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這似乎是沈芙第一次, 真正地察覺到他身上令人膽寒的狠厲。明明沒說話,可她還是從那雙深邃沉冷的雙眸裡察覺到了令人恐懼的危險。
他的不悅怒重,來源於她的逃跑,沈芙心裡很明白。
身體緊緊靠著桌沿, 雙手在袖子裡都握緊了, 可是依然倔強地抿著唇, 沒有求饒,沒有說討好的話,反是一言不發直直地望著他。
沈芙很清楚, 這個時候她說甚麼討好的話都沒有用了。
他是個很冷硬的人,一貫強勢,又不容辯駁。
蒼白帶著涼意的月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灑進來,落在他挺立冷峻的半邊側臉上,明暗交匯, 隱隱綽綽,光影難明。
燕瞻一身深黑暗金的錦袍,長身玉立,矜貴無雙, 一步步走近的高大身影給人無比的壓迫感。
沈芙不得不抬頭看著他, 隨著搖曳的燭火眼睫也下意識地顫了顫。
燕瞻骨節分明的長指一點一點撫上她的臉頰,冰涼的指腹貼上來, 靜謐深沉的視線打量良久,最後握住她的下巴,指骨微微收緊, 嗓音低沉而壓抑:“離家出走是多大的事, 你私下逃走連護衛也不帶,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還敢三番兩次提和離?”
沈芙偏過頭, 咬著下唇,整張小臉都皺起來了。明明知道自己帶著孩子逃跑是意氣用事,可這種時候,還頗有些倔強地不低頭:“我為甚麼不能提和離……我——”
話沒說完,身體忽然一騰空,被直直抱坐在桌上。
沈芙胸口重重起伏,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看著他俯身下來,臉色沉冷。眼睛嚇得睜得溜圓:“你幹甚麼,你還能強迫我不成?這不是你會做的事!”
“我不會?你以為很瞭解我?”燕瞻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情緒難明,目光如深不見底的幽潭一般陰沉,說出口的話卻帶著難以辨別的柔和,“沈芙,你乖一點,別讓我擔心。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甚麼……”
低沉的話讓沈芙徹底變得心慌。
今晚的燕瞻,陌生得好像沈芙從未認識。
不安讓沈芙再強撐不住,掙扎著想從桌上下去,卻被燕瞻摁住,語氣很兇:“坐好。”
沈芙睜著溼潤的眼,不敢再動。
燕瞻並不想嚇她,他已經在盡力控制自己的脾氣。
可是在得知她不見之後那一瞬間湧起的從未有過的不安,足以讓燕瞻變得不再冷靜。
明明理智告訴他她不是真的要跑,她的種種行為不過是在要挾他。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地擔心,以及一些不願深想的驚惶。
是怕她遇到危險,是怕她和離,還是怕她真的一走了之。
自從沈芙嫁進安王府之後,她的嘴很甜,說了很多討好的話,愛撒嬌,總是黏糊糊的。若他不高興,她總有辦法幾句話將她哄好。
燕瞻不得不承認,他對這個一開始並不放在心上的妻子越來越在意。可大概是因為,她一直的討好與主動,讓燕瞻已經習以為常,被動接受,便從未深想他對她的在意,到底有幾分。
比起所謂的無理取鬧與任性,他其實不能容忍的,是她幾次三番提和離以及離開。
似乎,已經不僅僅只是在意。
而他如今所有的怒與不安,都要她才能撫平。
昏黃的燭光在屋內搖晃,清楚地照見了她眼底的溼潤,可憐,無助。
幾次三番,讓自己置於危險之地,還敢帶著孩子逃跑……
應該給她一點教訓。他想。
燕瞻垂著眼睫,修長的手指從她的下巴逐漸往上,落在她的兩頰,力道收緊,帶著一絲禁錮的意味。
“夫君……”她柔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拉不回已經瀕臨失控的他。
燕瞻淡漠地應了一聲,接著低下頭,重重地吻住了她柔嫩的唇瓣。
並不是憐惜的力道,以至於沒過多時,緊密交纏的唇齒間溢位了一點軟糯的,又帶著些許痛苦的輕吟。
疼痛讓她掙扎著想脫離,掙扎間,頭上的釵環掉落,青絲散落,散落的髮絲落在唇邊,遮住了她泛著紅腫的唇瓣。
沈芙纖瘦的脊背還被他強勁的手臂抱著,她柔軟的長睫下,溼潤的眼眸裡帶著薄薄的水光,不太高興地推他的胸膛,眼淚一瞬間就落下來了,“我疼……”
眼淚如四散的珍珠,沿著臉頰往下滾落,凝聚在腮邊要落不落。
委屈怯弱的哭聲,似乎喚回了燕瞻的一點理智。
他沉沉閉了閉眼,換了更輕柔溫和的力道,躬下.身,埋進她烏黑的發裡,吻了吻她柔嫩的頸。抱著她纖弱的脊背緊緊擁入懷中,聲音低沉,憐惜輕哄,“好了……”
燕瞻所謂的教訓隨著她的眼淚戛然而止。
光影朦朧裡,他臉上的冷漠散去,只輕輕吻著她,低啞的嗓音裡,“知不知道哪裡做錯了?”
沈芙相信,她若還敢說一個不字,今天晚上她就別想睡了。
其實事到如今,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文氏平反之事既然並不是像她想得那麼簡單,需要沈無庸為契機。她再掙扎又有何意義。
識時務者為俊傑。
“嗯。”沈芙連忙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認錯這種事,對她一點難度也沒有。
燕瞻沉沉撥出一口氣,摸了摸她紅腫的唇,“哪裡錯了?”
沈芙思索了一下,小心而又誠懇地說:“我不該帶著孩子離家出走。”
燕瞻淡淡應了一聲,可看他的表情,似乎並不滿意。
可沈芙不知道自己還有哪裡錯,咬了咬唇,說不出話。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燕瞻靜了靜,垂眸看著她,眸光沉沉:“還要不要和離?”
沈芙被支配得迷濛的腦子恍然大悟,連忙搖了搖頭,“不和離,不和離。夫君也知道我好不容易坐穩了世子妃的位置,怎麼會輕易和離呢。我是要一輩子做燕瞻的妻子的。”
她話語很是直白,也從未藏著掖著。
明明並不是很單純的理由,可不知道是哪句話取悅了燕瞻,讓他沉冷的眉眼似乎染上了些許笑意。
薄唇勾了勾,“巧言令色。”
“那該怎麼做?”他靜靜看著她。
沈芙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神色好一會兒,忽然小小地起身,湊上去討好地親他的唇。
“……”
本來是想讓她寫一封反省書的燕瞻微微嘆了一口氣,掌心控著她脆弱的脖頸,回吻住她早已破碎的唇。
“再敢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
“唔……”她的聲音似乎有些不滿。
燕瞻:“怎麼?”
沈芙理智回來了以後,又變成了那個習慣審時度勢的沈芙。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若是以前,她是萬萬不敢說出這樣的話,但這兩天發生的事,燕瞻的反應,給了她反駁這個冷麵夫君的底氣。
“你也有錯啊,憑甚麼只罰我?”
燕瞻咬著她的唇瓣,吻得越來越深重,嗯了一聲。
“明日,我會將反省書呈於你桌上。”
沈芙眼皮頓時抬起。
只是很快,又墜入情.欲的漩渦。
……
夜色深沉,外面只剩一片沉寂。
只溫暖的房間裡偶爾洩出一聲輕嚀,到了後面,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沈芙這一晚上已經不知道是怎麼過的,只覺得腦海裡昏昏沉沉,甚麼都想不起來,就想哭。
只是可惜連哭都有些沒力氣了。
雙手放在軟枕之上,將整張臉都無力陷下去,汗溼的額髮黏在發紅的臉上,唇瓣微張,無力地喘息。
滾燙的汗水重重砸在她背上,讓她的眼睫跟著顫了顫。
沒過一會兒,他寬厚滾燙的胸膛貼了下來,長指握住她的臉頰往後扭,嘴唇被重重堵住,他深深吻了下來,只剩“唔”了一聲。
到了最後,沈芙整個人就如被水撈上來似的,兩頰透著情事後的紅暈,被燕瞻抱在懷裡,還在不住地哽咽。
蠟燭已經燒了大半截,燭光漸漸變得有些昏暗了。
受累了大半個晚上的沈芙早已經沒有力氣爬起來了,躺著軟被上不想動。
婢女們已經打好了熱水,將蠟燭重新點亮,又靜悄悄的下去。
房間裡重新變得明亮起來,燕瞻身上披了一件外袍,將床帳開啟,一隻手就把沈芙抱了起來,抱著她去了浴房。
下了床的燕瞻,還是很周到的。
沈芙身上黏糊糊的,其實早就不舒服了,一到浴房就迫不及待地爬進浴桶裡,好生洗去自己滿身的汗。
很快,燕瞻也下來,與她面對面坐著。
不想再勞累的沈芙動也不敢動,生怕惹著了他。其實除了一開始那個強勢到讓她痛苦窒息的吻,後面他其實還算溫柔,沒有讓她難受。
只是他本來就是很強硬的人,在床上也是。
再加上自從她的月份大了以後,燕瞻雖然每天晚上和她睡在一起,但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她了。所以這一晚上便有些控制不住。讓沈芙感到,其實他一點也不禁慾。
沈芙很累,累到隨時都能睡著。周身都被熱水包裹著,舒服得她更加昏昏欲睡。
察覺到她困了,燕瞻起身將她抱起來,給她擦乾後,將她抱出了浴房。
床鋪已經全部換了新的。
沈芙一接觸到柔軟的床就想躺下去睡覺,剛想躲進被子裡,卻被燕瞻握住腳踝毫不費力地拉了過去。
他手上拿著一個很小的罐子,裡面是瑩潤粘稠的藥膏。手指沾上了些許,開啟她的雙腿給她上藥。
很久沒有同房了,他們本來又有些不太匹配,難免有些破皮。
一回生二回熟,沈芙就是想害羞也害羞不起來,而且他每次做這種事的時候,神色都很正經,她要是表現得害羞,倒顯得她胡思亂想了。
房間裡透著溫暖的餘韻,燭火照亮整間屋子。
剛才沈芙在沐浴的時候不太敢看他,以至於現在才發現,他手臂上的傷口好像裂開了……隱隱的血跡滲出來。
所以他才一直單手抱她。
而且……
沈芙有些心虛地回想起某些畫面,他的手臂,好像是太激烈的時候……本就滲了血,她無意識又抓了上去,以至於更嚴重了。
頭略低了低。
沈芙終於感覺到一絲的慚愧。
等燕瞻幫她上好了藥,沈芙就慢吞吞地坐起來,準備去拿藥幫他包紮。
只是她剛剛爬起來,就被燕瞻摁下,掀開被子讓她睡下。
沈芙愣愣地倒在枕頭上,指著他手臂的傷口:“可是你的傷口……”
鬧了一整晚,她的眼皮都快落下來了,可見累極。
燕瞻俯身下來親了親她的嘴角,摸著她的頭髮,輕聲道:“無妨,我自會處理,睡吧。”
“唔……”沈芙躺在床上,沒力氣再堅持,閉上眼睛很快睡去。
等她安穩地睡著,燕瞻這才起身去處理自己的傷口。
夜深霧濃,一片寂靜。
沈芙實在太累了,睡著睡著,竟然打起了小呼嚕,並不吵鬧,反倒是在這個沉默的房間,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氣。
……
沈芙這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醒來時燕瞻已經不在。
他事務繁忙大概是去了軍營,沈芙早就習慣了。
伸了一個懶腰,醒了醒神,才探出腦袋叫方嬤嬤。
方嬤嬤抱著滿滿在院子裡玩了許久,見她終於醒了,抱著孩子進來,笑著說:“和世子和好了?”
方嬤嬤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正在伸懶腰的沈芙一頓,接著慢吞吞地抱過孩子,在他白嫩的臉頰上戳了戳。
和好……也算吧。
鬧了這麼久,一開始那些激烈的情緒隨著時間過去也漸漸退去,讓她慢慢變得冷靜。
先是聽到了自己生母悲慘的遭遇,沈芙只恨不得沈家人儘快去死。而且她其實早就在謀劃此事,不管當初她嫁的是王三郎還是燕瞻,沈芙都要對付沈家,要沈家付出代價。只是,若嫁給王三郎,要對付沈家或許得用盡她的一生。
但嫁給燕瞻只需要兩年。
嫁給燕瞻以後,她各種設計圖謀,終於一步步引得沈如山走入她的圈套,毀了他的功名與前程,又毀了沈無庸的仕途,沈家本已經敗了一半。
而沈無庸此時投靠太子,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對沈芙來說,只有得償所願的痛快。得知母親的遭遇,更是恨不得沈家這一家子的惡人儘快去死。
本來,她就要如願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讓她得知燕瞻與二皇子本就是一派,且二皇子這個未來儲君要保下沈無庸,這就代表,她永遠沒有讓沈無庸償命的這一天,永遠沒有讓她母親瞑目的這一天。這對於她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十幾年的設計籌謀功虧一簣,她怎能不怨,不怒。
在這樣極致的情緒裹挾下,她已經完全不能理智思考。只千方百計想著要以各種辦法,威脅燕瞻改變主意。
甚至不惜提出和離,帶著孩子逃跑作為威脅。
她確實威脅到燕瞻了,儘管沈芙在某些方面很遲鈍,但這個事實她無比清楚。
而也正是因為清楚,她才敢帶著孩子逃跑。
她千方百計,不擇手段。
可是她再希望沈無庸去死,冷靜下來以後,也不得不考慮燕瞻的話。
他似乎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與二皇子的關係也並非她所見。
而這件事需要利用沈無庸,也需要沈無庸為契機,才能為文氏平反,所以他暫時不能讓沈無庸死。
種種原因,她似乎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所以沈芙還是退讓了。
她只期待,那一天可以儘快到來。
……
院子裡的梅花花瓣隨著風在空中飛舞,冬日逐漸遠去,融融春色即將到來。
從軍營回來的燕瞻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等青玄彙報完了,忽然淡聲道:“去尋一條精巧的鞭子過來。”
她的身體太弱了,又總喜歡亂跑。刀劍她用不了,這鞭子倒是合適。
只是燕瞻命令落下半晌,一貫聽令行事的青玄難得沒有立即回答,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問道:“您是要……懲罰世子妃?”這處罰是不是太重了些!世子是審問犯人慣了,可是世子妃身嬌體弱,可受不住這些。
燕瞻眉頭一皺:“?”
轉過身,就見青玄低著腦袋道:“非屬下偷聽,只是世子妃打的那一巴掌,太響亮了。”
“……”
至少在青玄看來,英勇不可一世的世子,從不是個忍氣之人,也從未有人敢打他一巴掌。這事若說出去,或許都沒有人敢信,有暴虐殺神之稱的安王世子能被自己的夫人打一巴掌。
連當時在場的侍衛,都嚇得心驚肉跳。
是以青玄以為,世子吩咐他去找精巧的鞭子,是為了懲罰世子妃的放肆與忤逆,至少也要嚇嚇她。沒想到好像竟是他會錯了意。
“屬下還以為您是要罰世子妃……”
“罰甚麼,”
燕瞻目光淡淡看向書房外,“這件事本是我委屈她在先。”
只要她能好好的待在王府,不過一巴掌,他從未想過和她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