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秦慕林
堂屋裡的炕燒得熱,八仙桌一擺,桌上紅紙、鋼筆、字典、毛筆,擺得滿滿當當。
林卿卿抱著孩子坐在炕沿,秦烈坐在她身側,手臂自然撐在她後頭,像是防著她坐不穩。顧強英把鋼筆帽一拔,先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推到桌中間。
“我先來。”他語氣淡淡,“秦懷瑾,秦知序,秦景珩,秦允安。”
他字好看,幾個名字落在紙上,也確實文雅。
林卿卿湊過去看,剛要說好聽,蕭勇先皺起了眉。
“我一個都叫不順。”
李東野立刻接上:“我也是。大半夜一著急,這得先咬三回舌頭。”
顧強英抬眼:“那你們兩個文盲說說。”
“我不是文盲。”李東野當場不服,嘩啦一聲把《新華字典》翻開,“你看啊,向陽,向榮,向前,哪個不比你那些聽著亮堂?”
“亮堂是亮堂。”顧強英冷笑了聲,“也像牆上標語。”
“標語怎麼了?標語接地氣。”
蕭勇已經把字典搶過去一半,粗大的手指在裡頭翻得飛快:“我覺得得結實點。崢,嶽,松,都行。男娃子,名字得站得住。”
李東野一臉嫌棄:“你這是給孩子起名還是給鐵錘起名?”
“那也比你那幾個強。”
“我那幾個怎麼了?向陽多好,一聽就紅火。”
“紅火得跟村口宣傳欄一樣。”
“蕭勇!”
“幹啥!”
林卿卿抱著孩子坐在一邊,看他們倆為了一個字爭得臉都紅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顧強英扶著眼鏡,把自己那張紙重新抽回來,又在上頭添了兩個:“秦硯辭,秦知衡。”
李東野掃一眼,直接擺手:“不行。”
蕭勇點頭:“我也覺得不行。”
“哪兒不行?”
“太文。”李東野一本正經,“孩子還沒學會走路,先得學會掉書袋。”
“我都不會寫。”蕭勇補得更實在。
顧強英讓這兩人氣得太陽xue都跳了下,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一記:“你倆文化加起來撐死半本字典,還挺有資格挑。”
“那我們倆最起碼知道順不順口。”李東野說得理直氣壯,翻字典翻得更快,“卿卿,你說,你喜歡哪個?”
林卿卿抱著孩子,眨了眨眼:“我覺得,簡單點,順口點,好寫好認就行。”
“聽見沒。”李東野一拍桌子,“這才是正經意見。”
顧強英涼涼看了她一眼:“你就會和稀泥。”
蕭勇撓了撓頭,忽然冒出一句:“我看,不然叫秦長安?”
李東野先是一愣,隨即嘖了聲:“這個倒還行。”
“我翻到的。”
“你翻到不等於就是你的功勞。”
“那咋不算!”
眼看這倆又要槓起來,林卿卿懷裡的孩子忽然“啊嗚”了一聲,小嘴一努,吐了個奶泡泡。
幾個人的聲音頓時又輕了些。
秦烈從頭到尾都沒怎麼開口。他靠坐在一旁,看他們吵,看顧強英寫,看李東野和蕭勇搶那本字典,神色一直很穩。直到屋裡鬧了半天,名字寫了滿滿一張,又刪了滿滿一張,誰都沒定下來,他才抬了下眼。
“紅紙拿來。”
屋裡一下靜了。
顧強英挑眉,把桌上的紅紙推了過去。
秦烈接過毛筆,沾了墨,手腕一壓,落筆很穩。
三個字,一氣寫成。
秦慕林。
筆鋒遒勁,黑墨落在紅紙上,分外扎眼。
李東野先湊過去唸了一遍:“秦……慕林?”
蕭勇也跟著念:“慕林。”
顧強英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兩息,忽然輕笑了一聲:“慕?”
秦烈把毛筆擱回筆架,沒繞彎子。
“愛慕的慕。”
他說完,抬眼看向林卿卿:“林卿卿的林。”
堂屋裡靜得連炭火輕輕炸開的聲音都聽見了。林卿卿抱著孩子,猝不及防對上他的目光,耳根一下熱得厲害。
秦烈這人平時最沉,話也少,甚麼都壓在心裡。偏偏真開口的時候,又從不繞。
她手指下意識收緊了點,懷裡的孩子像是察覺到甚麼,蹬了蹬腿,軟軟地哼了一聲。
李東野先反應過來,舌尖抵著牙笑了:“大哥,你這悶不吭聲的,一開口就夠狠啊。”
蕭勇也怔了下,隨後咧開嘴:“我覺得好。”他說完還認真唸了兩遍,“慕林。順口,也好聽。”
顧強英靠回椅背,鏡片後頭帶了點不鹹不淡的笑:“俗倒是不俗。至少比向陽、向前、鐵錘強。”
“誰說鐵錘了?”蕭勇不服。
“你眼神裡寫著。”
李東野把字典“啪”地一合,也點頭了:“成,就這個。姓大哥的姓,名字裡帶著她,也算沒白讓我翻半天字典。”他說這句的時候,難得有點正經,“反正不管叫甚麼,都是咱家的。”
蕭勇立刻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孩子襁褓邊:“我也同意。”
顧強英沒再挑刺,只把那張紅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墨跡:“我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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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卿卿看著那三個字,心口燙得厲害,半晌才低下頭,對著懷裡的小傢伙輕輕叫了一聲。
“慕林。”
小東西像是聽見了,黑亮亮的眼睛睜開一點,嘴巴動了動,又吐出一個泡泡。
李東野當場笑了:“你看,他自己都認。”
“那是我外……”蕭勇一句話差點衝口而出,瞥見林卿卿,又硬生生改了口,“我侄兒有眼光。”
顧強英冷不丁補刀:“你這輩分改得倒快。”
堂屋裡又是一陣笑。
那張寫著“秦慕林”的紅紙被秦烈親手壓在八仙桌正中,墨跡慢慢乾透。林卿卿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見,耳根的熱意就一直沒真正散下去。
中午飯都還沒吃踏實,院門外就先熱鬧起來了。
胡嬸提著一籃子白菜和粉條,第一個拍門進來,嗓門亮得很:“我先來佔灶臺了!明兒的席面,你們這群男人可別給我瞎擺弄。”
她後頭緊跟著馬嬸,懷裡抱著一包泡好的木耳和兩把嫩蒜苗:“我帶了點自家存的,放肉裡一炒,香得很。”
孫木子最年輕,跑得也最快,手裡挎著個小竹籃,裡頭除了蔥薑蒜,最上頭還壓著頂新做好的小虎頭帽。
“卿卿姐!”她一進院就先朝廊下奔,“我趕著昨兒夜裡收的尾,你瞧,小慕林戴這個好不好看?”
林卿卿剛應了一聲,懷裡的孩子就被那紅豔豔的小帽子晃得眨了眨眼。
“好看。”她笑著接過來,“你手怎麼這麼巧。”
“我這回可沒繡成貓。”孫木子說著還不忘瞪一眼李東野。
李東野抱著一摞盤子從廚房出來,立刻喊冤:“那都多久前的事了,你還記著。”
“我能記一輩子。”
馬嬸和胡嬸一進院,整個四合院的動靜立刻就大了起來。
井邊擺上了三個大盆,白菜、蘿蔔、土豆、豆角,堆得像小山一樣;廚房裡燒著兩口鍋,一口燉雞,一口焯肉;牆邊碼著借來的桌椅,紅綢沿著廊簷掛了一排,雪地裡映得一片喜氣。周嫂路過時還順手送來兩板豆腐,劉大娘又拎了兩把新鮮菠菜,說甚麼都要給產婦添個口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