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秋雨裡狂飆
車廂鐵皮被他撞得悶悶響，雨點砸在篷布上，像亂鼓一樣。
卡車就這麼一路在秋雨裡狂飆。
縣醫院門口的老門衛本來還縮在值班室裡打盹，聽見發動機和剎車聲，罵罵咧咧披著衣裳出來，話還沒出口，就看見一個高得嚇人的男人抱著個裹在棉被裡的孕婦衝進雨裡。後頭跟著三個渾身溼透的男人，眼神一個比一個駭人。
老頭當場把嘴閉上了，轉身就衝裡頭喊：“產科！快來人！”
值班護士小周被叫出來的時候，人都還沒徹底清醒。等她看見秦烈懷裡臉色煞白的林卿卿，瞌睡一下全沒了：“快！推床！羊水破了？”
“破了不到一小時，宮縮頻密，提前發動。”顧強英一邊跟著往裡走，一邊報情況，聲音又快又穩，“孕期記錄在我這兒，沒有高血壓，沒有大出血史，之前胎位正。”
值班醫生周大夫也趕了過來，掀開被子一看，臉色立刻嚴肅了：“推進產房，快！”
護士把推床推過來，秦烈卻沒立刻撒手。
林卿卿疼得眼前模糊，手指還抓著他衣服，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你別走……”
秦烈俯身，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聲音低得發沉：“我不走，就在外頭。”
她像是聽見了，這才慢慢鬆了一點力。
護士和醫生七手八腳把人推進去，顧強英還想跟著往裡，被周大夫一把攔住：“家屬外頭等！”
“我是大夫！”
“你是家屬！”周大夫比他還兇，“這是產房，外頭等著！”
“哐當”一聲，產房門在他們面前關上了。
走廊上只剩下四個渾身溼透的男人。水泥地被他們腳下的雨水淌出一小攤一小攤，頭髮、袖口、褲腳，全在往下滴水。四個人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沉，往門口一站，像四尊淋了雨的煞神，把整條走廊的氣壓都壓低了。
小周護士端著托盤從旁邊過去，腳步都放輕了，連開口都不敢太大聲：“家、家屬同志，別都堵門口……”
她話說一半，先對上了秦烈那雙猩紅的眼，後半句頓時小了下去：“稍微讓一讓就行。”
四個男人這才往兩邊分開一點。也就一點。該守門的還是守得死死的。
另一個年長些的護士拿著單子出來，低頭問：“誰是家屬簽字？”
四個人同時抬頭。護士明顯愣了一下。
秦烈上前一步，把單子接了過去：“我籤。”
他手背全是雨水，指骨繃得發白，寫字時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李東野已經快步去交費了，口袋裡的錢一把一把往外掏，連找零都顧不上數。蕭勇守在門邊，像怕誰把門偷走似的。顧強英眼鏡片起了霧，他摘下來胡亂擦了一把，又重新戴上，眼睛卻始終盯著產房門。
裡面很快傳出第一聲更重的痛呼。
是林卿卿的聲音。那一聲從門縫裡硬生生擠出來，帶著撕開的沙啞，聽得人頭皮都麻。
蕭勇猛地往前衝了半步：“我進……”
“站住！”護士一把攔住他，“產房不能進！”
蕭勇兩隻手攥成拳，脖子上青筋全鼓起來了，硬是站在原地沒再動，可胸口起伏得像要炸開。
李東野交完錢回來，手裡還攥著單子，走到門口時正聽見林卿卿又一聲痛喊。他腳步一停，嘴角那點平日裡不著調的笑意徹底沒了，站在那兒，半晌才低低罵了一句髒話。
顧強英最知道生孩子是甚麼樣。正因為知道，他這會兒才更難熬。每隔一陣，裡頭就會傳來她壓不住的痛呼。間隔短一點的時候，他看錶；間隔長一點的時候，他還看錶。錶針一格一格走，他心裡的弦就一寸一寸繃緊。
有護士抱著盆子進出，腳步急，臉色也急。每一次門被推開一點，他們幾個都會同時抬頭，看得護士更不敢大聲說話。
“熱水。”
“這就來。”
“紗布。”
“在這兒。”
整條走廊裡，除了產房裡隱隱約約的喊聲，就只剩下他們四個沉得發悶的呼吸聲。
夜一點點深下去。雨從大到小，又從小到密，玻璃窗上全是水痕。醫院走廊的白熾燈亮得人眼睛發脹，牆上的鐘從一點過到兩點，又從兩點蹭到三點。
產房裡那聲痛呼忽然重了。
“啊！”
這回不是悶在喉嚨裡的喘，是徹底喊出來的一聲，尖得像是把人心口都撕開。
秦烈眼底那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旁邊的白牆上。力道大得走廊都像震了一下。雪白牆皮瞬間蹭出一塊猩紅，指骨當場裂了口子，血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淌。小周護士嚇得手一抖，托盤裡的止血鉗叮噹一響。
秦烈像沒感覺似的，拳頭還抵著牆，胸膛起伏得厲害，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死死盯著那道產房門，牙關咬得下頜線都發硬。
李東野看得眼皮一跳：“大哥！”
秦烈沒應。
顧強英盯著他流血的手，嘴唇動了一下，到底也沒說別的，只冷聲擠出一句：“等她出來，你還得抱她。別把自己先廢了。”
秦烈這才慢慢把手收回來。血順著指節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蕭勇眼圈更紅了，轉身一腦門撞上了旁邊的牆，硬生生把那股想衝進去的勁兒往回壓。
“我真他媽……”他聲音都劈了，後半句沒說完，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李東野站不住，靠牆站一會兒，又走到窗邊，走回來，再去門口看一眼。平時最會說話的人，這會兒也安靜得反常，嘴裡含了半天，最後只會來回一句：“怎麼還沒好……”
誰都沒法回答他。
天快亮的時候，雨終於小了。窗外從一片濃黑，慢慢透出一點灰白。走廊盡頭那扇窗子亮起來，映出白花花一層魚肚色。產房裡卻還沒停。
林卿卿已經喊得嗓子都啞了。最後那陣痛來得又急又狠，連門外的人都能聽出她聲音裡的顫。蕭勇死死攥著門框，手背青筋暴起。李東野站在一邊，連呼吸都屏住了。顧強英盯著產房門，眼鏡後的眸子黑得發沉。秦烈站得筆直，手上的血都快乾了，指骨繃得像石頭。
下一秒。
裡頭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一聲響亮得不能再響亮的嬰兒啼哭，猛地劃破了整條走廊。
“哇！”
那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剛落地的新鮮勁兒，一下把黎明劈開了。
四個人全都僵住了。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產房門很快被推開，年長的護士抱著個包得嚴嚴實實的襁褓走出來，臉上全是笑：“母子平安！是個白白胖胖的男嬰！”
這句話落地，像是猛地把四個男人身上最後那點硬撐著的力氣全抽乾了。
李東野先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後背重重撞上牆，抬手捂了把臉，笑罵都卡在喉嚨裡，眼睛卻紅得厲害。
蕭勇兩條腿一軟，咚地一下直接癱坐在水泥地上，手還撐著地，半天沒爬起來，胸口一起一伏，像剛從水裡撈上來。
顧強英扶著牆，眼鏡都歪了，摘都摘不穩，指尖抖得不像樣，整個人順著牆根慢慢滑坐下去。
秦烈那隻流血的手還撐在牆上，肩背卻猛地塌了下來。他站著站著，像是終於鬆開了那口死死勒在胸腔裡的氣，下一刻，也重重跌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