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袍與現代浴室
水聲。
這是蕭絕恢復意識時最先感知到的東西。不是宮中的更漏,不是雨打屋簷,是一種持續、穩定、帶著某種韻律的嘩嘩聲,像瀑布,但更近,就在頭頂。
他睜開眼。
視野裡有水霧,白茫茫一片。溫熱的水流從上方澆下,打溼了他的頭髮,浸透了他的龍袍——玄色絲綢吸水後變得沉重,十二紋章在氤氳水汽中顏色暗沉。他抬手抹了把臉,水順著手指流下,帶著一種陌生的、略帶清香的甜味。
不是雨。雨是冷的,是隨機的,是天地間的造物。這水是溫的,是可控的,是……
他抬頭,看見頭頂那個銀色的、佈滿細密孔洞的圓形物。水從那些孔洞裡均勻灑出,形成一個完美的水幕。旁邊牆壁上嵌著一面巨大的、澄澈如水晶的鏡子,鏡中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一個穿著浸溼龍袍、頭戴玉冠、站在陌生空間裡的男人,身後是潔白的瓷磚牆壁,牆上有銀色的金屬把手,和一隻憨態可掬的黃色鴨子形狀的物件。
這不是大雍。甚至不像他認知中的任何地方。
“陛下?”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遲疑和一絲顫抖。蕭絕轉身,隔著朦朧的水霧,看見初夏站在幾步外的門口。她穿著奇怪的服飾——淺藍色柔軟的布料,上衣和下褲分開,露出纖細的腳踝。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頭,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含著淚。
“這是哪裡?”蕭絕開口,聲音在水聲中顯得模糊。
初夏沒有立刻回答。她走進來——這個空間不大,四面是光滑的牆壁,地上鋪著某種乳白色的、帶有防滑紋路的材料。她伸手,在牆上一按。
水停了。
寂靜突然降臨,只剩水滴從身上滴落的滴答聲。蕭絕看著初夏,她也在看他,兩人隔著水霧對視,像隔著兩個世界。
“這裡是……”初夏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我的家。或者說,我原本的世界。”
“你的世界。”蕭絕重複,目光掃過這個空間。他看到牆上的銀色水龍頭,看到檯面上擺著的瓶瓶罐罐,看到一面會發光的、嵌在牆裡的長方形鏡子——鏡面裡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還有初夏蒼白的臉。
他走到那面鏡子前。鏡中的自己很狼狽,龍袍溼透緊貼在身上,玉冠歪斜,髮絲凌亂。但鏡面太過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見自己眼底的血絲,看見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見……左肩那道被水浸溼後顏色更深的傷疤。
那是撕裂時空留下的印記。
“我帶你過來的。”他忽然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在顧清弦書房,我撕裂了時空,把你……帶到了這裡。”
初夏點頭,走到他身邊。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古代帝王,一個現代女子,站在一個充滿違和感的浴室裡,像一幅荒誕的拼貼畫。
“你昏迷了三天。”她輕聲說,“我把你拖到浴室,想給你擦洗,結果花灑自己開了……”
她沒說完。蕭絕已經明白了。他撕裂的不僅是時空,還有某種屏障——兩個世界之間的屏障。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她的世界裡,穿著溼透的龍袍,像個走錯片場的演員。
“其他人呢?”他問,“顧清弦,還有……那個我?”
“我不知道。”初夏搖頭,聲音發澀,“時空裂縫合攏後,我只來得及抓住你。他們……可能還在原來的時間點,可能被拋到了其他地方,可能……”
她沒說下去,但蕭絕懂了。時空撕裂是不可控的,他能把她帶過來已是奇蹟,其他人凶多吉少。
沉默在浴室裡瀰漫。水滴從龍袍下襬滴落,在瓷磚上積成一小灘水。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藍,接近黎明,但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遠處高樓閃爍的燈光——不是燭火,是某種更亮、更穩定的光,連成一片,像倒懸的星河。
“此乃汝之世界。”蕭絕再次開口,這次是真正的疑問句。他轉過身,正對初夏,溼透的龍袍在動作間發出沉重的水聲,“這些光,這些……物件,都是尋常?”
初夏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絕望中撕裂時空、將她從崩塌邊緣拉回來的男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點頭,又搖頭:“是尋常,但對你來說不是。陛下,這個世界……和你熟悉的一切都不同。”
“無妨。”蕭絕說,語氣平靜得出奇,“朕見過的‘不同’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
他伸手,開始解龍袍的繫帶。動作很穩,但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力竭。撕裂時空的代價正在顯現,他感到體內有甚麼東西在流失,像沙漏裡的沙,悄無聲息地漏走。
初夏想幫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這是蕭絕,是帝王,即使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他依然有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她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塊乾燥的浴巾,遞給他。
蕭絕接過,卻沒有擦身,只是看著那塊雪白的、柔軟的、印著卡通小熊圖案的棉布,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困惑。
“這是……”他問。
“浴巾。擦身子用的。”初夏解釋,臉有點熱,“陛下先換上乾淨衣服吧,我去找……”
她話沒說完,蕭絕已經將龍袍徹底解開。溼透的絲綢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赤著上身站在浴室中央,水珠從結實的胸膛滑下,滑過緊實的腹肌,最後隱入同樣溼透的褻褲。
燭火般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肩頭的箭傷,肋下的刀疤,胸口一道幾乎貫穿心臟的舊痕,還有左臂上那道最新的、仍在滲血的撕裂傷。每道疤都是一個故事,一場生死,一次改變。
初夏別過臉,耳根發燙。但蕭絕似乎毫不在意。他拿起那塊浴巾,開始擦拭身體,動作利落得像在軍營。擦到左臂的傷口時,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盯著那道還在滲血的裂口,眼神深沉。
“這道傷,”他忽然說,“裂開的速度在加快。”
初夏回頭,看見那道傷口果然比三天前更寬、更深了,邊緣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紅的血肉。沒有血流出,但傷口本身在“融化”,像被無形的火焰灼燒。
“這是時空反噬。”她低聲說,“撕裂世界的代價。如果不處理,它會一直蔓延,直到……”
“直到朕消失。”蕭絕接話,語氣依然平靜,“朕知道。”
他擦完上身,用浴巾裹住腰,看向初夏:“乾淨衣物在何處?”
初夏這才反應過來,匆忙從衣櫃裡翻出一套自己的運動服——深灰色的衛衣和長褲,對她來說寬鬆,對蕭絕來說可能緊。她遞過去,有點尷尬:“只有這個,陛下先將就……”
蕭絕接過,展開那件印著英文logo的連帽衛衣,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然後抬頭:“如何穿?”
初夏愣住。她這才意識到,對一個古代帝王來說,拉鍊、紐扣、套頭設計,全是需要從頭學起的東西。她走上前,接過衣服,展開領口:“這樣,頭從這裡鑽進去,手從這兩個袖子……”
她示範著,蕭絕學得很快。當他終於把那套運動服穿好時,畫面有種詭異的和諧——深灰色衛衣包裹著挺拔的身形,帽子垂在腦後,運動褲褲腳短了一截,露出腳踝。溼發凌亂,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說:“奇裝異服。”
初夏忍不住笑了,笑中帶淚:“陛下穿甚麼都好看。”
蕭絕轉頭看她,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你也換了。溼著易病。”
初夏點頭,從衣櫃拿出自己的衣服,卻猶豫了。蕭絕背過身去,面朝牆壁:“朕不看。”
很輕的一句話,卻讓初夏眼眶一熱。她快速換好衣服——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然後用乾毛巾擦頭髮。浴室裡只剩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水滴落地的滴答聲。
“陛下,”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們……還回得去麼?”
蕭絕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透過磨砂玻璃,在瓷磚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朕答應過你,無論你在哪裡,朕都會找到你。現在朕找到了,至於回不回得去……”
他轉過身。晨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他眼底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黑暗深處那點不滅的光。
“不重要了。”他說,“重要的是,你還活著,朕也還活著。這就夠了。”
初夏的眼淚掉下來。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這個從書裡走出來的暴君,這個為她撕裂時空的帝王,這個穿著她的運動服、站在她的浴室裡、說“不重要了”的男人。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左臂的傷口。指尖觸及的面板滾燙,傷口邊緣在微微蠕動,像有生命。
“疼麼?”她問。
蕭絕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那道傷口上。很燙,但他的手很穩。
“不疼。”他說,“但它在提醒朕,時間不多了。”
“要怎麼辦?”
蕭絕看向窗外。天色完全亮了,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高樓,街道,車輛,行人。一個全然陌生的、喧鬧的、充滿生機的世界。
“先弄清楚這是哪裡。”他說,“然後,找你父親。”
初夏怔住:“我父親?”
“周謹言。”蕭絕說,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既然這是你的世界,既然他能寫那本書,既然他能把你送過去——那他一定知道,怎麼處理這道傷口,怎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怎麼改寫結局。”
浴室窗外,晨曦徹底驅散夜色。街道上傳來車輛行駛的聲音,遠處有早起的鳥鳴。這個世界在甦醒,而他們,兩個穿越時空的異類,站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手握著手,像握著彼此最後的浮木。
蕭絕鬆開她的手,走到窗邊,透過磨砂玻璃看向外面模糊的世界。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孤獨,但筆直。
“初夏,”他忽然說,沒有回頭,“給朕講講這個世界。”
初夏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向窗外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好。”她說,“這個世界,叫地球。這個國家,叫中國。這座城市,叫……”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叫家。”
窗外,兩個月亮正緩緩沉入地平線。
一個是熟悉的銀白。
另一個,是淡淡的、帶著血色的金。
像某個世界的倒影,還未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