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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2026-04-24 作者:如滿月

第 84 章

月亮隱在雲層裡, 擋住淺薄的月光。

寢宮裡漆黑一片,暗色昏濃,悄無聲息, 透著無邊無際的寂靜,仿若無邊煉獄下的空洞, 死寂, 陰暗, 無法掙脫。

燕瞻在這片沉濃詭異的夜色裡醒過來,慢慢的,平靜地睜開了雙眼 。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景象歷歷在目,五臟六腑的麻痺也留有餘意, 讓他依然無法在她一直沉睡的驚懼中回過神來。

手臂動了動, 成功地摸到懷裡柔軟溫熱的身體, 讓燕瞻終於慢慢平下呼吸。

人在夢中反應的總是自己這一生中最害怕,最擔心,發生的,失去的。他這一生很少懼怕甚麼, 卻無法想象有一天會失去她。

燕瞻的手臂收攏,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沈芙還在沉睡,呼吸均勻平緩,只是不知道夢到了甚麼, 秀氣的眉頭淺淺的皺了起來。

下一刻,她大喘著氣從夢中驚醒, 驚慌地掙扎著要坐起來,卻被一雙強健有力的手臂穩穩圈住, 後背被輕輕拍著,他低沉又令人安心的嗓音落在耳邊:“好了好了, 沒事了,那只是夢而已,別害怕。”

隨著他安撫的聲音不斷傳來,從噩夢中醒來的驚慌漸漸被平息。

”我做夢夢到我失憶了,把你和滿滿都忘記了,你尋遍天下名醫都治不好我。“沈芙靠在他的胸口,心有餘悸地說。

燕瞻聲音平緩:“然後呢?”

“然後……你和滿滿都很絕望痛苦,好在一位來自雲城的肖神醫救了我,恢復了我的記憶。”說到這裡沈芙也鬆了一口氣。

因為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所以沒有發現燕瞻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真是大幸。”他說。

“嗯嗯。”沈芙連連點頭,“天不亡我,我真是幸運,大幸。”

燕瞻摸了摸她的腦袋,“嗯,沒事了,睡吧。”

沈芙重新躺了回去,閉上眼。忽然想起甚麼,又轉過身直直地看著燕瞻:“大幸,是誰的大幸?”

她怎麼覺得燕瞻對她做的這個夢一點也不意外。

“自然是我的大幸。”燕瞻低頭親了親她的紅潤柔軟的唇瓣,聲音低到不可聞,但是沈芙還是聽清楚了。

“我忘了告訴你,我也喜歡朝朝,永遠永遠。”

沈芙愣了一會兒。

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也和她做了同樣的夢。

過了好一會兒,她笑眯眯地衝進燕瞻懷裡,是真心的調侃:“哦,我當然知道了。那你怎麼表現?”

隨著她清悅的笑聲,偌大的寢宮裡,那漂浮著的沉寂與壓抑終於漸漸消散殆盡。

燕瞻知道她是徹底脫離了那個噩夢,眉頭挑了挑:“我應該怎麼表現?”

“唔……”沈芙思考了下,說,“我看話本子裡,那些深情繾綣,至死不渝的愛侶經歷都很刻骨銘心,撕心裂肺。比如書生為了表現自己很喜歡小姐,願意自插三刀以證深情。又比如手握重權的大將軍為了追回深愛的妻子將自己的妻子囚禁,然後那樣這樣——”

沈芙越說,燕瞻的眉心跳的越重。

真不知道她天天都看的甚麼亂七八糟的話本。

“自插三刀?”燕瞻深深撥出一口氣,還是決定配合她,“如果你非要如此才能證明的話,我也沒意見。不過我沒有自殘的愛好,架子上有我的佩刀,你可以捅我三刀我不會反抗。”

沈芙:“……”

為甚麼被他這麼一說好血腥的樣子。

“至於你說的囚禁……”燕瞻點點頭,“也不是不行。剛好我也覺得你最近出宮太頻繁了。既然你有這個要求,那麼從明天開始,你就囚禁在鳳鳴宮哪裡都不許去。“

沈芙:“……”

燕瞻薄唇勾了勾,“我想這樣你應該滿意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外面天光破曉,已經是他平常起床的時辰。

他起身披上外袍,聲音平淡:”來人,宣朕旨意,從今天開始將皇后——“

“哎,哎。”

沈芙連忙起身從背後捂住他的嘴,討好地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胡說八道了。你看你,我跟你開玩笑呢,怎麼能當真呢。”

燕瞻慢慢拉下她的手,眉骨挑了挑,”怎麼,不要囚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沈芙腦袋搖的像撥浪鼓,故作沉思道,“我忽然發現那些話本都是騙人的,陛下對我最好了。”

燕瞻:“那真是可惜了。”

他搖了搖頭,準備起身。

見狀沈芙連忙趴在他背上不讓他起來,急切地說:”我都認錯了!“

他怎麼還要囚禁她呢!

“你想甚麼呢。”燕瞻眼裡蘊著點點笑意,將她抱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該上朝了。”

“哦。”

沈芙怎麼忘了他是個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的辛勤的皇帝了。

應該是她今天起得太早還沒完全清醒的緣故。

燕瞻走後,沈芙又美滋滋地睡了個回籠覺。

只不過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自己確實好像忘記了甚麼事。

……

她確實忘了一件事。

一件很大的事!

沈芙用完了早膳,發現沒見到自己的寶貝滿滿,招來她的大宮女清月問了問。

清月回道:“啟稟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離宮出走已經兩日了。”

!!!

沈芙終於想起來了,滿滿不僅僅是在夢中離家出走,現實他也揹著小包袱離宮出走了。

這孩子,才六歲怎麼就這麼叛逆呢。沈芙頭疼地揉了揉腦袋。

“暗衛那邊怎麼說?太子去了哪裡?”

清月道:“太子在宮外走了一圈,現在住在摘星樓裡。有天鷹大人在,太子殿下不會有事。”

說是這麼說,但一直讓孩子在宮外也不是個事。

再不哄哄他,小崽子真的要氣死了。

“傳我的令,讓天鷹把太子殿下帶回來。”

清月面色有些遲疑。

“怎麼了?”沈芙看著她。

清月道:“可是陛下說了,隨太子殿下去。”

燕瞻還真是狠心,一點也不縱著滿滿的小脾氣。

不過沈芙覺得,滿滿還是個孩子,都離宮兩日了,她作為孃親也該去哄哄了。不然這孩子可硬氣了,可能真的就不回來了。

但是燕瞻不許,她得好好和他談談,關於孩子的教育問題。

……

燕瞻下朝回來,沈芙早就在等他了。

她讓他坐下來,表情很是嚴肅:“我有個問題想和你談談。”

燕瞻配合地坐下來。

“你不覺得滿滿的性格有點問題嗎,心理也不是很健康,小小年紀就那麼強勢和殘忍。”沈芙說。

不過她實在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她和燕瞻的感情一向很好。燕瞻是嚴父,她是慈母,對孩子也沒有造成甚麼心理陰影,怎麼會把孩子養得這樣叛逆呢?

“強勢和殘忍並非完全不好。”燕瞻道,“他出生在帝王家,仁慈才是他最大的阻礙。”

沈芙:“……“

話是那麼說,但是孩子才六歲啊?

六歲的孩子動輒要打要殺的這好嗎?

不過燕瞻這人從小就殺人不眨眼,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一點也不奇怪。

“你們父子就是狼狽為奸。”沈芙小聲吐槽了句。

燕瞻:“……狼狽為奸?”

“難道不是嗎?”沈芙氣勢很足的反問,“而且你還殺人不眨眼,就是因為你,才能生出滿滿這個小惡魔。”

對於孩子的教育問題,兩人大部分時候都是一致的,只有個別時候才有爭執,比如現在。

燕瞻輕嗤了下。

“你最好不要讓他聽到這句話,不然他可就不是離開皇宮這麼簡單了。”

殿外傳來太監的聲音:“陛下,閆大人有要事求見。”

燕瞻站起身,又停了下來,轉身微微彎下腰,捏住沈芙的臉,“還有,要說狼狽為奸……也應該是我和你。”

沈芙:“……”

·

燕瞻就這麼走了。

沈芙感覺自己一拳好像打在了棉花上,高興不是,不高興也不是。

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佔了上風。

“……”

而且,他怎麼還不讓天鷹把孩子接回來?難道就要讓滿滿一直“在外流浪”嗎?

——

燕瞻處理完政務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揉了揉痠痛的眉骨,在最後一絲金黃的餘暉下邁進鳳鳴宮時,傍晚蒼涼的微風吹得門外樹枝搖晃,沙沙的聲音傳入殿內,顯得有些空寂寥落。

大殿裡沒有點燈,暗色蔓延在這一室,更顯得落寞。

燕瞻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大步往裡走入,順利在寢殿裡看到了某個沉鬱孤寂的背影。

她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硃紅的交椅上,腦袋失落地低垂著,沒有束髮,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披散在纖瘦的肩頭,半張瑩柔白皙的小臉在其中若隱若現,似鴉羽般的長睫悶悶的垂著。在這一室晦暗的光影裡,美人垂目,神思哀傷,我見猶憐。

燕瞻腦海中快速思索了下,很快走過去來到她身邊站定。

“怎麼了?”

這樣不開心。

宮中應該沒有人敢惹她不高興。

沈芙沒有抬頭,甕聲甕氣的,“我今天梳頭髮,看到了一根開叉的髮絲,我想時間真是不等人,沒想到我如今年歲已經這樣大了,不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頭髮也開叉了,連夫君也……不喜歡我了”

“感情終究是淡薄了。”

說完她拿起一方手帕,放在自己眼下輕輕擦拭著,語氣寂寥而落寞,好像真的被人冷落,顧影自憐,神思抑鬱。

“……”

燕瞻站著,欲摸她腦袋的手又收了回來,感覺自己的太陽xue更痛了。

捏了捏鼻骨沒說話。

沈芙低著頭,一直沒有聽見他的回答,抿了抿唇,擦完眼淚的帕子又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

“嗚……”

只是“嗚”了半天,也沒有人安慰自己,沈芙有點裝不下去了。可是她戲演到了這裡總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臺子,就算忍不住想抬頭看一眼,但是憑藉自己的毅力終究還是忍住了,哭泣的聲音更大聲了些。

燕瞻看她假哭了半天連半滴眼淚也沒落下搖了搖頭。

他是對她盲目,但不是瞎子。

只覺得她如今真是,連演戲都開始敷衍自己了。

本不想搭理她,只她的聲音實在太過躁耳,讓燕瞻額頭的青筋跳了又跳。

“行了。”燕瞻深深嘆了一口氣,“要怎樣感情才算不淡薄?”

哭聲頓時停住。

沈芙眼睛稍稍抬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忍住喉嚨裡蠢蠢欲動的話,反問:“你問我?”

燕瞻輕笑了一聲,給出了幾個回答。

沈芙一點都不滿意,聽得她眉頭越來越皺。

誰要甚麼珠寶啊,她現在金銀珠寶一大堆。

眼見著她有些不高興地撅起嘴,恨不得要站起來時,燕瞻才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或者明日,我帶你出宮玩?”

話音剛落,剛剛看著有些生氣的女人一瞬間眉開眼笑,衝進燕瞻懷裡,立刻答應:“行。”

燕瞻:“……”

她變臉倒是快。

把在懷裡蹭來蹭去的女人拉出來,摸了摸她的臉,果然,乾的。

一滴眼淚也沒有。

“咳。”沈芙厚顏無恥的仰起臉親了親他的臉,口水濡溼了面板,“你看,這不就溼了麼。”

燕瞻氣笑了連連點頭。

“確實。”

沈芙眼尾彎彎,討好的眯了起來,握起拳頭在他肩膀上敲了敲,“我就知道夫君對我最好了,不會和我計較的。”

本以為燕瞻又要捏她的臉。

他拿她沒辦法又無處嘴硬的時候就喜歡捏她的臉。

只是這次他竟然沒有捏她的臉,也沒有嘴硬。而是把沈芙的手從肩膀上拉下來圈住他的腰,然後俯身將她緊緊抱入懷裡,從喉嚨裡吐出一個沉沉的:“嗯。”

只要她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在他身邊,怎麼鬧,他都由她。

沈芙下巴墊在他肩上,被他抱著,眼睫眨了一下又一下,聽著耳邊他的呼吸,感受著他手臂的力道,忽然明白了他那一點不欲人知的不安。

因為那個夢,那個沈芙早就不在意的夢,他依然後怕。

沈芙笑嘻嘻地說:“燕瞻,你不是不信神佛,不怕因果嗎,怎麼還會害怕這一點點的虛妄啊。”

這夢既非現實,不就是虛妄嗎。

“我怕的不是虛妄的夢。”燕瞻閉著眼,聲音是他一貫的平靜。

怕的是眼前的一切,才是虛妄。

沈芙踮起腳尖,努力摸了摸他的頭,“我的願望是和燕瞻百年好合,相濡以沫,白頭到老。我們也從來不是虛妄。”

她的聲音清脆,堅定,不渝。

她永遠知道甚麼是燕瞻的軟肋。

也永遠知道怎麼安撫燕瞻——這個在外人看來,強悍硬冷,無所不能的大慶君主。

“而且你忘了嗎,我們還有個離家出走的兒子要處理呢。”

燕瞻:“……”

也是。

——

燕瞻對兒子的教育方式從來都是嚴格不留任何餘地。對於孩子離宮出走的事,他並沒有那麼急切地想要找孩子回來。

若滿滿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燕瞻大可以對他用盡所有疼愛和耐心。

可是他終究出生在帝王之家,是這大慶的儲君。別人有任性的資格,他沒有。

吃盡了苦頭才能明白,他今天可以用任性要挾他的父母,但不能用任性威脅供養他的百姓。任性也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沉穩,清醒,理智。是燕瞻對他的要求。

……

沈芙把燕瞻誆出了宮後,本來是想帶他一起去摘星樓找兒子的,只是沒想到去了摘星樓,卻沒有看到滿滿的身影。

“他去哪裡了?”沈芙找來暗衛。

沒成想暗衛立馬跪下:“啟稟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逃過了暗衛的眼,如今不知所蹤。天鷹大人剛剛派人送信進宮並親自去尋了,只是目前還沒有太子殿下的下落。”

“是屬下們失職,請陛下降罪!”暗衛重重磕頭。

沈芙愣愣站著,有些不敢置信:“甚麼……?他能逃過暗衛的跟蹤?!!”

怎麼可能呢,他才是一個六歲的孩子,竟然能逃脫十幾個身經百戰的暗衛的追蹤?

她轉頭看著燕瞻,太過震驚,以至於到現在說不出話來。

很久後才平靜下來慢慢張口:“我兒子這麼厲害嗎?可是……他現在在哪兒,會不會遇到危險?”

沈芙著急起來。

雖然兒子聰明至極,但是他終究還是個孩子,若是遇上甚麼不懷好意的歹人那該如何是好?

這實在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輕心的事。

顯然燕瞻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很快下令:“傳朕的令,封城。”

滿滿失蹤不過半個時辰,一定還在城內。

暗衛:“是。”

……

原本繁華熱鬧的街市上忽然來了一群官兵挨家挨戶的搜查,形勢嚴峻。京城這些年繁華安寧,還從未出現這樣的事。

街上的百姓安分地待在一旁不敢亂跑,只私下偷偷討論。

“怎麼來了這麼多官兵,出了甚麼事了?”

一個書生探眼看了好一會兒,自信滿滿地猜測,“這些都是錦衣衛的人,無非是追查甚麼重要的犯人。你們沒聽說過嗎,上個月那個姦殺了幼女的淫賊從牢裡逃出來了,該不會是抓那個淫賊的吧?”

旁邊的人不信:“怎麼可能,區區一個淫賊會出動如此多的錦衣衛?依我看,恐怕是丟了甚麼重要的人……”

“甚麼人?”

“那些高官權臣的孩子唄。”

“……”

人群中議論紛紛,猜測不斷,沒有一個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而錦衣衛加五城兵馬司將整個京城包圍,不放過一個角落,半個時辰過去,依然沒有找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

城東一個破敗荒無人煙的城隍廟裡。

廟裡沒有生火,只有依稀朦朧的月光照進來,勉強照出一個粗獷的身影,長長的頭髮不知道多久沒洗,鬍子拉碴,身上散發出一股臭味。

他手中抓著一隻兔子,長長的指甲沒有藉助任何的工具就將那兔子的腦袋擰斷,很快掙扎的兔子就沒了氣息。

那男子咬住兔子的脖子,趴上去狠狠的吸血。溫熱的血液湧進喉管裡,讓他迷醉享受的眯起了眼。

喝完了血,他又將那隻兔子剝了皮,一口接一口,像是沒開化的野人,把那兔子生生嚥下了肚。

殘忍,血腥,令人作嘔和恐懼。

被綁住的兩個小孩被丟在昏暗的角落裡,眼睜睜地看完男子血腥而殘忍的屠殺,眼裡只剩下驚懼。

其中一個小女孩膽子小些,嚇得身體都在發抖,眼淚不知不覺的從眼睛流了出來,內心只剩下絕望。

她家裡遭了難,只剩下奶孃和她,一路千辛萬苦進了京找到舅舅,卻被六親不認的舅舅趕出門。一路相依為命的奶孃又生了病,她變賣了身上僅剩的首飾給奶孃抓藥治病卻還是眼睜睜的看著奶孃在自己面前嚥氣。

她求了很多叔叔伯伯,磕了數不盡的頭才求到了一個好心的“大伯”幫她把奶孃安葬,可是沒想到這個大伯轉頭就打暈了她。

再醒來時,她就到了這裡,還和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哥哥綁在了一起,眼睜睜看完了一出血腥的屠殺。

就算她還小,也明白過來那邊正在生吃兔子的“好心”的大伯,等他吃完了兔子,接下來就要對他們出手了。

她今年才七歲,饒是已經經歷了許多災難,從一個處處精緻嬌柔,養尊處優的小姐淪落成一個行乞的小乞丐,面對這樣的惡人時,也還是忍不住從心底湧起不可控制的害怕和驚懼。

以至於她嚇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嗚咽出聲。

“住嘴,別哭了。”身後傳來一聲很小的呵斥,“你想把那個人引過來嗎?”

聲音很稚嫩,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小的小公子。

看他衣著顯貴,看得出來家中定然富裕,且他小小年紀,說話竟然很有氣勢。

曲小姝被他一提醒,連忙努力止住了哭聲,低聲問:“小哥哥,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那人吃完兔子就該來收拾他們了。

曲小姝手裡被塞了一個硬硬的瓦片:“別出聲,割。”

“好。”曲小姝不敢再說話。

滿滿冷靜的交代完,也默不作聲開始用瓦片割起了繩子。

要在那個大鬍子過來之前把手解開才行。

好在這城隍廟裡荒廢了許久,到處都是碎石瓦片。

再加上那大鬍子以為他們只是兩個小孩子,沒甚麼能力跑出去,把他們丟到這裡之後再沒費心關注這裡。

因為這城隍廟就這麼大,那人坐著正對著唯一的門,就算滿滿他們割斷了綁住他們的草繩,想要從他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也絕不可能。

兩個小孩在那男人面前天然弱勢。

不過滿滿,沒有打算逃。

滿滿在摘星樓裡百無聊賴的等了父皇母后三天,都沒有等到他們出來哄他回去。他實在無聊,隨隨便便糊弄住那些暗衛的眼,逃過了他們的追蹤,離開了摘星樓。

他倒不是要離開京城,只是決定給他父皇母后一個教訓。別以為有暗衛在他們就可以對他掉以輕心。

還有就是,他很厭惡暗衛跟著,即便是為了他的安全。

他討厭從小到大走到哪裡都有一群數不清的人跟著,他更厭倦只能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當一個人人稱讚的太子。

沒有自由,沒有自我。

除了折騰父皇母后,他身為大慶的儲君,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很不高興。

離開暗衛的保護,滿滿來到了京城最繁華熱鬧的一條街道,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過來,沒有了那群凶神惡煞的侍衛在身後,那群小攤販不會再看到他就對他低三下四,小意討好。甚至有個刁滑的賣糖葫蘆的小販看他穿著貴氣,又是一個人出來,還想敲詐他一筆,他輕飄飄的說了一句要報官,那小販就被嚇得立刻多送了他一串糖葫蘆。

沒意思。

儘管沒有暗衛在身後,還是沒意思。

滿滿從街頭走到街尾,也沒遇上甚麼有意思的事,正準備打道回府時,在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裡,看見這個高壯的大鬍子一掌把一個小女孩拍暈。

他從小就過目不忘,告示欄裡貼著這個男子的畫像,他路過時瞟了一眼,是個剛從獄中逃出來的淫賊。

專門姦殺幼女。

滿滿大可以立即報官,可是等縣衙那群酒囊飯袋出馬,就算抓住了這個淫賊,那個小女孩十之八九也要沒命了。

他決定親自跟上去,救下這個小女孩。

只可惜那個淫賊太過敏銳,他跟了沒多久,只是踩到一顆小石子就被這淫賊發現,然後將他一起綁了起來。

見他穿著華貴,這淫賊起了謀財的心。而滿滿也順勢說出自己是某個富商的長子,只要放了他,家中多少錢都可以出。

那淫賊暫時沒要他的命,也只當他是因為好奇才跟過來。

那淫賊大概是餓了,抓了一隻兔子一口一口,很快就吐出了一堆的骨頭,嘴上全是腥濃的血。

他隨手一擦,心滿意足的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

曲小姝嚇得渾身更加顫抖,手底下的動作更快了。

“別慌。”滿滿小聲說。

草繩已經快割斷了。

“他要過來了。”曲小姝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以前只是個閨閣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怎麼可能抵擋一個健壯的成年男子。就算草繩割斷了,他們也不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我自有辦法。”

滿滿的話讓曲小姝稍稍冷靜下來,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一道如遮天般的陰影籠罩下來。

讓滿滿和曲小姝立馬不再動彈。

那男子站著看了他們兩眼,呸的吐出一口口水,看著曲小姝□□道:“真是個膚白貌美的小娘子,讓老子今晚好好爽一爽……”

曲小姝嚇得頭也不敢抬,還不太明白那人的話是甚麼意思。

眼看那淫賊要走到曲小姝那邊去。

“大哥,你甚麼時候能放了我,我家裡很有錢,可以給你很多金銀珠寶,我家就在……”滿滿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的打擾讓那淫賊被掃了興致很不高興,又感興趣滿滿所說的家的地址,只是後面那句話聲音太小,他沒有聽清楚,不耐煩的走到滿滿那邊,“你家在哪兒?”

“我家在……”

“你他媽聲音大一點!”那淫賊不爽的踹了滿滿一腳,將他們兩個頓時踹倒。

滿滿哀嚎了一聲,好像爬不起來了,痛苦的說,“我家在燕柳街……”

痛苦的呻吟了幾下,聲音又小了,好像是沒力氣說話。那淫賊只能煩躁地蹲了下來,彎腰一把拉著滿滿起來,耳朵貼了過去,“快說,再不說清楚老子要你的命——啊——”

一聲急劇痛楚的狂叫傳來,那淫賊痛苦的慘叫一聲,緊接著睜大了眼睛,太陽xue處鮮血噴湧而出,慘叫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僵硬著,手上漸漸失去了力氣,很快就像一座山一樣轟然倒了下來。

曲小姝驚嚇得往後縮去,驚叫的聲音再壓不住,從喉嚨裡湧出。

“殺,殺人了,他死了!”

滿滿卻很冷靜,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丟掉了手裡帶著血的尖銳瓦片,走到那已經死透的淫賊身邊,抬腳重重地踩了上,冷笑了一聲:“和孤鬥,你還不夠格。”

他三歲玩鞭,五歲拉弓,熟悉身體每一個xue位,更知道哪個xue位最致命又最脆弱。

那淫賊以為他是個小孩對他沒有防備,讓他一擊即中。

曲小姝驚惶而又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那個小小的身影。

冷靜從容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來他還是一個小孩。

臨危不亂,電光火石間就能將一個身高是他兩倍的壯年男子殺死,沒有一點驚惶。

這還是一個孩子嗎?

他究竟是誰?

曲小姝驚惶未定,門外忽然湧進來一群舉著火把帶著刀劍的官兵,曲小姝嚇得立馬跑到滿滿身後。

“官兵是來抓我們的嗎?”

殺人要坐牢的。曲小姝心裡只想起這句話。她緊緊握住滿滿的衣袖,一時間慌亂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官兵將整個城隍廟都包圍住,一個一看就是首領的將領快步走上前來:“屬下天鷹來遲,請太子殿下降罪!”

“你們確實是廢物。”滿滿不滿地哼了一聲,“再晚來一點,本太子就要成他人的手下亡魂了!”

天鷹轉頭看了地上已經沒有氣息的男子一眼。額上冷汗涔涔,立即重重跪下:“是屬下失職!”

滿滿卻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反而問:“京城的府尹是誰?連一個小小的淫賊都關不住,孤看他這個府尹也別當了!”

“殿下這……”天鷹有些遲疑。

罷黜一個京官不是一個小事,更何況太子殿下如今才六歲,陛下還未給他實權。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聽命。

“去辦吧。”

門外一道低磁的嗓音傳來,緊接著高大的身影徐徐走進來。男子身著暗金如意紋廣袖常服,帶著常人難有的矜貴,嗓音平靜無波,卻令人感覺到上位者從容的壓迫感,令人不自覺的想要臣服。

天鷹立即道:“是。”

曲小姝抓著滿滿的衣袖,躲在他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忐忑的看著面前的一切。

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

眼前這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小郎君竟然是當朝太子?!!!

那門口那個氣度威嚴貴重的男子就是……

曲小姝還在思索,只見那玄衣男子身後又匆匆走出來個藕荷色海棠紋錦服的女子,頭髮上只簡單戴了一支玉簪,卻也掩不住容色姝豔,美貌傾城。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美的女子……

震驚中,那女子已經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擔憂,“滿滿你沒事吧,你這孩子,怎麼能避開暗衛到處亂跑,急死母后了——”

沈芙話沒說完,就看到滿滿身後還有一張驚惶的小黑臉,抓著滿滿的衣袖,正一臉警惕防備的看著她。

還是個小姑娘。

臉上雖然全是灰,但眼睛明亮澄淨,只是嚇壞了,一直躲在滿滿身後。

“這是哪裡來的小姑娘……”沈芙笑容可掬,想走近一點看清楚一些,那個小姑娘就害怕地往後藏了藏。

滿滿伸了伸手臂,無奈地看著沈芙:“母后,你嚇著她了。”

沈芙:“……”

胡說,她面容可親,溫柔體貼,能嚇到誰?

“你嚇到你母后了!”燕瞻走上前來,低頭看著滿滿,峻冷的眉頭淺淺壓了壓,“你知不知道因為你亂跑,京裡出了多大的亂子,這段時間你母后心急如焚,因為你掉了多少眼淚?”

“你已經六歲了,做事還如此不穩重。今日你是僥倖殺了一個武力不高的淫賊,若遇上的是更為兇惡之徒,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兒臣正是因為知道他只是個外強中乾的淫賊才會一個人跟上來,我有把握對付他。”滿滿抬起頭,倔強的看著燕瞻,“事實也是如此不是麼。”

燕瞻靜靜的看著滿滿。

他的身高剛到他腰部,就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點了點頭,彎腰摸了摸他的腦袋,嗓音略微柔和了一些,

“你說得很有道理,連父皇也無法反駁,所以父皇不罰你。但你捫心自問,你真的覺得自己做得對麼?”

滿滿低著頭,卻沒有因為燕瞻的退讓而感到高興。

其實他也在發抖。

在那個淫賊推上來的時刻,他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不能成功殺了他,那他要面臨的,就是無盡的地獄。

這是他忘了評估的,他們力量上的差距。

沈芙見孩子也嚇壞了,連忙上前抱住他,輕聲安撫:“滿滿很厲害,也比常人聰慧。但你還小,身體不夠強大,見識也不夠深遠,才覺得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不過沒關係,等你再長大一些,想做甚麼就去做,父皇母后不會阻攔你的。”

滿滿點了點頭,用力撲進沈芙的懷裡。

直到如今在母親的懷裡,他才終於能夠完全的放下心。

侍衛把那人的屍體帶了出去,離宮這麼久,他也該回去了。

只是離開之前,滿滿轉身看著那個小臉驚惶,不安發抖的小女孩,想了想說:“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找爹孃吧,以後出門小心點,別再隨便被人騙了。”

小女孩搖了搖頭。

滿滿以為她還不想回家,小臉剛沉了下來,就聽見小女孩說:“我爹孃都死了,我沒有家人了……”

“那你住在哪兒?”

“和一群乞丐住在一起,但是我奶孃死了,他們也不讓我住了,把我趕了出來,我沒有地方去了……”曲小姝抬起眼睛,小心地看了眼沈芙,又看著滿滿,忽然跪了下來,對著滿滿重重磕了一個頭,“太子殿下……民女是湖州人士,家裡遭了災,來京城投靠舅父舅母卻被趕了出去,唯一的奶孃也病故了,民女走投無路了,求求您收留收留我吧……”

沈芙聽完心中直嘆氣,真是可憐的孩子,看著也才七八歲的樣子,聲音都帶著稚氣,身世竟這樣悽慘。

曲小姝很可憐,但是滿滿不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不過他也不是見死不救。

正打算讓人給她一點銀子,就聽到身後的母后直接答應:“行,那你跟我們回宮吧!”

曲小姝一聽,連忙高興地磕頭:“謝皇后娘娘。”

天色已經很晚了,找了半天孩子的沈芙心力交瘁,點點頭就轉身離開。

滿滿連忙跟了上去,不滿地說:“母后!你為甚麼要把她帶回宮?!”

沈芙頭也沒回,“你沒聽她說麼,她孤苦無依,你不帶她回宮讓她去哪裡?滿滿,她是大慶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你要對你的子民有憐憫之心。”

沈芙帶這個小女孩回宮,也不僅僅是因為她可憐。

也是想透過這件事,讓滿滿擁有憐憫之心。

滿滿不知道母后的打算,“這大慶的子民那麼多,難道每見到一個可憐的人我都要帶回宮嗎?”

“別人我不知道,反正這個母后就要帶回宮。”沈芙怕滿滿還要糾纏,連忙加快了腳步把兒子遠遠甩在身後。

和沈芙比蠻不講理,滿滿還是棋差一著。

滿滿跺了跺腳,只能轉頭期待地看著父皇。

燕瞻思索了下,平靜道:“那就把她安置在你的東宮吧。”

滿滿:“……”

哼,他們兩個永遠狼狽為奸!!!氣死他了!!!

有甚麼了不起,他以後也會找一個對他言聽計從,可以“狼狽為奸”的妻子!

只是眼下,他還是隻能被“欺負”的份。

父皇母后都走了,滿滿嘆了一口氣,這才轉身不耐煩地看著那個小臉漆黑,一臉害怕的女孩:“你還站著幹甚麼?我母后都發話了,你還不快跟上?!”

曲小姝立刻站起來,漆黑小臉擠出一個笑容:“是。”

——

事實證明,帶這個曲小姝回宮真的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滿滿將曲小姝帶回東宮後就把她交給了曹嬤嬤。

曹嬤嬤沒想到太子殿下出宮一趟還帶回來一個民女,弄不清這個小女孩是出自誰家,與太子殿下又是甚麼關係,自然也不敢隨意安排。

便問了太子殿下該如何處置。

滿滿懶得為此事費心,他現在好累只想睡覺,隨口說:“隨便,給她一口飯吃就好了。”

“但是不能讓她白吃白住。”

於是曲小姝就變成了東宮裡的一個小宮女,曹嬤嬤讓她先學規矩,因為年紀小,準備給她安排一點輕鬆的,伺候茶水的活兒。

有地方住,還是皇宮,曲小姝心裡無比感激。非常用心和努力的學規矩,就怕被太子殿下嫌棄無用驅趕出去。

……

滿滿離家出走幾日,落下了許多功課,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寫字讀書。

雖然他年紀還小,但是他其實已經是個很有自制力的孩子。

不過他的生活就是這樣枯燥乏味。

起床讀書寫字,再去上太傅的課,空閒的時候還要學琴,棋,畫。等再長大一些,他還要學更多,騎馬,射箭等等。

他的人生從一出生就被定型,就是這麼無趣。

有時候他也會想,父皇母后為甚麼不再生一個孩子出來和他競爭皇位?

嚴酷爭搶比一帆風順的接任來得更有趣不是麼。

他總是思考這些無聊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就在思考怎麼才能多一點的時間向母后撒嬌。這是他生活裡唯一有趣一點的事了。

因為母后會和他一起玩。

時間過得很快,日升月落,秋去冬來。

又過了一年。

昨天整整下了一晚的雪,第二天起床時,殿外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

他特意吩咐下人不許把雪鏟掉,因為他和母后約好了要一起堆雪人。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他很早就起床了,穿戴好乖乖的等母后過來。

只是他左等右等,母后還沒有出現,直到太陽昇起,母后宮中的清月才匆匆跑過來說:“皇后娘娘說她要晚一點才能過來,讓太子殿下您先自己堆,她等會兒過來檢查。”

滿滿非常不高興:“母后她又睡懶覺!!!”

清月看他氣得小臉鼓鼓,實在可愛,忍不住笑了起來:“皇后娘娘也不是故意的,她說等會兒給您帶糖葫蘆賠罪!”

“這還差不多!”

清月回去了。

滿滿開始發愁,母后沒來,沒有人陪他一起堆雪人,一個人堆一點意思都沒有。

可是這東宮都是一些老實本分的下人,年紀都很大,很無趣。找他們來陪也沒有意思。

滿滿嘟著一張臉,正無趣地像個小大人一樣嘆了一口氣,轉臉就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正撅著屁股剪樹枝呢。

“小黑臉!”滿滿叫了一聲。

然後雪堆後面那個矮小的身影就站了起來,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有模有樣恭敬地說:“殿下,您找我?”

小黑臉其實一點也不黑,只是滿滿一直記不住她的名字,或者懶得記住她的名字,想這樣叫他就這樣叫了,反正她也不敢不應。

“奴婢不叫小黑臉,奴婢叫曲小姝。”曲小姝小聲地提醒了一句。

“廢甚麼話,你來陪孤一起堆雪人。”在這東宮裡也只有小黑臉好玩一點。

母后說小黑臉是他撿回宮的,他就是小黑臉的恩人。

所以作為恩人,作為主子,他指使她做甚麼都是理所應當的。

“是。”小黑臉很快答應。

只是小黑臉話很多,腦子還有點問題,她總是堆一些奇形怪狀的雪人。

“殿下,你看我堆的千年王八龜!”

“雕花九轉回腸!”

“公狗駝母雞!”

她眼睛亮晶晶的炫耀她的作品,看的滿滿眼前一黑又一黑,“你堆的甚麼醜東西?!!!還說自己原來是湖州的大家閨秀呢,你一定是騙我的!”

要麼就是這一年跟著曹嬤嬤學壞了!

曲小姝笑容閃了閃,聽著太子殿下嫌棄的話,又低頭認真仔細觀摩自己的作品,“醜嗎?可是我覺得很有趣啊!”

“哪裡有趣?”滿滿指著她那一圈又一圈的大腸,“這是甚麼東西,為甚麼要雕花?”

又指著她那一坨搭著一坨的醜東西:“這是狗嗎?它為甚麼要揹著大鵝?”

曲小姝無辜地說:“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啊……”

堆雪人也要問為甚麼嗎?

“你把這些通通都拆掉!”滿滿霸道地要求。

可是面對自己精心製作的雪人,要把它們全部拆了,曲小姝有點心疼,有點捨不得。

太子殿下的命令她又不能不服從,只能小聲問了句:“為甚麼啊?它們就算醜,也沒有傷害性的……不能把它們放著麼?”

它們都是她的心血啊,努力堆了很久的。

“誰說它們沒有傷害性?”滿滿生氣地說,“它們傷害了我的眼睛!”

曲小姝聳了聳肩膀。不敢再反駁,只能慢吞吞地蹲下來,一點一點親手拆掉自己精心製作的雪人。

心想太子殿下的眼睛可真脆弱。

等曲小姝把自己的“傑作”全部推掉,滿滿終於驕傲的介紹起自己的雪人:“你看我的,駿馬上提槍奮戰的勇士,是不是很形象,很威風凜凜?”

曲小姝低頭看了他堆的醜不拉幾的兩坨雪和一根棍子。

一點也不好看,一點也不威風凜凜,像兩坨狗屎。

可是她不敢說實話。

說實話他又要罰她去幫他抄書。

曲小姝最近看了一點書,知道這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好在還沒等到她違心地說出那句“好看”,皇后娘娘到了。

太子殿下看到皇后娘娘,來不及逼迫她,高興地跑了過去。

“母后,你終於來了!你再睡懶覺這雪都要化了!”滿滿不高興地鼓了鼓臉。

沈芙心虛的咳了兩聲,企圖挽回一下自己作為母親的高大形象,“母后是昨天沒睡好,所以起晚了一些……”

“才不是,你就是賴床!因為你上次,上上次,也是這個藉口。”滿滿毫不客氣地拆穿了她。

沈芙摸了摸鼻子,決定轉移話題,“你的雪人堆好了麼,讓母后欣賞一下?”

果然,滿滿立刻就不糾結她賴床的事了,“早就做好了,母后你來猜一猜我堆的是甚麼。”

滿滿高興地帶沈芙去到他堆雪人的地方。

剛過去,一個小姑娘就對自己行禮:“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沈芙笑眯眯地叫她起來。

自從這個小女孩來到皇宮,這個東宮也好像熱鬧了一點,兒子多了一個玩伴也不像以前那樣孤單了。

果然,小孩子就應該和小孩子一起玩。

沈芙一點也不後悔當初把這小姑娘帶回宮的決定。

“太子殿下堆的雪人呢?”

曲小姝連忙給皇后娘娘指,“在這裡。”

沈芙笑著看過去,耳邊是滿滿的聲音,“母后,你快猜我堆的是甚麼。”

沈芙的笑容卡住了。

思索了許久,才認真地說:“這是……一根筷子插了兩坨冬瓜?”

“是吧?”

“是——”沈芙一轉頭,發現身邊早已經沒有了兒子的身影,迷茫地問曲小姝,“太子呢?”

曲小姝連比帶劃:“太子殿下氣呼呼地跑掉了!”

沈芙:“……”

“他這堆的是甚麼?”沈芙不恥下問。

曲小姝解釋:“殿下說,這是馬上提槍征戰的勇士!”

沈芙:“……”

啊,原來是勇士不是冬瓜啊。

怪不得他這麼生氣。

……

犯了“滔天大罪”的沈芙很慚愧。

晚上她和燕瞻說起了這件事,向他請教怎麼給兒子賠罪。

兒子那張白嫩嫩的小臉拉著,給她看得十分愧疚。

“賠罪?”燕瞻給她夾了塊雞肉,示意她繼續吃飯,“你賠罪這事做的得心應手,還需要我怎麼教?”

“你怎麼對我的,就怎麼對他。”

“我知道。”沈芙咬了一口雞肉,“可是他現在不吃這一套了,而且他說他已經七歲了,嚴禁我再親他的臉!”

孩子真是長大了!

沈芙賠罪那一套從來就沒變過,燕瞻生氣了,她哄一鬨,親一親,基本上他就氣消了。兒子七歲前她也是這麼對付滿滿的,結果這孩子長得飛快,現在不吃她這一套了。

“那可就不好辦了。”燕瞻看她愁眉苦臉,挑了挑眉。

晚膳用完,宮人將菜都撤了下去。燕瞻起身打算去看摺子,語氣平淡丟下一句:“這事我不甚擅長,幫不了你。”

沈芙:“……”

眼看他慢條斯理的身影越走越遠,沈芙抿了抿唇,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快步跟了上去決意和他理論。看他還敢對她冷嘲熱諷,看她笑話。

只是她快步走到他身後,鬼鬼祟祟的還沒上前,燕瞻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停步不及的沈芙就這麼直直的撞到他懷裡。

“……”

燕瞻握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低眉看了看,“你想幹甚麼?”

沈芙堅決不承認:“夫君說甚麼呢,我能做甚麼?”

燕瞻看她一臉心虛就知道她剛剛不懷好意,“惱羞成怒,氣倒是都往我這裡撒了。”

沈芙抿了抿唇,神色忽然變得正經。

“我只是覺得好像我已經不能像滿滿小時候一樣逗他高興了,這個孩子很孤獨你沒有發現嗎?”

沈芙想了想,抬頭認真地看著燕瞻:“要不然我們給他生個弟弟妹妹吧?這樣或許他就不這麼孤單了。”

“慧極必傷。”燕瞻搖了搖頭,“就算給他生個弟弟妹妹也不過是給他增添了一個無聊的玩具。”

這孩子比常人更聰慧,自然比常人更孤寂。

誰也幫不了他。

“等他再大一點,讓他出宮歷練吧。”

“也只能如此了。”

滿滿現在才七歲,就算他不喜歡待在東宮,沈芙也不放心他離開。只能等他再長大一些。

沈芙嘆了一口氣,又問:“現在的問題是,我怎麼給他賠罪啊?那我賴床不也怪你嗎?”沈芙越說越氣,臉都鼓起來了。

燕瞻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好,怪我。”

“不過我確實可以給你出個主意。”

沈芙眼睛一亮,“甚麼?”

聽完燕瞻的話,沈芙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

剛好今天她給滿滿帶的糖葫蘆他也沒吃呢。

見沈芙一臉豁然開朗,心情也不煩悶了,燕瞻薄唇也勾了勾,捏了捏她的臉,“好了,去做吧。”

沈芙:“……”

他這是甚麼語氣!

……

——

這個“馬上提槍的勇士”確實很難做,不過沈芙雕了半個時辰還是做出了雛形,將雕好的梨子串起來放入滾燙的糖漿裡轉一圈,再放入涼水中過一遍,這個造型怪異的糖葫蘆就做好了。

來到東宮,滿滿罕見的沒有在看書不在殿內,問了宮人,宮人只道殿下在看畫。

滿滿聰慧,從小學甚麼都學得好。唯獨這畫畫差了些,怎麼用心畫的畫也沒甚麼神韻。

沈芙端著做好的糖葫蘆來到書房外面。

明亮的燭光從房內蔓延出來,透著溫暖的餘韻。

光影中,一個認真的小身影正坐在書案後認真的看畫,時不時的沾墨在紙上學著畫上幾筆。

這些畫都是前朝名家之作,畫技精湛,各有風韻。

滿滿畫的自然就相形見絀。

其實不止是相形見絀,簡直是慘不忍睹。滿滿看了眼自己的畫,將毛筆擱下,紙張揉成一團。

然後又重新畫了一張。

其實他不喜歡畫畫,也畫不好,他非常明白這一點。

只是那些輕而易舉就能學會的實在無聊,相比起來,這還算有趣一些。

曲小姝不明白太子殿下明明不喜歡畫畫為甚麼還要一直畫。不過太子殿下其實有很多不喜歡做的事,卻還是一直在做。

比如他不喜歡上那個太傅的課卻每天風雨無阻的去上,他不喜歡寬大華貴卻冰冷的東宮,卻一直待在這裡……

太子殿下有很多的不喜歡不高興,有時候他會和皇后娘娘鬧,但是大多數時候他都選擇沉默。

有時候曲小姝覺得他其實很無聊,很孤獨。

因想著事情,曲小姝端著的茶水都快涼了。

“喂,小黑臉你想甚麼呢?還不快點奉茶,你想讓孤喝涼水?”滿滿不高興地抬起頭。

他不高興,就喜歡折騰小黑臉。

曲小姝連忙把茶水端過去,“殿下請用。”

滿滿接過來一喝,果然都快涼了。這個小黑臉做事永遠這麼粗心大意。

不過他也不是挑剔的人。

喝完了茶,滿滿又換了一張畫紙,低頭認真的勾勒線條。

身前忽然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殿下,奴婢看你明明一點也不喜歡畫畫,為甚麼還一直畫呢?”

“因為無——”滿滿下意識的想回答,又覺得和這小黑臉有甚麼好說的,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和誰都能聊兩句,這樣的人才理解不了他。

滿滿哼了一聲,眉頭兇惡的皺起來,“孤還不喜歡你呢,還不是把你留在東宮了?”

“那又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

曲小姝小聲地反駁:“皇后娘娘說奴婢是您的子民,關照子民是儲君應該做的事……”

滿滿:“……”

他才不想關照她這麼理直氣壯又能吃能喝的子民!

懶得理她,滿滿繼續抬筆做畫。

等他畫了一張又一張奇醜無比的畫,曲小姝終於忍不住了,嘗試著說:“我覺得這畫畫一點也不有趣,要不然我陪你下棋吧。”

“你那蹩腳的棋藝下不過我。”滿滿頭也不抬地說,“和你下棋更無聊。”

曲小姝自信滿滿:“那可不一定,奴婢棋藝最近精湛了很多。”

滿滿手一頓,來了興趣,決心領教領教她的精湛棋藝。

只是他難得覺得自己挺笨的,上了她八百次當還不長記性。

“你又悔棋!!!”滿滿眼睜睜看著她第十八次悔棋,覺得自己頭都要氣炸了,“這就是你說的棋藝精湛了很多嗎?”

“……”

曲小姝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把白子放回原處,“好了好了我不悔棋了行了吧。”然後光明正大拿走了滿滿把她堵死的一顆黑子。

然後大言不慚地說:“好了,輪到你了。”

滿滿:“……”

憋了半天,他小臉都憋紅了,還是忍不住氣憤地說,“你才不是棋藝精湛,你是偷子精湛!”

曲小姝語氣無辜的狡辯:“那這不也是精湛麼……”

滿滿:“……”

他能不能把這個子民趕出去……

書房裡一片雞飛狗跳,在門外看了許久的沈芙笑著搖了搖頭。

看來她確實不必再生一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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