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國師顧清弦
蕭絕撿起那張紙條。
紙條很小,疊成四方形,邊緣整齊。他展開,藉著月光看上面的字。字跡很工整,但筆畫僵硬,像初學者寫的,又像……刻意偽裝過的筆跡。
只有一行字:
“三日後宮宴,酉時三刻,東偏殿第三根梁。”
沒有落款,沒有解釋。
蕭絕盯著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後遞給初夏。初夏接過,看完,抬頭看他,眼中是同樣的疑惑。
“這是甚麼意思?”她低聲問。
“警告。”蕭絕說,撿起那塊青綠色的玉石。玉石很小,只有指甲蓋大,但觸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玉石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路,只在中心有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痕,像一滴凝固的血。
“警告甚麼?”
“警告我們,有人知道我們的計劃。”蕭絕把玉石握在手心,感受那股寒意,“知道我們要救顧清弦,知道毒殺會在宮宴上發生,甚至知道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那……是敵是友?”
蕭絕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知道。”
他把紙條和玉石都收進懷裡,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很淡,雲層很厚,像要下雨。遠處有雷聲,悶悶的,從天的盡頭滾過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轉身,看著初夏,“這個人,或者這個……東西,在幫我們。”
“幫我們?”
“嗯。”蕭絕點頭,“如果是要害我們,大可以直接向少年蕭絕告發,或者向顧清嵐通風報信。但ta沒有。ta選擇了這種方式——留下線索,但不露面。這說明ta有所顧忌,或者……有所圖謀。”
“圖謀甚麼?”
蕭絕搖頭:“不知道。但我們現在沒時間深究。宮宴就在三日後,我們必須在這三天內,找到證據,阻止毒殺。”
“怎麼找?”
蕭絕走到桌邊,攤開一張紙——是周謹言給的國師府平面圖。他指著東偏殿的位置:“東偏殿是宮宴的備用場地,平時很少用。但如果主殿出問題,宴會就會移到那裡。第三根梁……”他頓了頓,手指在圖上移動,“在殿內東北角,正對著主賓席。”
“毒會下在那裡?”
“可能。”蕭絕說,“也可能是別的機關。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去查。”
“甚麼時候去?”
“現在。”
初夏一愣:“現在?可是……”
“現在最安全。”蕭絕打斷她,“少年蕭絕剛來過,短時間內不會再來。顧清嵐的人也在暗處,但ta剛留下線索,應該不會立刻行動。而且……”他看向窗外,“要下雨了。雨聲能掩蓋腳步聲。”
話音剛落,窗外就響起淅淅瀝瀝的聲音。
雨真的來了。
蕭絕戴上蕭七的面具,初夏也整理好衣裙。兩人推開門,閃身出去,融入雨夜。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層紗,把整個世界都罩得朦朦朧朧。國師府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屋簷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守夜人的咳嗽聲。
蕭絕對地形很熟,帶著初夏穿廊過院,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他們走得很輕,像兩道影子,在雨夜裡快速移動。
一刻鐘後,他們到了東偏殿。
東偏殿在國師府的東南角,離主建築群很遠,平時確實很少用。殿門關著,但沒鎖——顧清弦不喜繁瑣,府裡大部分門都不上鎖。
蕭絕推開門,閃身進去,初夏跟進去,反手關上門。
殿內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還有淡淡的黴味,像很久沒人來過了。
蕭絕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殿內的一角——很大,很空,只有幾排桌椅整齊地擺著,上面蓋著防塵的白布。殿頂很高,梁木粗壯,在火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第三根梁。”蕭絕低聲說,舉著火摺子,朝殿內東北角走去。
初夏跟在他身後,心跳得很快。殿內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火摺子燃燒的噼啪聲。那些蓋著白布的桌椅,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個蹲伏的人影,讓人心裡發毛。
到了東北角,蕭絕抬頭,看向殿頂。
第三根梁就在他們頭頂,很高,離地面至少有四丈。梁木很粗,要兩人合抱,表面刷著硃紅的漆,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頭。
“怎麼上去?”初夏問。
蕭絕沒回答,只是把火摺子遞給她,然後後退幾步,助跑,起跳——他的動作很快,像一隻豹子,腳尖在柱子上一點,借力上躍,手抓住梁木的邊緣,一個翻身,就穩穩地站在了樑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初夏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蕭絕會武功,但沒想到這麼……利落。
蕭絕蹲下身,在樑上摸索。火摺子的光從下面照上來,只能照亮他半個身影,另一半隱在黑暗裡,像某種蟄伏的獸。
他摸索了很久。
久到初夏的手都舉酸了,火摺子的光也開始變暗。
然後,他忽然停住了。
“找到了。”他說,聲音很沉。
“甚麼?”
蕭絕沒回答,只是從樑上跳下來,落地無聲。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東西——很小,只有拇指大,用油紙包著,外面纏著細細的麻繩。
他走到桌邊,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小心地解開麻繩,展開油紙。
裡面是一包粉末。
白色的,很細,像麵粉,但在火摺子的光下,泛著一點詭異的、青綠色的熒光。
初夏的心沉下去。
“這是……”
“夢魂散。”蕭絕說,聲音冰冷,“和昨夜刺客用的,是同一種。”
“所以……真的是顧清嵐?”
“不一定。”蕭絕搖頭,“這包藥藏在這裡,可能是顧清嵐藏的,也可能是別人藏的,想栽贓給他。但無論如何,這證明了一件事——毒殺計劃,確實存在。而且,已經開始了。”
他重新包好油紙,收進懷裡,然後抬頭,看向殿頂那根梁。
“但還有一件事,很奇怪。”他說。
“甚麼?”
“這包藥,藏得太明顯了。”蕭絕說,“樑上雖然有灰塵,但只有這一處,灰塵被明顯動過。而且油紙包的顏色,和梁木的顏色對比太強,只要有人上來查,一眼就能看見。”
初夏一愣:“你是說……有人故意讓我們找到?”
“嗯。”蕭絕點頭,“就像那張紙條一樣。ta在引導我們,一步一步,走向ta設計好的方向。”
“為甚麼?”
蕭絕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也許,ta想借我們的手,除掉顧清嵐。也許,ta有更大的圖謀。但我們現在,沒有選擇。”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天快亮了。”
兩人離開東偏殿,沿著原路返回。雨還在下,比剛才大了些,打在屋簷上,噼啪作響。遠處有雞鳴聲,隱隱約約,從城的另一邊傳來。
天真的要亮了。
回到房間,蕭絕關上門,摘下溼透的面具。他的臉色很凝重,眼中金光閃爍,像在思考甚麼極複雜的問題。
“我們現在怎麼辦?”初夏問,擦著溼漉漉的頭髮。
“等。”蕭絕說,“等宮宴,等顧清嵐動手,等那個神秘人……露出真面目。”
“可是……”
“沒有可是。”蕭絕轉身,看著她,“夏夏,記住,我們現在在別人的棋盤上。每一步,都可能被算計。我們能做的,只有保持警惕,隨機應變。”
初夏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堅定,慢慢平靜下來。她點頭:“好。”
窗外,雨漸漸停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初夏知道,這三天,不會平靜。
果然,第二天中午,就出事了。
顧清弦中毒了。
不是夢魂散,是另一種毒——斷腸草。下在他的午膳裡,分量很輕,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讓他臥床不起,臉色蒼白,冷汗涔涔。
府裡亂成一團。大夫來了又走,藥熬了一碗又一碗,但顧清弦的情況,沒有好轉。
少年蕭絕也來了。
他站在顧清弦床前,看著師父蒼白的臉,眼神冰冷得像臘月的寒冰。他轉身,目光掃過房間裡所有人——初夏,蕭絕,還有幾個伺候的僕人。
“查。”他只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裡,帶著殺意。
侍衛們開始搜查整個國師府。房間,廚房,藥房,甚至花園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初夏和蕭絕也被搜了身。
但甚麼也沒找到。
沒有毒藥,沒有可疑的物品,甚至連那塊青綠色的玉石,蕭絕也早就藏在了別處——藏在府外一棵老槐樹的樹洞裡。
搜查持續了兩個時辰,一無所獲。
少年蕭絕的臉色,越來越冷。
他走到初夏面前,低頭看著她:“林姑娘,昨日午後,你在哪裡?”
“在……在藏書閣整理古籍。”初夏低聲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和誰一起?”
“和蕭護衛。”
少年蕭絕轉頭,看向蕭絕:“你呢?”
“屬下一直在藏書閣,未曾離開。”蕭絕回答,聲音平靜。
“有人證明嗎?”
“沒有。但藏書閣的門一直關著,從外面能看見裡面的光。如果有人離開,光會暗。”
少年蕭絕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他說,轉身朝門外走去,“既然查不出,那就等。等兇手……自己露出馬腳。”
他走到門口,停步,回頭,目光落在蕭絕臉上。
“蕭七,”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本宮希望,你真的……只是護衛。”
說完,他推門出去。
房間裡又恢復安靜。
但初夏知道,這安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少年蕭絕的懷疑,已經達到了頂點。
而那個下毒的人,還在暗處。
還有那個神秘人,那個留下紙條和玉石的人,ta到底是誰?想做甚麼?
這些問題,像一張網,把她和蕭絕,牢牢困住。
而網的中心,是躺在床上的、奄奄一息的顧清弦。
他們的目標。
也是……別人的獵物。
窗外,又響起雷聲。
悶悶的,從天的盡頭滾過來。
像某種不祥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