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宮
出宮那日,是深秋裡難得的晴日。
蕭絕給的理由很簡單:北境使臣將到,宮中要備宴,讓林初夏出宮採買些“民間時興的點心花樣”,以顯大雍物阜民豐。這理由勉強說得過去,但初夏知道,這是蕭絕刻意安排的喘息之機——在蘇婉清帶來的風暴真正降臨前,給她,也給他自己,一個放風的機會。
辰時,兩輛普通青布馬車從宮城側門駛出。初夏坐在前車,掀簾看著窗外——這是她穿書以來,第一次真正看見宮外的世界。街道不寬,但很熱鬧。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剛出爐的燒餅香,糖炒栗子的甜,還有深秋落葉的微腐氣息。
真實。太真實了。比她編輯過的任何文字都要鮮活。
後車裡坐著蕭絕,他只帶了一個侍衛,扮作尋常富家公子,說要“順路去拜訪一位故人”。初夏知道那是託辭,他是不放心她。
馬車在城西的集市停下。初夏帶著兩個扮作丫鬟的女官下車,吩咐車伕在原地等候。她今日穿著淺綠襦裙,髮髻簡單,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集市比她想象的更大。從時新繡樣到海外香料,從文房四寶到孩童玩具,應有盡有。初夏走走停停,看甚麼都新鮮。她在一個賣陶瓷娃娃的攤前駐足,拿起一個憨態可掬的抱魚童子,想起孤兒院的弟弟妹妹們——她穿書前,正攢錢想給他們買一套這樣的玩具。
“姑娘喜歡?”攤主是個和善的老婆婆,“這個十文。”
初夏摸出錢袋,卻發現裡面只有碎銀——宮裡的銀子,最小也是一兩,足夠買下整個攤子。她正為難,一隻修長的手從旁伸出,放下一塊碎銀。
“不用找了。”蕭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初夏回頭。他不知何時下了車,就站在她身後半步,換了身月白雲紋錦袍,玉冠束髮,像個尋常世家公子。只是那通身的氣度,和集市格格不入。
“陛……”她差點脫口而出。
蕭絕搖頭,接過那個陶瓷娃娃,遞給她:“喜歡就拿著。”
初夏接過,指尖無意觸到他的手,微涼。她低頭,看見他手上那道碎玉割傷的疤已結痂,但還很新。
“多謝……公子。”她改口。
“繼續逛。”蕭絕說,很自然地走在她身側。侍衛和女官遠遠跟著,既不過分靠近,又能隨時保護。
接下來的時辰,初夏幾乎忘了身後的風暴。她看人捏麵人,看人吹糖人,看雜耍藝人吞劍噴火。每看到新鮮玩意兒,她都會下意識回頭,看蕭絕一眼——而他總會點頭,示意“喜歡就買”。不多時,女官手裡已拎了大包小包。
午時,兩人在街邊一家小麵館坐下。店面不大,但很乾淨。老闆娘端上兩碗陽春麵,清湯,細面,幾片青菜,灑了蔥花。很簡單的吃食,但熱氣騰騰。
初夏吃得很香——這是她在書裡世界,吃的第一頓真正的民間飯食。蕭絕吃得慢,但很認真,連湯都喝完了。
“如何?”他問。
“好吃。”初夏真心道,“比宮裡的山珍海味好吃。”
蕭絕看著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喜歡的話,以後常來。”
初夏一怔:“以後?”
“等事了了,朕……”他頓了頓,改口,“我帶你,每月出來一次。”
“真的?”
“君無戲言。”
初夏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這一刻,她不是書裡的角色,他也不是書裡的暴君。他們是兩個普通人,在深秋的午後,坐在街邊小店裡,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系統介面悄悄浮現:
【當前暴虐值:45%】
又降了。因為這一碗麵,因為這一場尋常的出遊。
吃完麵,兩人繼續逛。路過一個糖畫攤時,初夏停下腳步。攤主是個中年漢子,手很巧,糖稀在他手裡幾經勾畫,就能變成活靈活現的飛鳥走獸。攤前圍了不少孩子,眼巴巴地看著。
蕭絕也停下,看著那些糖畫,目光在某個圖案上停留片刻。
“想要甚麼?”他問初夏。
初夏看著那些圖案,有龍,有鳳,有鯉魚,有蝴蝶。她想了想,指著其中一個:“那個,兔子。”
攤主應聲,舀起一勺糖稀,手腕靈活轉動,不多時,一隻憨態可掬的糖兔子成型。他插上竹籤,遞過來。
初夏接過,正要道謝,旁邊忽然擠過來幾個半大孩子,其中一個不小心撞在她身上。她沒站穩,手裡的糖兔子脫手飛出——
一隻手穩穩接住。
是蕭絕。他拿著那隻糖兔子,看了看,又看向那個撞人的孩子。那孩子嚇壞了,低著頭不敢動。
“對、對不起……”孩子聲音發抖。
蕭絕沒說話,只看了孩子一眼,那眼神不兇,但有種天然的威儀。孩子更怕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初夏連忙上前,從蕭絕手裡拿過糖兔子,蹲下身,遞給那孩子:“沒事,姐姐請你吃。不過下次要小心,撞到人不好,知道嗎?”
孩子愣愣地接過,看看糖兔子,又看看她,然後用力點頭,破涕為笑:“謝謝姐姐!”
他拿著糖兔子跑開了。初夏站起身,回頭,看見蕭絕正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怎麼了?”她問。
“你……”蕭絕頓了頓,“很像一個人。”
“誰?”
蕭絕沒回答,只轉身對攤主說:“再做一個,兔子。”
新的糖兔子很快做好。這次,蕭絕接過來,卻沒給初夏,而是自己拿著。兩人繼續往前走,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午後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時,蕭絕停下腳步,轉身,將糖兔子遞給她。
“給你。”他說。
初夏接過,看著他。陽光落在他側臉,將他長長的睫毛染成淡金色。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個帝王,像個……普通人。
“陛下,”她輕聲問,“您剛才說,臣像一個人。是誰?”
蕭絕沉默片刻,說:“朕七歲那年,在冷宮後的池塘邊,救的那個孩子。”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來了——他在養心殿說過,他七歲救過一個落水的三歲孩子,那孩子一直在哭,他就把身上唯一值錢的玉佩給了她,說:“別哭,這個給你,以後有人欺負你,就說你是朕的人。”
“那孩子……後來如何了?”她問。
“不知道。”蕭絕搖頭,“朕給了她玉佩,就被人帶走了。後來朕問過,沒人知道那孩子是誰,也沒人見過那枚玉佩。就像……從未存在過。”
初夏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忽然明白了甚麼。那個孩子,大概是他黑暗童年裡,唯一一次主動的善意。他想知道,那善意是否得到了好的結果。
“陛下,”她說,“也許那孩子活下來了,也許她現在過得很好,也許她還記得您。”
蕭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也許。”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初夏跟在後面,小口吃著糖兔子。很甜,甜到心裡。
轉過一個街角,迎面走來一隊人。為首的是個錦衣公子,二十出頭,眉眼輕浮,身後跟著幾個家丁。看見初夏,那人眼睛一亮,攔住了去路。
“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生得這般水靈?”錦衣公子搖著扇子,笑得輕佻。
初夏皺眉,後退一步。女官和侍衛要上前,蕭絕抬手製止了。
“讓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錦衣公子這才注意到蕭絕,上下打量他幾眼,笑了:“你是她甚麼人?本公子看上她了,開個價吧。”
蕭絕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沒說話,只往前走了一步。就那麼一步,錦衣公子臉色驟變——他感受到了殺氣,真實、凜冽的殺氣,像被猛獸盯上。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錦衣公子強撐著,“我爹是戶部侍郎……”
“戶部侍郎陳有年?”蕭絕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刃,“他教子無方,這個侍郎,不必做了。”
錦衣公子一愣,隨即大笑:“你算甚麼東西,敢說這種話……”
話音未落,蕭絕身後的侍衛已上前,亮出一塊令牌。錦衣公子看清令牌上的字,臉色瞬間慘白,腿一軟,跪倒在地。
“陛、陛下……”
“滾。”蕭絕只吐出一個字。
錦衣公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家丁也一鬨而散。巷子重歸安靜。
初夏看著蕭絕,他臉上已恢復了平靜,但眼底的寒意未散。她知道,剛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陛下,”她輕聲說,“臣沒事。”
蕭絕看向她,眼底的寒意漸漸褪去。他伸手,拂去她髮間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落葉。
“以後出門,多帶幾個人。”他說。
“是。”
兩人繼續往前走,但氣氛已不如剛才輕鬆。走到馬車停靠處時,夕陽已西斜。女官將採買的東西裝上車,侍衛牽來馬。
上車前,蕭絕忽然開口:“三日後宮宴,無論發生甚麼,都要相信朕。”
初夏一愣,點頭:“臣相信。”
蕭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回去吧。”
馬車啟動,駛向宮城。初夏掀簾回望,街市在夕陽中鍍上金邊,糖畫攤的攤主正在收攤,麵館的老闆娘在門口掛燈籠,那個拿了她糖兔子的孩子,正舉著兔子在巷口奔跑。
這世界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而她,要守護這一切。
系統介面浮現:
【當前暴虐值:40%】
【隱藏成就達成:尋常一日】
【新任務:準備三日後宮宴,配合揭穿蘇婉清】
【任務獎勵:權柄碎片×1,劇情修改許可權提升】
【溫馨提示:距離宮宴,還有72時辰】
初夏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手心裡,還握著那隻糖兔子。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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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入宮門時,天已全黑。
初夏回到聆秋閣,剛推開門,就僵住了。
桌邊坐著一個人。
不是蘇婉清。
是個她從未見過的女子,十七八歲年紀,穿著鵝黃襦裙,眉眼靈動,正托腮看著她,笑眯眯的:
“林姑娘,等你多時了。自我介紹一下——”
她站起身,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
“我是長樂公主,蕭絕的妹妹。聽說皇兄今日帶你出宮了,我來看看,是甚麼樣的姑娘,能讓我那個冷麵皇兄,破天荒地陪人逛街。”
初夏怔在當場。
長樂公主。原著裡,蕭絕唯一在世的親人,那個在結局裡,因他之死而殉國的、剛烈又悲情的公主。
她,提前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