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滿月酒
“二順!東邊那三張桌再往前挪半尺!我說的是擺到巷口,不是擺半截!”
“柱子,你把那筐碗端穩了,摔一個我都得讓你把席錢賠出來!”
他嗓門一扯,東巷口看熱鬧的人都跟著伸長了脖子。
秦家這回是真把滿月酒辦開了。
從四合院門口開始,長桌一溜排出去,順著東巷擺得整整齊齊。白瓷碗、搪瓷盆、紅漆筷子一摞摞碼著,熱鍋和蒸籠裡的白氣直往上冒。前頭還沒坐滿,後頭已經有人端著瓜子花生在張望,連供銷社門口賣糖的老孫頭都推著車過來看了兩趟。
“老天爺,這得有多少桌?”
“我剛數了,三十來桌呢。”
“滿月酒擺成這樣,鎮上這些年都沒見過吧?”
“誰說不是,秦家如今是真起來了。”
院裡更忙。
胡嬸和馬嬸守著廚房,鍋鏟敲得當當響。孫木子坐在堂屋八仙桌邊記禮,筆尖都快磨禿了。蕭勇剛掃完雪,已經帶著兩個徒弟把案板、托盤、酒壺全歸置妥當,肩膀上搭著塊毛巾,整個人熱得頭頂都冒汗。
堂屋裡,林卿卿抱著秦慕林坐在靠裡的位置,聽著外頭一陣比一陣熱鬧,忍不住抬眼往門外看。
“真擺到巷口了?”她聲音裡還帶著點不敢置信。
秦烈剛把手裡的熱水壺放到她手邊,聞言低頭看了她一眼:“嗯。”
“會不會太誇張了?”
“不誇張。”秦烈伸手,把她肩上的披肩往裡掖了掖,“你和孩子頭一回辦席,不能寒酸。”
他說得平,動作卻細。指腹擦過她後頸的時候,熱意隔著一層髮絲落下來。林卿卿耳根不爭氣地熱了一點,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頭忽然有人揚聲喊了句。
“鎮長來了!”
這一嗓子落下,院裡外頭齊齊靜了一瞬。
緊接著,巷口就熱鬧了。
鎮政府那輛舊吉普在東巷口一停,陳鎮長第一個下車,後頭跟著供銷社孫主任、派出所胡所長、糧站潘站長,連縣衛生站的韓副站長和縣醫院的周主任都來了。幾個人手裡沒一個空著的,奶粉、麥乳精、紅糖、暖水壺、棉被面,後備箱裡還拎出兩個扎著紅繩的大禮盒,厚厚一摞,全往院裡送。
周圍看熱鬧的人眼都直了。
“縣裡都來人了?”
“那兩罐奶粉看著就不便宜。”
“這哪是一般滿月酒,我看都快趕上喜宴了。”
秦烈出了堂屋,穩穩走到門口去接人。
陳鎮長一見他就笑:“秦烈啊,你這回可是把東巷都給擺滿了。”
秦烈伸手接過禮,聲音不高:“您能來,是給面子。裡頭請。”
“面子肯定得給。”陳鎮長拍了拍他肩,“你們秦家如今給鎮上長臉,孩子滿月,我們不來像話麼?”
孫木子在一邊記禮,手都快寫不過來了。
“陳鎮長,奶粉兩罐,麥乳精一罐,暖水壺一對,紅糖四包……”
“孫主任,棉被面一套,禮金一份……”
“胡所長,禮盒兩箱……”
那一聲聲報出來,東巷圍著看的人嘴都合不上。
陳鎮長進了堂屋,一眼就看見了林卿卿懷裡的孩子,笑得更和氣了:“這就是小傢伙?叫甚麼名兒啊?”
林卿卿還沒開口,秦烈已經站到了她身側。
“秦慕林。”
“慕林?”陳鎮長唸了一遍,點頭,“好名字。”
孫主任也跟著笑:“一聽就文氣,孩子以後準出息。”
林卿卿被這一屋子人看著,抱著孩子的手都緊了緊。秦烈像是察覺到了,手掌往她椅背後一搭,不動聲色地把她和外頭來來往往的人隔開了點。
也就是這時候,巷口又響起一陣牛車軲轆聲。
青山村的人到了。
前頭一輛牛車剛停穩,春芽娘就扶著車板跳了下來,手裡還拎著一籃子土雞蛋,嘴裡直嘖嘖。
“我的個乖乖,這席面都擺到鎮口來了吧?”
趙嬸抱著一捆粉條緊跟著下車,一邊往院裡瞅,一邊笑:“我在縣裡吃席,都沒見過這麼熱鬧的。”
後頭王嫂子、劉叔、還有村裡幾個常跟林卿卿熟的嬸子也都來了,身上帶著雪氣,臉上全是喜色。
她們一進院,第一件事不是找桌坐,而是直奔堂屋。
“卿卿!”
“快讓我看看孩子!”
“哎喲,這小臉白的,真跟年畫上的娃娃似的。”
春芽娘湊到林卿卿跟前,眼睛都笑眯了:“我早就說過,你這命不薄,後頭全是好日子。你瞧瞧,孩子有了,日子也起來了,連氣色都養得這樣好。”
趙嬸也連連點頭:“小慕林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耳垂這麼厚,額頭也飽滿,將來指定享福。”
“這孩子會投胎,投到你懷裡了。”王嫂子拍著腿笑,“再看這滿月酒,滿鎮子誰不羨慕?”
林卿卿被她們圍著,一句接一句誇,臉都有點熱了,只能低頭笑。
“哪有你們說得那麼誇張。”
“怎麼沒有?”春芽娘立刻接上,“我說有就有。”
她說完,像是想起甚麼,往後頭人群裡掃了一眼,嘴角忽然往下一撇。
王大嘴也來了。
她縮在人群最後,手裡拎著個不大不小的籃子,裡頭孤零零放著十來個雞蛋。她原本那張最會嚼舌根的嘴,今天跟讓人拿線縫住了似的,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冒,只站在後頭往堂屋裡看。
她看見鎮長帶著人上門送禮,看見院裡外頭擺滿一條街的流水席,看見秦烈站在林卿卿身邊,看見孫木子那邊記禮記得筆都不夠用,眼珠子都紅了。
那不是氣的,是嫉的。
從前她最愛說秦家一群男人帶著個小寡婦早晚過不長,誰能想到,人家非但沒散,反倒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潑天一樣的風光,就擺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嘴唇動了兩下,到底甚麼都沒敢說。
趙嬸像是故意似的,揚著聲兒就來了一句:“我早說了,卿卿是有後福的。有的人嘴再碎,也攔不住人家過好日子。”
春芽娘哼笑一聲:“可不是。”
王大嘴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抱著那籃子雞蛋,灰溜溜坐去了最後一桌。
沒一會兒,席就真開了。
李東野往巷口一站,整個人就跟長了八隻手似的。
“陳鎮長裡頭請,主桌在堂屋,風小。”
“胡所長,您別往外坐,我知道您腰不好,裡邊那張高背椅給您留著呢。”
“劉大爺,牙口不好就坐第二桌,特意讓廚房把肘子燉爛了。”
“青山村來的嬸子們別急,牛車讓人牽後院了,你們先坐,菜馬上就上。”
他嘴甜,腿也快。前頭招呼完鎮長,後頭又能接住街坊,一圈轉下來,愣是沒亂一點。
有人笑著打趣:“李東野,你這張嘴不去供銷社賣貨可惜了。”
李東野端著煙盤一笑,拖著調子回:“我現在給秦家賣面子,比賣貨值錢。”
一桌子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