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逃亡
回收程序啟動的瞬間,世界變成了慢鏡頭。
辦公室的燈光開始閃爍,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爍,是像壞掉的顯示器,畫面一幀一幀地卡頓、跳躍。周謹言還站在窗邊,保持著啟動程序的姿勢,但那把銀色長劍已舉起,劍尖對準蕭絕。他的動作在變慢,每一個抬手的弧度都拖出殘影,像水中的倒影被漣漪打散。
不,不是他變慢了,是整個房間的時間流速在被“修改”。
蕭絕的反應比思考更快。他轉身,一把將初夏攔腰抱起,在時間流速徹底凝固前衝向窗戶——不是門,門外的走廊裡已經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裝,正在形成包圍。
窗戶是二十三層的落地窗,鋼化玻璃,理論上不可能被撞開。但理論是給普通人用的,不包括一個手持創世筆、剛剛撕裂過時空的覺醒帝王。
蕭絕抬起右手,掌心金光凝聚,在觸到玻璃的瞬間,玻璃沒有碎裂,而是“融化”了——像被高溫灼燒的冰,無聲無息地開出一個足以讓人透過的大洞。外面是凌晨三點的夜空,城市的燈光在腳下鋪成一片倒懸的星河,風很急,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的寒意。
“抱緊。”蕭絕說,抱起初夏,毫不猶豫地從二十三層的破洞躍出。
失重的感覺只持續了一瞬。蕭絕在空中轉身,面朝大樓,左手在虛空中一劃——一道金色的裂隙憑空出現,裂隙那邊不是地面,是另一棟樓的樓頂。他在墜落中調整姿勢,抱著初夏,精準地“掉”進裂隙。
裂隙在身後合攏。他們落在對面樓的樓頂,巨大的衝擊力讓蕭絕單膝跪地,左臂的傷口崩裂,血瞬間浸透了繃帶。初夏被他護在懷裡,除了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沒有受傷。
她從他懷裡抬頭,看見對面的寫字樓。二十三層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但窗戶的破洞已經開始“癒合”——不是物理的癒合,是空間的自修復,像傷口長出肉芽,玻璃和牆體在資料流中重新“生長”,幾秒後就恢復如初,像從未被破壞過。
但窗戶後,周謹言的身影清晰可見。他站在恢復的窗前,隔著二十三層的垂直距離和三十米的水平距離,看著他們。然後他抬起手,對著衣領說了句甚麼。
下一秒,整棟寫字樓的外牆燈光開始有規律地閃爍。不是隨機的,是某種訊號——摩斯密碼,或者更復雜的編碼。隨著燈光閃爍,周圍幾棟大樓的燈光也開始響應,像瘟疫般蔓延,很快,半個高新區的建築都加入了這場詭異的燈光秀。
“他在定位我們。”蕭絕站起身,拉起初夏,快速走向樓頂的安全通道,“用整個城市的光網路做標記。我們跑到哪裡,哪裡的燈光就會閃爍。”
“那怎麼辦?”
“跑出這個區域。”蕭絕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樓梯間裡很暗,只有應急燈的光,“或者……讓光失效。”
他們向下跑。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狹窄空間裡迴響。跑到十五層時,蕭絕忽然停下,將初夏拉到身後,目光銳利地看向下方的拐角。
有人。
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更細微的聲音——呼吸聲,很輕,但不止一個。還有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是武器在調整角度。
“下面三層,每層兩個,樓梯間出口各一個。”蕭絕壓低聲音,在初夏耳邊說,“一共八人,武裝。從呼吸節奏判斷,是專業戰鬥人員,不是普通保安。”
“糾察隊?”
“應該是。”蕭絕看向身後的窗戶,窗戶是封死的,打不開。他又看向上方——他們從樓頂下來,上面是通的。但如果往上走,會被困在樓頂,成為甕中之鼈。
“陛下,”初夏忽然說,指向樓梯間的牆壁,“這裡是辦公樓,每層都有通風管道。我們可以……”
話音未落,下方傳來腳步聲。不是試探性的,是快速上樓的衝鋒腳步,很急,很重。同時,對講機的聲音隱約傳來:“目標在十五層樓梯間,準備合圍。”
蕭絕不再猶豫。他一掌拍在牆壁上,不是破壞,是精準地震開了通風管道的檢修口。螺絲崩飛,鐵皮蓋板落下,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管道。
“進去。”他將初夏託進管道,自己隨後鑽入,回手將蓋板重新蓋上——沒有螺絲固定,只是虛掩。
幾秒後,樓梯間的門被踹開。八個全副武裝的糾察隊員衝進來,武器對準空無一人的樓梯間。領隊的男人三十來歲,左眼戴著戰術目鏡,鏡片上閃爍著資料流。
“熱成像顯示,目標三十秒前還在這裡。”他沉聲說,目光掃過四周,“搜!通風管道,天花板,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一個隊員走到通風管道前,剛要伸手檢查蓋板,對講機裡傳來周謹言的聲音:“全體注意,目標已離開建築。重複,目標已離開建築。啟動街頭追蹤協議。”
隊員們一愣,但立刻執行命令,迅速撤離樓梯間。
通風管道里,蕭絕和初夏緊緊貼在一起。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黑暗中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蕭絕左手撐著管壁,右手還握著初夏的手,掌心有汗,不知是誰的。
“他為甚麼說我們離開了?”初夏用氣聲問。
“是筆靈。”蕭絕同樣用氣聲回答,“他在干擾系統的追蹤。但時間不會長,我們得儘快離開這棟樓。”
他們沿著管道爬行。管道錯綜複雜,像迷宮,但蕭絕似乎有某種方向感,每次岔路都毫不猶豫地選擇。爬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微弱的光——是另一個檢修口,外面是走廊。
蕭絕輕輕推開蓋板,先探頭觀察。走廊裡空無一人,燈光正常。他先跳下,然後將初夏接出來。這裡看起來是某家公司的辦公區,此刻空無一人,電腦都關著。
“這是幾層?”初夏問。
“八層。”蕭絕走到窗邊,向下看。街道上,警燈在閃爍,但不是普通的警車,是那種全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廂型車,車頂有類似雷達的裝置在旋轉。每棟樓的出入口都有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把守,正在檢查進出人員的證件。
封鎖線已經形成。以那棟寫字樓為中心,半徑五百米的範圍被完全封鎖。
“他們在搜查每一棟樓。”蕭絕眯起眼,眼中金光微閃,他在用創世筆的力量“看”那些糾察隊員身上的能量流動,“不只是檢查證件,是在掃描生命體徵和能量波動。我們一出去就會被發現。”
初夏的心往下沉。但蕭絕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轉身走向電梯間。電梯的指示燈亮著,顯示停在負二層。
“我們要坐電梯?”初夏跟上去。
“不。”蕭絕按下下行按鈕,但電梯沒有反應——需要刷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之前從那個被控制的周謹言身上順來的銀色晶片,插入讀卡器。
“嘀”一聲,電梯門開了。但裡面不是空的,站著兩個穿著維修工制服的男人,正在檢查電梯的控制面板。看見他們,兩個“維修工”同時抬頭,眼神銳利得不像是普通工人。
蕭絕的動作比他們更快。在兩人伸手摸向腰間的瞬間,他已到他們面前。沒有花哨的動作,只是抬手,在兩人頸側各點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兩人身體一僵,然後軟軟倒地,昏迷不醒。
蕭絕將他們拖出電梯,搜身,找到兩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和兩個對講機。他將武器扔進電梯井,對講機調成靜音,然後拉著初夏進入電梯,按下“B3”——負三層,地下停車場的最底層。
電梯門合攏,開始下行。狹小的空間裡,初夏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蕭絕站在她身前,背脊挺直,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像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盯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
“陛下,”初夏輕聲問,“您的傷……”
“無礙。”蕭絕說,但聲音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電梯在B3層停下。門開,外面是昏暗的地下停車場,空氣裡有潮溼的黴味和機油味。停車場的燈光很暗,大部分車位空著,只有零星幾輛車停著。
蕭絕走出電梯,目光快速掃過停車場。沒有糾察隊員,但有幾個攝像頭在緩緩轉動。他抬手,彈出幾點金光,金光精準地擊中每個攝像頭的鏡頭。攝像頭閃爍幾下,然後停止轉動,指示燈熄滅。
“這邊。”他拉著初夏,走向停車場最深處。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型普通,但車牌很特殊——是維序者的內部車牌。
“你會開車?”初夏問。
蕭絕走到駕駛座旁,手按在車門鎖上。掌心金光微閃,鎖芯“咔嗒”彈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在初夏驚訝的目光中,很自然地繫上安全帶,點火啟動。
“朕學過。”他說,語氣平靜,“在你的電腦上,用那個叫‘模擬駕駛’的程序。原理差不多。”
車子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蕭絕掛擋,踩油門,SUV平穩地駛出車位。他開得很穩,很熟練,完全不像第一次摸真車。
“陛下,您……”初夏繫好安全帶,不知道該說甚麼。
“朕說過,”蕭絕看著前方,打方向盤,車子拐上斜坡,駛向出口,“朕學得很快。”
出口處有閘機,需要刷卡。蕭絕沒有減速,直接撞了過去。閘機杆“咔嚓”斷裂,SUV衝出地下停車場,駛入凌晨的街道。
街道上空無一人,但遠處有警笛聲在靠近。後視鏡裡,幾輛黑色廂型車從各個方向匯攏,向他們追來。
蕭絕踩下油門。車子加速,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他開得很快,但很穩,每次轉彎都精準地卡在最佳路線上,像在腦中有一張完整的地圖。
“他們追上來了。”初夏看著後視鏡,那些黑色廂型車越來越近。
蕭絕不語。他盯著前方的路口,計算著距離和速度。就在快要到達路口時,他猛地打方向盤,車子一個急轉彎,拐進一條小巷。小巷很窄,只容一車透過,兩側是居民樓的圍牆。
後方的廂型車來不及轉彎,有兩輛撞在了一起,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但剩下的三輛迅速調整方向,從其他路口包抄。
蕭絕在小巷中疾馳。前方是死路,一堵牆擋住了去路。但他沒有減速,反而將油門踩到底。
“陛下!”初夏抓緊扶手。
車子在撞上牆的前一秒,蕭絕抬手,在虛空中一劃。牆壁“融化”出一個洞,大小剛好容車子透過。SUV衝過牆洞,來到另一條街道。
這條街上有人。不是行人,是更多的糾察隊員,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裝,正在設定路障。看見突然衝出的SUV,他們迅速舉槍,但沒有立刻開火——似乎得到了活捉的命令。
蕭絕猛打方向盤,車子在街道上劃出一個驚險的弧線,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他撞翻兩個路障,衝過人群的縫隙,再次拐進另一條小巷。
但這次,小巷的盡頭不是牆,是河。
一條穿過城市中心的河,河面不寬,但很深。對岸是另一片城區,燈火通明。
蕭絕沒有減速。車子衝出河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失重的感覺中,初夏看見蕭絕側過臉,對她說了句甚麼。
風聲太大,她沒聽清,但看口型,是“閉眼”。
她閉上眼睛。
車子砸進河面,水花濺起數米高。冰冷的河水瞬間湧入車內,但車窗是關著的,水從車門的縫隙滲入,很快淹到腳踝。
蕭絕解開安全帶,也解開初夏的,然後一拳打碎車窗。水流洶湧而入,他拉著初夏,從車窗鑽出,潛入水底。
河水很渾,能見度極低。蕭絕拉著初夏,向對岸游去。他的動作有力而穩定,即使在受傷的情況下,依然遊得很快。
後方傳來落水聲——是糾察隊員,他們也跳下來了,正在水中搜尋。水中有光束晃動,是他們的水下照明裝置。
蕭絕加快速度。他們游到對岸,爬上岸邊。這裡是城市的另一片區域,看起來是老的工業區,建築低矮,燈光稀疏。遠處還能聽見警笛聲,但已經遠了一些。
兩人渾身溼透,在凌晨的冷風中發抖。蕭絕的左臂傷口被河水浸泡,血水混著河水,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暗紅色。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
“這邊。”他拉著初夏,跑進一條更暗的小巷。小巷深處有一棟廢棄的倉庫,門虛掩著。他們推門進去,裡面堆滿廢舊的機器和集裝箱,空氣裡有濃重的鐵鏽和灰塵味。
暫時安全了。
蕭絕靠在一個集裝箱上,大口喘氣。左臂的傷口疼得厲害,但他咬緊牙關,沒發出聲音。初夏撕下自己衣角相對乾淨的部分,想給他包紮,但手在抖。
“沒事。”蕭絕握住她的手,很冰,“朕沒事。”
“可您的傷……”初夏的眼淚掉下來,混著臉上的河水。
蕭絕抬手,擦去她的眼淚。動作很輕,很慢。
“別哭。”他說,聲音很啞,“朕答應過你,會帶你回家。這話,永遠作數。”
倉庫外,警笛聲漸漸遠去。但城市上空的燈光依然在有規律地閃爍,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獵物。
而在倉庫深處,兩個渾身溼透、傷痕累累的人,靠在一起,在寒冷和黑暗中,等待著黎明。
或者,等待著下一次圍捕。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