,崖上之事畢,再全力搜捕滅口。區區一個醫女,翻不起浪。”
對話短暫停頓,隨即是衣物細索和兵器輕微的磕碰聲,兩人似乎準備離開藏身之處。
蕭絕眼神冰冷。果然如此。沈星河不僅要在武功上暗算冷月,還要利用冷月對亡母的懷念(月光草),下毒削弱其功力,再偽裝成意外。計劃周密狠毒,且完全符合“世界邏輯”。清道夫的干擾,或許就體現在讓這兩個心腹此刻在此“恰好”核對計劃,又“恰好”被他聽到。
這是一個機會。若能擒住其中一人,取得毒藥或那作為訊號的響箭作為物證……
就在蕭絕心思電轉,權衡是否出手時,異變陡生!
“咔嚓!”
一聲脆響,毫無徵兆地從蕭絕身側不遠處傳來!那是一根早已枯死、半埋土中的細小枝椏,竟在他毫無觸碰的情況下,突兀地斷裂了!
聲音在寂靜的崖頂顯得格外刺耳。
“誰?!”巨巖後的兩人厲喝出聲,瞬間,兩道身影如鬼魅般撲出,手中兵刃寒光閃爍,直撲聲音來源!
蕭絕心中警鈴大作!這不是意外!是清道夫的“巧合”干擾!它讓那根枯枝恰好在他潛伏的緊要關頭斷裂,暴露了他的位置!
電光石火間,他已無暇細思。面對疾撲而來的兩道身影,蕭絕不退反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從藏身處掠出,並非迎擊,而是向著崖邊另一處亂石堆疾衝!他必須立刻脫離被合圍的險境,並製造混亂。
那兩人顯然訓練有素,見蕭絕速度奇快,立刻變招,一左一右包抄而來,封堵去路。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左手虎口一道猙獰刀疤,正是竹卿描述過的“阿忠”。另一人精瘦靈活,右耳耳垂殘缺,正是“阿義”。
阿忠使一把厚背砍刀,勢大力沉,攔腰橫斬!阿義則雙手各持一柄短劍,劍走輕靈,專攻下盤,配合默契。
蕭絕身法展到極致,在刀光劍影中穿梭,險之又險地避過幾次致命攻擊。他受世界規則所限,內力無法外放,招式威力大打折扣,更多依靠的是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和精妙絕倫的武技應對。但對方二人皆是好手,又配合多年,一時將他逼得連連後退,漸漸靠近懸崖邊緣。
寒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腳下便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點子扎手!用暗青子!”阿義久攻不下,眼中戾氣一閃,低喝道。
阿忠聞言,虛晃一刀,逼開蕭絕半步,阿義則趁機後躍,手已探入懷中。
蕭絕豈容他得逞?在阿義手入懷中的剎那,他腳尖猛地踢起地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灌注巧勁,石子如流星般射向阿義面門!同時,他身形一矮,避開阿忠緊隨而來的劈砍,合身撞入阿忠懷中,肘擊其肋下!
阿忠悶哼一聲,砍刀險些脫手,踉蹌後退。阿義則偏頭躲過石子,但掏暗器的動作也被打斷。
就在這稍縱即逝的間隙,蕭絕目光銳利如刀,瞥見阿義懷中露出一角的,並非預想中的飛鏢袖箭,而是一個竹筒狀的東西,筒口隱約有引信——是訊號響箭!他們準備事成後用來通知同夥或製造混亂的訊號!
就是它!
蕭絕心念急轉,改變策略。他不再試圖硬拼脫身,而是將目標鎖定在那支響箭上。若能奪下此物,便是沈星河在此設伏的鐵證之一!
他攻勢陡然變得凌厲,招招指向阿義持箭的右手。阿義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意圖,護得更緊,身形越發滑溜。
阿忠緩過氣來,怒吼一聲,再次揮刀加入戰團。崖頂空間本就狹小,三人戰作一團,刀光劍影,險象環生。蕭絕以一敵二,漸漸被逼到懸崖最邊緣,半隻腳幾乎懸空。
“下去吧!”阿忠覷準一個空檔,全力一刀劈下,封死蕭絕所有退路。阿義則陰險地一劍刺向蕭絕下盤,逼他硬接阿忠的刀。
前後夾擊,退無可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蕭絕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他沒有格擋,也沒有閃避(事實上也已無處可閃),而是猛地向後一仰,整個身體如同折斷般向後倒去,直墜懸崖!
阿忠阿義都是一愣,刀劍落空。
然而,蕭絕的下墜之勢僅持續了一瞬!他的左手如同鐵鉤般,在身體後仰的瞬間,死死扣住了懸崖邊緣一塊突出的、尖銳的岩石!身體懸空,僅憑單臂掛在萬丈深淵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阿忠阿義措手不及,攻勢不由得一緩。
就是現在!
蕭絕懸空的身體猛地借力一蕩,右腳如毒蠍擺尾,精準無比地踢中了因驚愕而稍稍靠近崖邊的阿義的手腕!
“啊!”阿義痛呼一聲,手中那支訊號響箭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崖外落去!
“不!”阿義目眥欲裂,下意識撲出去想抓。
蕭絕卻比他更快!在踢飛響箭的同時,他扣住岩石的左手青筋暴起,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整個人如同鷂子翻身,竟從懸崖外硬生生翻了回來,凌空一腳踏在阿義撲出的後背上,借力再次躍起,右手疾探,於電光石火間,將那支即將墜崖的響箭抄在手中!
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
阿義被蕭絕一腳踏中,重心不穩,慘叫著向崖外跌去。阿忠怒吼著揮刀砍來,想要救援或攻擊蕭絕,卻已遲了半步。
蕭絕奪得響箭,毫不停留,落地瞬間便是一個翻滾,避開阿忠的刀鋒,同時將響箭迅速塞入懷中。他看也不看墜崖的阿義和狂怒的阿忠,身形如風,朝著來時那條小徑疾掠而去!
“追!不能讓他跑了!”阿忠驚怒交加,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懸崖(阿義的身影早已被雲霧吞噬),一咬牙,提刀狂追而去。訊號響箭被奪,計劃已露,此人絕不能留!
蕭絕將輕功提到極致,在崎嶇的山路上飛奔。身後阿忠的怒吼和追趕聲越來越近。他懷中那支冰冷的響箭,此刻卻彷彿有千斤重。
清道夫的干擾如影隨形。那根莫名斷裂的枯枝,不僅暴露了他的行蹤,更將原本隱秘的偵察變成了生死搏殺。阿義墜崖,死無對證。阿忠必然不死不休。而最重要的物證——塗抹在月光草上的“斷腸散”,他根本來不及獲取。
任務,出現了巨大的變數。
他必須立刻趕回與初夏約定的山洞。阿忠在後面緊追不捨,必須想辦法甩掉他,或者……解決他。
前方出現一片茂密的竹林。蕭絕眼中寒光一閃,身形一閃,沒入了竹林之中。
阿忠追至竹林邊,略一遲疑,也咬牙衝了進去。竹影婆娑,光線昏暗,追蹤難度大增。
蕭絕如同游魚入海,在竹林中穿梭,利用地形不斷變換方向,漸漸與身後的追兵拉開距離。但他知道,這並非長久之計。阿忠熟悉本地地形,且顯然抱有必殺之心。
必須儘快與初夏匯合,重新制定計劃。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午時,已不足三個時辰。
而此刻,鎮上的初夏和竹卿,又面臨著怎樣的“巧合”與“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