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序者的坦白
辦公室裡很安靜。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窗外的城市夜景是這安靜裡唯一的背景。周謹言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靜地掃過站在桌前的兩人——蕭絕,和他身後的初夏。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上一塊款式老舊的機械錶。眼鏡片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溫潤,但此刻沒有任何溫度,像在看兩件需要處理的文件。
“編”他重複,聲音和他給人的感覺一樣,溫和但疏離,“你不該在這裡。”
蕭絕站在辦公室中央,背脊挺直,左臂的傷口在簡單的包紮下仍隱隱作痛,但他神色如常,只有眼底深處的金光暴露了他在用創世筆的力量探查眼前這個男人。初夏站在他側後方半步,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不是緊張,是猛獸面對潛在威脅時的本能戒備。
“你是周謹言。”蕭絕開口,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是。”周謹言點頭,目光轉向初夏,停頓了一瞬,那眼神裡有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夏夏,你長大了。”
初夏喉嚨發緊。這是她的父親,生物學上的,但從有記憶起就沒見過面的父親。她看著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熟悉的痕跡,但只找到陌生。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知道我們會來。”蕭絕說,上前半步,將初夏完全擋在自己身影裡。
“知道。”周謹言向後靠進椅背,椅子發出輕微的轉動聲,“從你撕裂時空、帶她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系統就發出了最高階別警報。我看了監控——超市,地鐵,圖書館,公司樓頂。你們很能跑。”
他的語氣像是在評價甚麼,客觀,冷靜,不帶情緒。
“為甚麼?”初夏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為甚麼寫那本書?為甚麼把我送進去?為甚麼……現在又在這裡等我們?”
周謹言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鏡,用襯衫衣角慢慢擦拭鏡片,動作很慢,像在組織語言。重新戴上眼鏡後,他說: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他抬手,在桌面的觸控式螢幕上輕輕一點。辦公室的燈光暗下,四周的牆壁亮起——不,不是牆壁在亮,是牆壁變成了螢幕,顯示出一個浩瀚的、令人眩暈的景象。
無數光點,像宇宙中的星辰,密密麻麻懸浮在虛空中。每個光點都在微微閃爍,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緩慢移動。光點之間,有纖細的光線連線,形成一個龐大到無法理解的結構。
“這是‘萬界圖書館’。”周謹言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中響起,“每個光點,是一個故事世界。每一條線,是世界的因果關聯。圖書館裡有億萬個這樣的世界,每天都有新的故事誕生,舊的故事消亡。”
他指向其中一個光點。那光點比周圍的稍亮一些,周圍纏繞著幾道不穩定的、閃爍的金色光線。
“這是你的世界,大雍。編號W-歷史幻想分類,完成度92%。”他的手指移動,指向另一處,“這是現實世界,編號R-001,主位面,錨點世界。”
兩條光點之間,有一道明顯的、不穩定的金色連線,像傷口般刺眼。
“你撕裂時空的行為,在這兩個世界之間建立了一條非法連線。”周謹言說,語氣依然平靜,“連線強度89%,並且還在持續增強。按圖書館規則,當非法連線強度超過90%,就會觸發‘世界重置’協議——格式化相關世界,抹除所有異常資料,恢復初始狀態。”
他關掉投影。燈光重新亮起,辦公室裡恢復原狀,但那些光點的影像還殘留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你是圖書館的人。”蕭絕說,眼中金光微閃。
“維序者。”周謹言糾正,“全稱‘世界秩序維護者’,是圖書館派駐在各個錨點世界的工作人員。我們的任務是監控世界穩定,防止故事世界與現實世界產生非法互動,以及在發生互動時……進行清理。”
“清理”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初夏渾身發冷。她想起周謹言在書中那些冰冷的實驗記錄,想起那些將她和蕭絕當作資料觀察的文字,想起此刻他坐在那裡,用“清理”這個詞形容他們可能面臨的下場。
“所以那本書,”她聽見自己問,聲音發抖,“那個實驗,一切都是……”
“是工作的一部分。”周謹言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十年前,我檢測到你的血脈開始覺醒——創世者後裔,天生帶有修改許可權。按規則,這種異常必須被清除。但你的母親……她也是創世者後裔,她求我,讓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說,如果讓一個創世者後裔進入故事世界,去影響一個最不可能覺醒的角色,也許能證明,覺醒不是異常,是進化。也許能證明,圖書館的規則錯了。”
“所以你把我送進了那本書。”初夏說,眼淚湧上來,但她咬住嘴唇沒讓它掉下來,“你把蕭絕寫成暴君,把我送進去,看我會不會死,看他會不會覺醒。你在做實驗,用我們的命做實驗。”
“是的。”周謹言承認,沒有任何辯解,“我需要資料。需要證明覺醒角色可以穩定存在,不會導致世界崩塌。需要證明不同世界可以產生良性互動,而不是相互吞噬。你和蕭絕,是最完美的實驗樣本——最黑暗的命運,最不可能的組合,最極端的情況。”
他看向蕭絕:“你確實證明了。從暴虐值100%到0%,從暴君到願意為一個人撕裂時空。你的覺醒是完整的,穩定的,甚至……帶來了新的可能性。”
“那為甚麼現在又要‘清理’我們?”蕭絕問,聲音冰冷。
“因為實驗結束了。”周謹言說,雙手重新在桌上交疊,“資料收集完成,結論已經得出:覺醒是可能的,但危險。非法世界連線會導致系統不穩定,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圖書館的規則雖然僵化,但它的存在保證了億萬個世界的穩定。我不能因為一個實驗的成功,就推翻維持整個系統的規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的城市:
“你們在地鐵站釋出的資訊,已經引起了小範圍的‘覺醒漣漪’。有十三個本不該覺醒的角色,因為看到那條資訊,開始質疑自己的世界。有五個故事世界的穩定度下降了0.3%。如果繼續下去,如果讓你們成功改寫結局,如果讓更多覺醒者效仿——圖書館會崩潰,億萬個世界會相互碰撞、湮滅。那會是無法想象的災難。”
他轉身,看向他們。燈光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所以,我必須執行我的職責。編變數X,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配合回收。我會清除你們來到這個世界後的所有記憶,將你們送回大雍,但會鎖定那條非法連線。你們會忘記發生過的一切,回到既定的命運中——蕭絕在二十八歲毒發身亡,夏夏在那個世界自然老去。這是最溫和的處理方式。”
第二根手指:“第二,抵抗。我會啟動格式化程序,強制清除你們的存在資料。你們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像從未存在過。大雍世界會被重置,一切回到故事開始之前。”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依然在運轉,車流,燈光,遠處的廣告牌閃爍。但辦公室裡,空氣凝固得像冰。
“沒有第三個選項?”蕭絕問。
“有。”周謹言說,聲音很輕,“殺了我,然後在我死後的三分鐘內,突破這棟樓的防禦,進入頂樓的‘升維矩陣’,啟動轉化程序。那樣你們有%的機率成功改寫結局,成為不受圖書館規則約束的‘現實存在’。”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在這三分鐘內,圖書館會啟動最高階別警報,整個城市的糾察隊都會趕來。而殺我……並不容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牌,放在桌上。牌子上刻著一個複雜的徽章——一本開啟的書,書頁上纏繞著鎖鏈。
“維序者三級執行員,編號007。”他說,“我有許可權調動這個城市所有的糾察力量,有許可權在緊急情況下直接格式化半徑五公里內的所有異常資料。如果你們選擇抵抗,我會動用一切手段,確保任務完成。”
他看著蕭絕,又看看初夏,眼神複雜:
“作為父親,我建議你們選第一條。至少那樣,你們還能活著,還能在一起,哪怕只有幾年。”
“作為維序者,”他頓了頓,聲音重新恢復冰冷,“我建議你們選第二條。至少那樣,痛苦會結束得快一些。”
蕭絕看著那個金屬牌,看著牌子上冰冷的徽章,看著站在窗邊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然後他笑了。
很短的一聲笑,帶著譏誚,帶著決絕。
“朕選第三條。”他說,向前踏出一步,左臂的傷口在動作中崩裂,鮮血滲過繃帶,但他面不改色,“朕從書裡殺出來,不是為了回去等死。朕撕裂時空帶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讓她忘記一切。朕的命,朕的結局,朕自己寫。”
他抬手,掌心向上。創世筆的力量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點灼目的金光。
“周謹言,”蕭絕看著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朕的岳父,不是夏夏的父親。你只是個守著舊規矩的看守。而現在——”
金光炸裂。
“——朕要越獄了。”
辦公室的門被轟然撞開。不是從外面,是從裡面——蕭絕一掌拍在門上,厚重的實木門像紙片般飛出去,撞在外面的走廊牆上,碎成木屑。
警鈴聲瞬間響徹整棟大樓。紅色的警報燈在走廊頂端瘋狂閃爍。
周謹言嘆了口氣。他摘下眼鏡,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挽起袖口。做完這些,他才抬頭,看向已經衝出辦公室的兩人。
“那就沒辦法了。”他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是遺憾,是疲憊,但也是決絕。
他從桌下抽出一把銀色的、形狀怪異的長劍。劍身是半透明的,裡面流淌著金色的資料流。
“糾察隊,全體注意。”他對著衣領說,聲音透過變聲器處理,變成冰冷的機械音,“目標編變數X,已確認叛逃。執行A級清除協議。重複,執行A級清除協議。”
窗外,夜空中,那些原本靜止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點,開始移動了。
向這棟樓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