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現在倒知道躲了
顧強英坐在旁邊，表情始終淡淡的，給人摸脈時甚至比平日還冷靜幾分。只是每回有人同林卿卿多說兩句，他寫字的筆尖就會頓那麼一瞬。
快到晌午的時候，賣豆腐的馬嫂端著個搪瓷盆進來了，剛一掀簾子就衝裡頭喊：“顧大夫，卿卿，我給你們送點熱乎的！”
盆蓋一揭，兩塊熱豆腐正冒著白氣，豆香一下子漫開了。
“我家那口子前兩天吃了你們開的藥，昨晚一口氣幹了兩大碗飯，今早還嚷著要豆腐。”馬嫂笑得爽利，“我也沒啥好謝的，就給你們端兩塊新出鍋的來墊墊肚子。”
後頭幾個嬸子一聽，全跟著起鬨。
“馬嫂這回大方啊。”
“下回我送雞蛋。”
“我家有嫩白菜，也給顧大夫拎一把。”
林卿卿抱著那盆豆腐，簡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道：“馬嫂，你先坐，我把東西放後院去。”
“去吧去吧，還熱著呢。”馬嫂看了她一眼，“你這臉咋這麼紅？屋裡悶著了？”
林卿卿差點被她問嗆住，只得含糊應了一聲，抱著豆腐快步往後院去。
她走得急，背影都帶著點倉促。
顧強英坐在診桌前，抬眸看過去，目光從她細白的後頸一直落到那道拐進後院的身影上。他抬手推了推眼鏡，唇角慢悠悠勾了一下，笑得不明顯，卻偏偏透著股壞心思。
馬嫂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咂摸出點味道來，故意笑道：“顧大夫，我看你今兒心情挺好啊。”
顧強英低頭寫方子：“你看錯了。”
“我賣豆腐，眼可尖著呢。”
“那就是你今兒豆腐賣多了，眼也忙花了。”
馬嫂一噎，轉頭就衝林卿卿離開的方向喊：“卿卿，你快回來，你們顧大夫今兒嘴更毒了！”
前廳又笑起來。
林卿卿在後院站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從小腿一路竄上來的酥麻壓下去。她把豆腐擱在灶邊，抬手用涼水拍了拍臉，越想越氣，偏偏腦子裡全是桌下那點不安分的觸碰。
她正想再磨蹭一會兒，前頭又有人喊：“林姑娘，藥抓好了沒？”
“來了！”
她只得深吸口氣，轉身又回前廳。
好在到了下午，人雖然還不少，卻比上午鬆快些。只是那幾個年輕後生還不死心，抓完藥也不願意走，捏著藥包站在門邊磨磨蹭蹭。
一個膽子稍大的，甚至笑著來了一句：“林姑娘，我娘這藥要是吃完了，我還能來找你不？”
林卿卿還沒開口，顧強英已經把病歷本一合，聲音冷颼颼地落過去：“藥吃完了來抓藥，人沒病別來添堵。”
那後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抱著藥包灰溜溜走了。
林卿卿忍了半天，到底還是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下。
顧強英正低頭理方子，聽見動靜，淡淡看她一眼：“你笑甚麼？”
“沒甚麼。”她抿著唇，眼尾還彎著，“就是覺得你挺會趕客。”
“該趕就趕。”他語氣平平，“不然門檻都要讓人磨平了。”
“門檻磨平了好進人。”
“進病人可以，進閒人不行。”
這話說得一點不客氣。可林卿卿聽著，不知怎麼就又想起上午桌下那幾回，耳朵尖又開始發熱。
一直忙到傍晚，最後一個病人拿著藥走了，診所才總算安靜下來。
林卿卿把門板半合上，長長出了一口氣，轉頭去理桌上的錢。毛票、角票，還有兩張整票，平碼開來，竟佔了小半張桌子。她拿起賬本一筆筆記，心裡也跟著輕快起來。
“今天收了這麼多？”她抬眼看顧強英，“比秋集前多出一大截。”
顧強英把最後一頁病歷合上：“嗯，差不多翻了一番。”
“那我是不是也得記一功？”
“你？”顧強英看了她一眼，“算半個。”
林卿卿立刻不服：“憑甚麼才半個？”
“另外半個，”顧強英起身往門口走，抬手把最後一塊門板扣上，門閂咔噠一落，“被你白天笑沒了。”
林卿卿一愣，手裡的筆都頓住了。
前廳一下安靜下來，外頭街上的聲響被門板隔去一半，只剩下屋裡淡淡的藥香和後院飄來的豆腐香。她低頭假裝繼續記賬，筆尖卻遲遲沒落下去。
下一瞬，手裡的賬本被人抽走，啪地一聲合上。
“哎。”她抬頭，“我還沒記完。”
“先記別的。”顧強英站在她跟前，垂眼看她。
“還有甚麼比錢要緊？”
“有。”他語氣很平，“白天那幾個後生。”
林卿卿一聽就知道他又來了，耳根立馬熱了：“人家是來抓藥的。”
“抓藥就抓藥，眼珠子還挺忙。”
“他們眼珠子往哪兒看，關我甚麼事？”
顧強英沒接這句，往前一步，直接把她堵在藥櫃和牆壁之間。
藥櫃前本就地方不大，他一站過來，林卿卿後背立刻貼上了牆，連轉身都難。她抬眼看他，心跳沒來由地快了：“你幹嘛？”
“問你話。”顧強英低下頭，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今天對白天那幾個男人，笑得挺甜。”
“我那是待客。”林卿卿強撐著嘴硬，“診所開門做生意，總不能我跟你一樣，冷著臉把人都嚇跑。”
“我沒攔你待客。”顧強英淡聲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對誰都這麼笑，還是專挑年輕的笑得更好看。”
“顧強英，你講不講理。”
“我甚麼時候跟你講過這個。”
他答得太順，林卿卿一下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她抬手想推他，手腕卻被他先一步捉住，輕輕按到身後的藥櫃邊緣。
“你今天桌子底下那樣，還好意思來問我？”她忍不住瞪他。
顧強英聽了，眼底反倒浮出一點笑：“所以你知道我是在提醒你。”
“你那叫提醒？”
“有用就行。”他垂眼看著她，“你後來再抬頭的時候，不就沒敢多看他們？”
“我那是忙。”
“忙得眼尾都紅了？”
“那還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卡住了。
顧強英低頭靠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還不是甚麼？”
兩人離得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鏡片後細細的眼睫，也能聞到他身上那點清爽的皂角味。林卿卿心口撲通撲通地跳，嘴上卻還是不肯服軟：“還不是你在桌子底下發瘋。”
“嗯。”顧強英承認得倒乾脆，“所以我現在繼續問。”
“問甚麼？”
“那個站在門邊問飯前飯後的，你衝他笑甚麼？”
“我回答他問題。”
“那個高個子呢？”
“我給他抓藥。”
“後頭那個一直看你的呢？”
“我都沒理他。”
“你抬眼了。”
林卿卿簡直要被他氣笑：“你一邊給人號脈，一邊還盯這個，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顧強英看著她，聲音淡淡的，“畢竟你太招人。”
這話來得直，半點彎都沒拐。
林卿卿心口一麻，原本準備好的頂嘴忽然就散了。她咬了咬唇，小聲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顧強英握著她手腕的力道輕了些，目光卻沒移開，“所以我也只問你一句。”
“……甚麼？”
“以後還敢不敢對別人笑成那樣？”
林卿卿抬眼，對上他鏡片後沉下來的目光。那裡面沒甚麼玩笑，像是白天壓了一整天，到這會兒才肯露出來的那點醋意。
她心裡莫名軟了一下，嘴上卻還要掙一句：“那我總不能不說話。”
“說話可以。”顧強英低聲道，“規矩點說。”
“我哪兒不規矩了？”
“你自己不知道。”他拇指輕輕蹭過她腕骨，慢慢落進她掌心，“甜的，別分給別人。”
林卿卿耳根一下紅透，忍不住小聲罵他：“你怎麼這麼小氣。”
“嗯。”顧強英答得很快，“我就是小氣。”
她被堵得沒話，瞪他一眼。可這會兒她臉紅，眼尾也紅，這一眼半點不兇，反倒像是在招人。顧強英盯著她看了兩秒，抬手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唇角。
“白天不是挺會笑麼？”他嗓音壓得很低，“現在倒知道躲了。”
林卿卿身子輕輕一顫，偏過臉去：“你別動手動腳。”
“白天桌子底下你都敢踢我，晚上不敢了？”
“誰說我不敢。”
她話音一落，鞋尖已經不輕不重踩了他一下。
顧強英低頭瞥了一眼，忽然笑了：“行，脾氣還挺大。”
“那你還不讓開。”
“因為我還沒聽見我想聽的。”
“你想聽甚麼？”
顧強英俯下身，鼻息幾乎擦著她耳邊：“聽你承認，白天那些笑，不如給我的甜。”
林卿卿的心跳頓時更快了，手指都蜷了起來。她想罵他不要臉，可喉嚨發緊，半天也只擠出一句：“馬嫂送的豆腐都要涼了。”
顧強英看著她通紅的耳尖，終於往後退了半步，卻沒真放她走。
“涼不了。”他垂眼盯著她，慢悠悠道，“你先衝我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