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沈無庸放衙回來, 剛到家門口,就見兩位高頭大馬,身體健壯,身著安王府規制服裝的兩個侍衛走上前來。
沈無庸身邊的小廝倒是有些眼力見, 連忙提醒。
沈無庸趕忙過去邀他們入府。
高虎擺手:“不了, 卑職前來是受世子妃所託, 給府中長兄送禮,提前恭賀貴府公子高中!”
“芙兒真是有心了!”沈無庸一聽立即眉開眼笑。
高明把禮盒遞給沈無庸,又特意交代了一句:“盒子中有封信, 是世子妃特意交代的,很重要,由沈公子親啟,沈老爺勿動。若開了,就不妙了。”
高虎高明渾身都是行伍之人的氣壓, 把沈無庸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倒是嚇了一跳,連聲道:“自然,給山兒的禮物,我定是不會開的。”
高虎道:“那我們就告辭了。”
高虎高明離開後, 沈無庸拎著盒子一路進了府中。
只他這個人慣常有些疑心病, 很是奇怪有甚麼東西不能讓他看。想了想,還是把禮盒先行拎到了自己的書房, 開啟看了看,只見裡面除了筆墨紙硯,確實有一封密封的信。
想到那侍衛說開啟就不妙了, 沈無庸心想, 難道是女兒從哪裡弄來的試題?不然怎會提前祝山兒高中?
想到此處,沈無庸心情甚佳, 還是沒把那封信拆開。倒是一個小方盒子開啟,裡面竟然是一副打造精緻的骰子!
沈無庸眉頭皺起來,這都是甚麼。山兒都要考試了,還送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真是不像話!
另外一個盒子倒是沒甚麼,只是一副字而已。
將禮盒檢查了個遍,沈無庸這才去了沈如山的院子。
一進門,發現沈如山還在廢寢忘食地看書,心中頗為寬慰。
他們沈家也只有山兒讀書最有天份,十二歲中秀才,又很快過了鄉試,雖在上一屆會試落榜,但他山兒苦讀好學,書院夫子都讚不絕口,今年考中絕不成問題。
沈無庸知道自己雖叫無庸,但實則算是平庸,若非靠著救命之恩有安王爺暗中提攜,他這輩子進四品都無望。所以他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大兒子沈如山身上。以期他沈家世代昌盛,子孫延綿,榮華不絕。
“山兒,你二妹妹在王府也惦記著你,給你送了上好的筆墨紙硯過來。”沈無庸踏進門道。
沈如山這才抬頭,看到沈無庸手上的盒子,眼神垂了垂,“二妹妹送的,她可真是有心了。”
沈無庸卻不甚滿意地冷哼了一聲:“她要真的有心,送點筆墨紙硯算甚麼,就應該讓世子爺早日提拔你才是。”
沈如山笑了笑,沒再說甚麼。接過了父親手裡的禮盒,剛開啟來看,又聽到沈父略帶不悅地說:“這盒子裡本來還有一副骰子,你這二妹妹也真是不像話,這個關鍵時刻,給你送這種東西做甚麼?為父做主,把這東西先收了!”
“骰子”兩個字進入沈如山耳膜,讓他手一頓,手上動作不穩,蓋子都掉了下去。匆忙撿起,沈如山低著頭道:“啊,還送骰子,這二妹妹也著實不合時宜了。”
“你知道就好,這種玩物喪志的東西你是碰都別碰,”沈無庸的聲音威嚴了些,“知道了嗎?若被我發現……”
沈如山連忙道:“不會的父親。我天天忙著讀書,哪裡有時間玩這個。再說了,這種東西又有甚麼好玩的,我從不沾的。”
沈無庸聽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不打擾兒子讀書出去了。
見父親離開,沈如山鬆了一口氣重重地坐了下來。面帶憤恨地看著那盒子,好一個沈芙,竟然敢給他送這種東西。
盒子裡還有一幅字,沈如山態度散漫開啟,只見上書:“守株待兔”,字型遒勁有力,一看就不是沈芙寫的字。
甚麼東西……沈如山隨意丟開,又拿起那封未開封的信,想看看這沈芙到底想做些甚麼。
信一拆開,就見沈芙軟趴趴的字型映入眼簾。
“大兄,見字如晤,展信舒顏。可是二妹妹今日卻要帶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賭場之事,已經被世子發現,二妹我受了好大的責罰,世子查我在賭場之事時竟無意中發現兄長也屢次進入賭場揮霍。雖我百般為兄長解釋,兄長亦有謀騙敲詐我錢財之嫌。我身之財務皆出自安王府,世子雖大怒,但因軍務繁忙只贈字一幅,想必無事兄長不必擔心。另,妹知兄長亦喜賭場之事,送上精心打造骰子一副。萬望兄長收好,切勿讓父親發現。最後,祝兄長春闈高中,心想事成。妹朝朝敬上。”
朝朝,是沈芙的小字,只不過恐怕沈家都沒多少人記得了。但沈如山一定記得。
沈如山看完這封信,大驚失色。原來那幅凌厲的字,竟然是出自世子之手!
他誆騙沈芙的事竟然世子被查了出來,贈字便就是威脅!燕瞻現在軍務繁忙抽不開身,那等他不忙的時候呢?
燕瞻狠厲的名聲人人皆知,只怕……沈如山拿信的手都在抖。不僅如此,他出入賭場的事已經被沈芙發現,她特意送這副骰子來是想幹甚麼?是想威脅他麼?
若是她將此事告知父親……沈如山腦海裡閃過幾個後果,臉色頓時變得刷白。
柳氏進來給他送羹湯,發現兒子面色虛白,立即上前問道:“山兒,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說著就要走過來摸沈如山的額頭。沈如山一把揮開柳氏的手道:“沒事的娘,我就是讀得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
“那就好。”柳氏把羹湯放下,囑咐:“讀書重要,自個兒的身體也重要。”
兒子高中固然重要,但柳氏還是更心疼兒子的身體。
沈如山:“兒子知道。”
柳氏關上門出去,沈如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重新坐下來開啟書,卻發現怎麼也看不進了。
……
沈如山這人在家中看著道貌岸然,時常對弟弟妹妹擺著好兄長的架子,實則是個膽小如鼠之輩。
一點驚嚇就能讓他魂不守舍,草木皆兵。更何況是一個岌岌可危就要被戳破在沈父面前的真相,一件來自安王世子的‘贈禮’。
晚上沈如山躺在床上睡覺,熄了光,好一會兒才慢慢睡下。
初春其實還很冷,外面夜色濃重沉寂無聲。忽然一道凜冽的寒風順著未關嚴實的窗戶吹進來,發出颯颯的響聲。
一點微小的動靜,嚇得原本已經睡下的沈如山驚坐起身:“誰?”
半晌無人回應。
沈如山嚇得滿頭大汗,起來叫了下人才發現是窗戶沒關嚴。大罵了下人一場,重新躺了回去。
可是即便再睡下,也睡得不甚安穩。
就這樣,直到天亮,沈如山醒來卻流了滿背的汗。
眼底泛著青黑的沈如山神情疲憊,手指緊緊握拳重重捶在床上,咬牙切齒暗罵:沈芙這個賤人!
不僅如此,接到沈芙的禮物和這一封信開始。心思多疑,草木皆兵的沈如山就再沒睡過一個好覺。
心中總是忐忑不安,恐他賭博之事東窗事發,又恐世子為誆騙沈芙之事來找他算賬。幾日下來整個人疲憊不堪,精神更是萎靡。
——
沈芙最近也讀了點兵書,其中一句:“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她甚以為然。
可惜她實在不是個寫字的好料子,這字不管怎麼練都如狗爬一般。只朝朝兩個字寫得還算入眼。
天光大好,微風和煦。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沈芙寫下最後朝朝兩個字,頗有些喪氣地放下了筆。
正搖了搖頭,門外進來一道修長高大的玄色身影。
沈芙抬眼看去,見燕瞻進來,問候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他今日休沐在家,但是一般這個時候他都在書房。
“換身衣裳。”燕瞻的話語利落簡單,進了浴房換了一身更單薄的玄色長袍出來。
他的衣裳大多都是深色,暗沉沉的,不露甚麼痕跡,與他這個人一樣。
待燕瞻出來,沈芙有心向他請教一下。是以舉著自己寫的字,嘴角彎起,不恥下問道:“夫君覺得我這字寫得如何,有沒有進步?”
燕瞻步伐一頓。
她表情誠懇,到底留出了點時間出來“鑑賞”她的字,走過去將她舉著的紙張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就放下。
“比起你之前,也算是有進步了。”
他對他這個妻子的要求不高。
沈芙眼睛睜大,很意外會從他的嘴裡能到這樣的評價,還以為以他的高要求會被他批判得一無是處呢。畢竟對比他寫的字,她這字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了。
“朝朝何意?”燕瞻指尖在那兩個字上點了點。
“朝朝,是我的小字。”沈芙沒想到他會問起,解釋道,“是我……生母給我起的,有明日朝朝的美好寓意。”
見他沒說話,沈芙頓了頓,還是開了口:“對了夫君,我還有一事要對你說。我將你的一副字送給了別人。”
起身先給燕瞻倒了一杯茶。
有些事她即便不說也瞞不過他的眼睛,更何況高虎高明如今雖然聽她調遣,但說到底也是他的人。
這安王府的每一處動靜都不可能逃脫他的眼睛。她在拿了他的字的時候,就遲早要說的。
燕瞻接過她遞來的茶,在椅子上坐下,等她說完。
“你也看到了,我的字寫得實在是不像樣,”沈芙頗有些汗顏地說,“春闈快到了,我大哥沈如山今年要參加考試。我為表祝願他金榜題名,將夫君一張字送給了他。之前夫君也答應我的。”
燕瞻見她提起,臉上表情也沒甚麼變化,看著依然平淡,喝了一口茶::“送幅字與你大哥而已,算不得甚麼。”
沈芙感激一笑:“我知夫君海量。”
“送了甚麼字?”他突然問。
沈芙:“便是夫君當日在書房寫的那幅“守株待兔”,我覺得頗有寓意,便送給大哥了。”
“哦?”燕瞻慢慢抬起眼,“你覺得有甚麼寓意?”
沈芙卻移開了視線:“妾才學疏漏,倒是想不出甚麼高深的寓意,只覺得他人守株可待兔,我以此贈予大哥意為守株待金榜,就是很好的寓意了。”
“守株待兔,可不是甚麼好詞。”燕瞻道。
“詞的含義不都是人賦予的嘛,”沈芙笑著說,“我以美好期望贈之,自然就是好詞啦。”
燕瞻慢條斯理重複這幾個字:“美好期望……?”
他的眼底看不出甚麼情緒,語氣卻似有疑惑。沈芙終於慢慢對上他的眼,笑意盈盈,無比肯定道:“當然。”
高虎高明雖是他的人,但他既然不知“朝朝”何意,那便是沒拆開她的信看過,那她的那些算計,他自然無從得知。利用了他她也深感抱歉,可是這件事她不能有一點疏漏。
在沈芙原來的計劃中,她設計沈如山敲詐她的銀錢,卻一月讓方嬤嬤分幾次送,為的就是消磨沈如山的意志,讓他玩物喪志。又在他即將春闈之際,故意送上骰子一副,表明自己早知他沉迷賭場之事,不知何時會向沈父捅破,讓沈如山提心吊膽,不能安心科考。
可是連沈芙也不能不承認,沈如山這樣一個喪德虛偽之人,天資何高,無怪乎沈家上下都對他寄予厚望。即便她做了那麼多,也不能完全保證沈如山名落孫山。
她只能再加一層,讓沈如山害怕惶恐,心神不寧,不能安心。
而這天底下,還有誰,比她這位夫君的名聲更威懾呢。
所以她千方百計想了這個藉口拿到他的字。
見他的茶喝完了,沈芙非常貼心地上前要重新給他倒一杯,轉身遞給他:“夫君——”
手腕卻忽然被抓住,茶水受力晃盪出來。沈芙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他。
燕瞻靜靜看著她:“我身居高位,一副字若被有心人拿了也能大做文章,你可明白?”
沈芙頓了頓。
“我明白……”
“我看你還不太明白。利用我在背後做一些小動作,我總要知道你目的為何。”燕瞻深邃的眼眸裡沒甚麼怒意,只是看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輕哂,慢慢起身走近她,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可惜是我的“海量”助長了你的膽量,讓你的嘴裡沒有一句實話。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要試圖用你蹩腳的謊言愚弄我。”
很多時候,她口中那些花言巧語他懶得深究,也並不在意她拿他的字送了甚麼人,卻厭惡有人在他面前欺瞞成性,謊話連篇,不知悔改。
“狡言飾非,我深厭之。”燕瞻低下頭,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
沈芙眼睫輕顫了顫。
卻沒有試圖掙開,只是心中震顫難安。不知道他都清楚些甚麼。他之前的問話,並不是真的問話,反倒是在給她說真話的機會。
她又何嘗不知道隱瞞他的後果,當時他在回門那次就警告過她。燕瞻並不是很信任她,或者說並不信任沈家,沈芙隱隱察覺到。所以她的一言一行,其實一直都在他掌控中。
她向沈家“遞訊息”他本該檢查,卻並沒有拆開她的信,就是在等她主動說明。
而且他的字確實很重要,在他這樣的位置,僅僅只是送一副字也能被有心人解讀出很多含義,扣上不同的帽子。她送給沈如山的目的應該和他說清楚,她不是不明白這一點。
可是她賭不起。
她知道她自己的行為很下作很卑劣,沈芙很明白自己,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光風霽月道德高尚的人。
被他發現說謊以後她也還是不能說出口,靜靜低著頭,只剩沉默。
燕瞻冷笑了一聲:“事到如今也不說一句實話。你現在倒是倔強了。”
“死性不改。”
他甩開她的手,似乎沒甚麼耐心再與她耗下去,起身徑直離開。
只留下沈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無辜地眨了眨眼。
挑起他的怒氣,實在非她所願。可是她也已經盡力鋪墊了,沒成想還是搞砸了。
她沒有錯過他眼底的那份情緒,他並沒有多少怒意,相反只有些許哂意。她的謊言讓他不快,那也只是因為她違背了他的話,而不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
她也非常明白,他們雖然已經同床,但實在沒甚麼情分。
剛與他緩和了一點的關係似乎又跌到了谷底。沈芙本來想,與他關係緩和了一些,以後和他相敬如賓,做對和氣的夫妻也不錯,更方便她在安王府混吃等死了。
燕瞻的背影早已經消失不見。
唉……現在看來是不太可能了。沈芙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