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的坦白
蘇婉清“歸來”的訊息,是在一場暴雨夜傳來的。
酉時末,天邊滾過第一道悶雷時,養心殿的內侍呈上一封密信。蕭絕拆開,只掃了一眼,便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燼飄落。
初夏侍立在御案旁,看見他手指在信紙燃燒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陛下?”她輕聲問。
“三日後,北境使臣抵京。”蕭絕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有暗流湧動,“他們會帶一個人來——蘇婉清。”
殿外雷聲又近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初夏的心臟也跟著那雷聲重重跳了一下。她看著蕭絕,想從他臉上找出憤怒、悲傷、或任何情緒,但甚麼都沒有。他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水下卻藏著噬人的漩渦。
“臣該做甚麼?”她問。
蕭絕抬眼看向她,燭火在他瞳孔中跳躍:“你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宮宴上,坐在朕身邊,看著她。”
“看著她?”
“看著她如何演戲,如何用那副溫婉的面具,騙過所有人。”蕭絕起身,走到窗邊。夜風捲著雨絲撲進來,吹動他玄色的衣袖,“然後,朕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拆穿她。”
初夏手心滲出冷汗:“陛下,臣沒有證據……”
“朕有。”蕭絕不回頭,聲音混在雨聲裡,聽不真切,“中秋夜那些刺客,有一個沒死。朕留了他一口氣,就為等今日。”
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他半邊側臉,冷硬如石刻。
“朕要她親口承認,這三年,她都在哪裡,做了甚麼,為何要回來。”他轉身,看向初夏,眼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朕要她看著朕,說一句真話。”
初夏喉頭髮緊。她想說些甚麼,但窗外雷聲轟鳴,淹沒了所有聲音。
蕭絕走回御案,重新坐下,拿起硃筆。但筆尖懸在奏摺上方,許久沒有落下。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陛下,”初夏遲疑著開口,“您……還好麼?”
蕭絕的筆尖頓住。他抬眼,看著她,眼底有甚麼東西碎裂了一瞬,又迅速凝固。
“朕很好。”他說,聲音很輕,“三年前就死過一次的人,不會再死第二次。”
但初夏看見,他握筆的手指關節泛白。
子時,暴雨如注。
初夏躺在聆秋閣的床上,聽著窗外傾盆的雨聲,毫無睡意。她眼前反覆浮現蕭絕看著那封信燃燒時的眼神——那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絕望之後的空洞。
系統介面忽然閃爍:
【警告:檢測到主要角色情緒劇烈波動】
【蕭絕生命體徵異常:心率過速,血壓升高,腎上腺素水平超標】
【建議立即前往檢視】
初夏猛地坐起。她披衣下床,推門而出。雨幕中,兩個守夜的侍衛攔住她:“林大人,夜已深……”
“讓開。”初夏的聲音在雨裡發顫,“我要見陛下。”
“陛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
“我說,讓開!”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侍衛一愣,初夏已推開他們,衝進雨幕。
養心殿的燈還亮著。殿外無人守衛——這很反常。初夏渾身溼透,推門而入。
殿內,燭火已熄了大半,只有御案上一盞孤燈。蕭絕坐在案後,背對著門,一動不動。他肩上的傷明明已愈,此刻卻微微佝僂著,像是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重壓。
“陛下?”初夏輕聲喚。
蕭絕沒有反應。
她走近,繞到他面前,愣住了。
他在哭。
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只是眼淚無聲地從眼眶湧出,順著臉頰滑落,一滴,兩滴,砸在御案上攤開的奏摺上,暈開墨跡。
初夏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絕。那個殺伐果決的暴君,那個冷靜自持的帝王,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坐在黑暗裡,安靜地流淚。
“陛下……”她跪在他腳邊,仰頭看他,“您怎麼了?”
蕭絕緩緩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睛是紅的,但眼神空洞,像透過她在看別的甚麼。
“朕夢見她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可怕,“夢見三年前那個雨夜,她拉著朕的手,說:‘蕭絕,好好活著。’”
他頓了頓,眼淚又湧出來:
“然後朕看見,她鬆開朕的手,轉身走向另一個人——是敵國太子。她對他笑,那笑容和當年對朕的一模一樣。”
初夏的心揪緊了。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那隻手冰涼,在微微發抖。
“陛下,那是夢。”她說,聲音也啞了,“不是真的。”
“是真的。”蕭絕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朕的暗衛查了三年,查到她當年根本沒病。是敵國給的假死藥,讓她金蟬脫殼。她離開皇宮那夜,也是這樣的暴雨天。”
他看著她,眼底翻湧著痛苦:
“她說她愛朕,說會等朕登基,做朕的皇后。然後她在朕登基前三個月‘病逝’,朕為她守了三年。可這三年,她在敵國做甚麼?在做太子的寵妾,在學如何殺朕,在等一個回來取朕性命的機會。”
初夏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不知該說甚麼,只能緊緊回握他的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甚麼嗎?”蕭絕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朕知道她是細作,朕知道她回來是要殺朕。可朕還是……還是想見她。”
“想問她一句,為甚麼。”
“想聽她親口說,這三年,有沒有一刻,想過朕。”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他淚痕交錯的臉。那一瞬間,初夏看見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孤獨,和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期盼。
他在期盼甚麼?期盼蘇婉清說這一切都是誤會?期盼她還愛他?期盼這三年不是一場笑話?
“陛下,”初夏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臣有話,想告訴您。”
蕭絕看著她,沒有說話。
“臣知道一些……您不知道的事。”她深吸口氣,決定坦白一切——不是關於蘇婉清,是關於她自己,關於這本書,關於她的父親周謹言,關於那個註定要死的結局。
但話到嘴邊,她改了口:
“蘇婉清回來,不只是要殺您。她要的,是整個大雍。”
蕭絕的瞳孔微微一縮。
“敵國太子承諾她,事成之後,封她為後,與她共分大雍江山。”初夏繼續說,這些都是系統在安全屋裡給她的隱藏資訊,“但那是騙她的。敵國太子真正要的,是用她做棋子,挑起大雍內亂。等您和她兩敗俱傷,他再坐收漁利。”
蕭絕的手漸漸不抖了。他看著她,眼神慢慢恢復清明:“你如何得知?”
“臣……”初夏咬咬牙,“臣是玄女使者,有些事,能看見。”
這是她能想到最接近真相的解釋。她不能現在就說穿一切——蘇婉清三日後就到,如果現在蕭絕知道她是“書中人”,是作者的女兒,是註定要死的“變數”,她不敢賭他的反應。
蕭絕看了她很久,久到初夏以為他看穿了她的謊言。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朕沒事了。”
“陛下……”
“你說得對,她回來,不是為了朕,是為了江山。”蕭絕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暴雨,“那朕就讓她看看,這江山,是誰的江山。”
他轉身,看向初夏,眼底重新燃起帝王應有的銳利:
“三日後宮宴,你陪朕演一場戲。朕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用你最‘玄女使者’的方式,讓所有人相信,她是妖孽,是禍國之人。”
初夏的心沉了下去:“陛下要臣……用神鬼之說?”
“是。”蕭絕走回她面前,俯身,與她平視,“這是最快、最徹底毀掉她的方法。一旦被定為妖孽,她說的任何話都不會有人信。敵國的陰謀,也就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願意麼?”
初夏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深藏的痛、隱忍的怒、和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懇求。
他在求她。用這種方式,求她幫他,斬斷這最後的情絲。
“臣願意。”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蕭絕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雖然那笑意未達眼底。
“好。”他直起身,“那這三日,你準備。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初夏點頭,起身準備退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
蕭絕還站在窗邊,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孤獨,但筆直。
“陛下,”她輕聲說,“無論蘇婉清說甚麼,做甚麼,都改變不了一件事——”
他側過臉。
“這三年,是您在守這江山,是您在救這百姓。”初夏一字一句,“您比她,比任何人,都配得上這個位置。”
說完,她推門離去。
雨還在下。但初夏知道,這場暴雨終會停。
而三日後,另一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
聆秋閣。
初夏渾身溼透地回到房間,還沒來得及點燈,就僵在了門口。
桌邊坐著一個人。
燭火不知被誰點燃,在桌面上跳躍,映出來人的臉——是個女子,二十出頭,穿著淺粉宮裝,眉眼溫婉,笑容恬靜。她手裡拈著一朵梨花,正對著燭火細看。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向初夏,微微一笑:
“林姑娘,久仰。”
那笑容,和密室裡那幅畫上,一模一樣。
蘇婉清。
她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