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奇遇
清晨七點的超市,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口普查。
蕭絕站在入口處,推著一輛銀色購物車,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一排排高聳的貨架向深處延伸,望不到盡頭。燈光是明亮的冷白色,將每件商品的塑膠包裝照得反光。空氣裡混著生鮮區的水汽、麵包房的甜香,還有清潔劑那種略帶刺鼻的氣味。早起採購的大爺大媽們推著車靈活穿行,穿著制服的理貨員正在補貨,收銀臺的機器發出“嘀嘀”的掃描聲。
他穿著的還是那套從初夏衣櫃裡翻出的運動服,深灰色,尺碼略小,袖口和褲腳都短一截,但挺拔的身姿和過於銳利的眼神讓他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左臂的傷口在創世筆的作用下已停止惡化,但衣袖下仍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透出藥味。
“陛下,”初夏壓低聲音,指了指購物車,“推著這個,我們往裡走。”
蕭絕點頭,推車的動作有些僵硬——購物車的輪子不太靈活,總往左偏。他調整了幾次力度,很快掌握了技巧,推得平穩起來。但目光始終警惕,像在巡視自己的疆土,審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每一件陌生的商品。
“這是蔬菜區。”初夏帶著他走過第一排貨架,貨架上整齊碼放著用保鮮膜包好的青菜、西紅柿、黃瓜,標籤上印著價格和產地。蕭絕拿起一盒小番茄,透過塑膠膜看著裡面鮮紅的果實,眉頭微蹙。
“此物……如何食用?”
“洗洗就能吃,或者做菜。”初夏拿過盒子放進購物車,“陛下以前在宮裡吃的蔬菜,都是這樣種出來的,只是這裡……包裝了一下。”
蕭絕沒說話,繼續往前走。經過冷鮮櫃時,他停下腳步。透明的玻璃櫃裡,各種肉類分門別類擺放:切成片的豬肉,分裝好的雞翅,用保鮮膜裹著的整條魚。冷氣從櫃子邊緣溢位,在玻璃上凝成薄霧。
他伸手,指尖輕觸玻璃。很涼。櫃內的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照得肉類的紋理清晰可見,新鮮得像是剛剛宰殺——但這裡明明是室內,沒有血腥味,沒有宰殺聲,只有機器運轉的低微嗡鳴。
“這些肉……”他開口,聲音有些沉,“從何而來?”
“屠宰場統一處理,冷鏈運輸到這裡。”初夏解釋,注意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陛下,這裡和宮裡不一樣。食物……都是這樣來的。”
蕭絕沉默片刻,收回手。他記得宮中的御膳房,記得活雞活鴨被送進來時的撲騰聲,記得御廚宰殺時的血腥氣,記得那些食材從鮮活到成為盤中餐的完整過程。而這裡,一切都乾淨、整潔、無菌,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把所有真實的、血淋淋的部分都隱藏在了幕後。
“也好。”他說,推車繼續向前,“眼不見為淨。”
他們走到零食區。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包裝袋讓蕭絕再次駐足。他拿起一包薯片,看著袋子上印著的誇張笑臉和“燒烤味”三個字,又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長長一串化學名詞,他一個都不認識。
“此物可食?”
“零食,解饞用的。”初夏笑了,從他手中接過薯片放回貨架,“陛下傷還沒好,不能吃這些。我們去買點正經的。”
正經的指的是生活用品區。毛巾,牙刷,牙膏,洗髮水。蕭絕站在貨架前,看著那些印著英文或日文的瓶瓶罐罐,眉頭又皺了起來。
“此乃何用?”他拿起一瓶洗髮水,搖晃,聽見裡面液體的晃動聲。
“洗頭髮的。”初夏湊過來看標籤,“這款是去屑的,不合適。陛下用這個吧,清爽型的。”
她選了一瓶簡單的男士洗髮水,又拿了一瓶沐浴露,一起放進購物車。蕭絕看著她的動作,忽然問:“你如何知曉朕用何種?”
初夏手一頓,耳根微熱:“就……看包裝上的說明。而且陛下在宮裡用的澡豆,也是清爽型的……”
蕭絕沒再問,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推著車繼續走,經過衛生用品區時腳步未停,但目光在某個貨架上掃過——那裡擺著各種品牌的衛生巾,包裝粉嫩。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只是耳廓微微發紅。
初夏假裝沒看見,但臉頰也有些燙。她快速走過那片區域,帶他來到糧油區。大米,麵粉,食用油,調味料。蕭絕在這些貨架前停留得最久,他仔細看著每一種商品的包裝,偶爾拿起一袋米掂量重量,或拿起一瓶醬油看配料表。
“此物,”他拿起一袋鹽,包裝上寫著“加碘鹽”,“與宮中鹽有何不同?”
“加了碘,預防甲狀腺疾病。”初夏解釋,“宮裡用的鹽是粗鹽,要重新研磨。這裡的都是精加工過的,可以直接用。”
蕭絕點頭,將鹽放進購物車。他又拿了一袋糖,一瓶油,一袋麵粉。動作很認真,像是在處理重要的奏摺,每樣東西都要審視再三才做決定。
購物車漸漸滿了。除了食材和生活用品,初夏還悄悄放了幾樣蕭絕多看了兩眼的東西——一包他盯著看了很久的牛肉乾,一瓶包裝很特別的果汁,還有一小盒包裝精緻的巧克力,是路過糖果區時他目光停留過的地方。
結賬區排著隊。蕭絕推著車站在初夏身後,觀察著收銀員掃碼、裝袋的動作。輪到他們時,初夏從錢包裡掏出銀行卡,準備刷卡。
“用此物付賬?”蕭絕問,看著她手中的卡。
“嗯,刷卡。不用現金。”初夏將卡遞給收銀員,輸入密碼。機器吐出一張小票,收銀員將東西裝進塑膠袋,遞過來。
蕭絕很自然地接過袋子——兩個大塑膠袋,很沉,但他提得很穩。走出超市時,清晨的陽光正好,街上行人漸多。他提著袋子,初夏走在他身邊,兩人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買完菜準備回家。
但剛走出超市不到五十米,蕭絕忽然停下腳步。
“有人跟著。”他低聲說,沒有回頭。
初夏心頭一緊,想回頭,被蕭絕用眼神制止。他繼續往前走,步伐平穩,但身體已進入戒備狀態,像一頭察覺到獵人的豹。
“幾個?”初夏壓低聲音。
“兩個。一男一女,二十步外,假裝在看手機。”蕭絕說,目光掃過街邊櫥窗的倒影,“不是維序者。衣著普通,但步伐訓練有素,眼神不對。”
他拉著初夏拐進旁邊的小巷。巷子很窄,堆著雜物,盡頭是居民樓的後門。他將購物袋放在牆角,轉身,將初夏護在身後。
幾秒後,那一男一女也拐了進來。看見他們等在那裡,兩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兩位,”男人開口,三十來歲,穿著普通的夾克,臉上帶著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我們沒惡意,只是想問個路。請問星軌大廈怎麼走?”
蕭絕不語,只是看著他們。目光平靜,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壓讓兩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女人上前一步,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亮出一枚徽章——不是維序者的雙月標誌,是一個陌生的圖案:一本開啟的書,書頁上纏繞著鎖鏈。
“我們是‘圖書館糾察隊’。”女人說,語氣嚴肅起來,“接到系統警報,檢測到非法世界連線和高維能量波動。兩位昨晚在星軌大廈三十七層圖書館觸發了警報,請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蕭絕依然沒說話。他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自然垂在身側,但初夏看見他指尖有金光微微流轉——是創世筆的力量,雖然很微弱。
“如果我們不配合呢?”蕭絕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男人嘆了口氣,從後腰掏出一件東西——不是武器,是個銀色的、像遙控器的小裝置,頂端有紅色指示燈在閃爍。
“時空穩定器,加強版。”男人說,“可以暫時凝固區域性時空,讓兩位無法行動。我們真的不想用強,請配合。”
蕭絕笑了。很短的一聲笑,帶著譏誚。
“凝固時空?”他重複,眼中金光漸盛,“就憑此物?”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動作,只是向前踏了一步。但那一瞬間,小巷裡的光線扭曲了——不是時空被凝固,是蕭絕周身的“存在”在震盪。男人手中的穩定器突然爆出一串火花,指示燈瘋狂閃爍,然後“砰”一聲悶響,炸了。
碎片四濺。男人驚愕後退,女人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把形狀怪異的手槍,但還沒來得及瞄準,蕭絕已到面前。
他抬手,不是攻擊,只是輕輕在那把槍上一拂。槍身像被高溫熔化的蠟燭,瞬間變形、軟化,從女人手中滑落,在地上凝成一團扭曲的金屬疙瘩。
女人臉色煞白,後退數步,背抵在牆上。男人想衝上來,但蕭絕轉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男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抱著頭痛苦呻吟。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蕭絕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朕不管甚麼圖書館,甚麼糾察隊。再敢來打擾,朕不介意去你們的‘圖書館’……親自拜訪。”
他彎腰,提起購物袋,牽起初夏的手,轉身走出小巷。陽光重新灑在身上,街上的行人依舊來來往往,沒人知道剛才那條小巷裡發生了甚麼。
走出很遠,初夏才小聲問:“陛下,他們……”
“圖書館的人。”蕭絕說,語氣恢復平靜,“但不是維序者。維序者是維護單個世界穩定的,圖書館糾察隊是維護整個萬界圖書館規則的。我們連通兩個世界,觸發了最高階警報。”
“那他們會再來嗎?”
“會。”蕭絕點頭,但眼中沒有絲毫懼色,“但再來,就是正式宣戰了。在那之前,朕要先辦好一件事。”
“甚麼事?”
蕭絕停下腳步,看向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娶你。”
初夏怔住。
蕭絕提了提手中的購物袋,裡面裝著剛買的米麵油鹽,還有那盒偷偷放進去的巧克力。
“用這個世界的規矩,辦一場婚禮。”他說,聲音很穩,但耳根有些紅,“朕問過超市的店員,他們說結婚要準備這些——新房,新衣,喜糖,還有……戒指。”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不是鑽戒,是一枚很簡單的銀戒,內圈刻著兩個極小的字:絕,夏。
“剛才在超市珠寶櫃檯買的。”蕭絕說,語氣有些生硬,像在解釋甚麼,“店員說這是對戒,一對的。你的那枚……等你願意的時候,朕再給你。”
初夏看著那枚戒指,又看看蕭絕,眼眶瞬間紅了。她想起大雍宮中他說的“朕娶你”,想起那些生死相依的時刻,想起他撕裂時空也要帶她離開的決絕,想起此刻他提著購物袋、站在清晨的街頭,用最笨拙的方式向她求婚。
然後她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陛下,”她哽咽,“哪有在超市買戒指求婚的……”
“朕不知這裡的規矩。”蕭絕別過臉,耳根更紅了,“你若覺得不妥,朕重新……”
“妥。”初夏打斷他,伸手拿起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無名指上。尺寸剛好。她抬頭,看著蕭絕,眼中含著淚,嘴角卻上揚:“很妥。這是臣收過……最好的禮物。”
蕭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很輕的擁抱,在清晨的街頭,在來往的行人中,在提著購物袋的姿勢下。但初夏能感覺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著藥味的龍涎香,能聽見他在耳邊低聲說:
“等這一切結束,朕補你一場婚禮。三書六禮,鳳冠霞帔,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
初夏靠在他懷裡,點頭。
遠處,圖書館糾察隊的兩人互相攙扶著從小巷走出,看著街角相擁的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是深深的忌憚。
男人掏出通訊器,低聲彙報:
“目標威脅等級提升至‘滅世級’。建議啟動‘最終協議’。”
通訊器那邊沉默片刻,傳來冰冷的指令:
“批准。七十二小時後,執行‘世界重置’。”
陽光很好,但陰影已在蔓延。
而此刻相擁的兩人,對此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