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孃家人
周圍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響。
“那不是老林家的閨女嗎?聽說男人剛死沒多久。”
“旁邊那兩個男的是誰?看著不像咱們村的啊,穿得溜光水滑的。”
“嘖嘖,這寡婦門前是非多,剛死男人就領著不想幹的男人回孃家,還要被親弟弟賣了抵債,這戲好看。”
那些話鑽進耳朵裡,林卿卿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
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周圍全是窺探和惡意的目光。
江鶴的臉瞬間陰沉下來,把手裡的樹枝一扔,抬腳就要往人堆裡衝。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江鶴回頭,原本清澈的眸子裡翻湧著戾氣:“鬆開。我要弄死他。”
顧強英嘖了一聲:“這是大街上,你想讓全鎮的人都看卿卿的笑話?”
江鶴愣了一下,咬著牙,“那也不能讓他這麼欺負人!”
顧強英輕笑一聲,“殺豬也得關上門殺。”
他拍了拍江鶴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提著那個黑色的醫藥箱,邁步朝林大軍走去。
林大軍正被幾個混混揪著領子,一看有人過來,還是個戴眼鏡的斯文人,立馬來了勁:“看見沒!這就是那個野……那個有錢人!你們找他要錢!他肯定有錢!”
那幾個混混上下打量了顧強英幾眼。
白襯衫,黑西褲,皮鞋鋥亮,一看就是個肥羊。
領頭的混混鬆開林大軍,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哥們,這小子的賬,你替他平?”
顧強英停在兩步開外,也沒看來勢洶洶的混混,而是從兜裡掏出一包剛買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語氣溫和:
“借過。”
混混愣住了,沒接煙,也沒讓路。
顧強英也不惱,把煙收回去,抬手推了推眼鏡:
“這錢是他欠你們的,冤有頭債有主。不過,這人現在得帶我們回家認個門。你們要是信得過,就在這等著;要是信不過……”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十塊錢的大團結,塞進混混手裡那個滿是油汙的上衣口袋裡。
“這是定金,讓他帶個路。半小時後,連本帶利跟你們算清楚。”
十塊錢不是小數目。混混摸了摸口袋,狐疑地看了顧強英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兇相的江鶴,最後揮了揮手:“行,就在這等著。半小時不出來,老子就把這房子點了!”
林大軍一聽能走,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臉諂媚地湊到顧強英身邊:“我就知道大哥是個爽快人!走走走,回家說!”
顧強英沒理他,轉身走到林卿卿身邊,把手裡的煙盒遞給江鶴拿著,然後極其自然地虛攬住林卿卿的肩膀。
“走吧,回家。”
林卿卿身子僵硬,被他帶著往前走。
那隻手並沒有真的碰到她,卻在她身後撐起了一片隔絕視線的屏障。
林家就在巷子深處,一扇破舊的木門半掩著,門上貼著的福字已經褪成了慘白色。
院子裡堆滿了雜物,爛木頭、破瓦罐、還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滿地找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混合著旱廁傳來的臭氣。
林大軍走在前面,剛進院門,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女人就撲了上來。
“哎呦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那幫殺千刀的沒把你怎麼樣吧?”李桂花一把抱住林大軍,上下摸索著,確認沒缺胳膊少腿,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嚎,“這日子沒法過了啊!老天爺不開眼啊!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啊!”
屋簷下,一個乾瘦的老頭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臉,只聽見一陣陣沉悶的咳嗽聲。
那是林卿卿的爹,林老實。
人不如其名,雖然老實了一輩子,也窩囊了一輩子,只會悶頭抽菸的窩裡橫,家裡天塌下來都指望女人頂著。
林卿卿走進去後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熟悉又窒息的一幕,心口像是壓了塊大石頭。
“媽……”她喊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桂花這才看見她,嚎哭聲戛然而止。
她從地上爬起來,渾濁的眼珠子在林卿卿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那兩個看起來就很富貴的男人身上,最後死死盯著林卿卿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卿卿啊,你還知道回來啊?”李桂花抹了一把眼淚,語氣裡全是埋怨,“你弟弟在外面被人欺負成那樣,你也不管管?你那個死鬼男人不是賠了錢嗎?錢呢?”
林卿卿下意識地把布包往身後藏了藏。
“那是給大軍娶媳婦的錢,那是給你弟弟救命的錢!”
李桂花幾步衝過來,伸手就要拽林卿卿的胳膊,“你個沒良心的,有了錢就不認孃家了?也不看看是誰把你拉扯大的!”
江鶴上前一步,擋在林卿卿身前,眼眯了起來,露出危險的弧度。
“大嬸,別亂摸。”江鶴嫌棄地用樹枝挑開李桂花的手,“她嬌貴,摸壞了你賠不起。”
李桂花被這漂亮小夥子一噎,愣是沒敢再伸手,轉頭看向林大軍。
林大軍這會兒有了靠山,腰桿子硬了。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石磨盤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姐,你也別藏著掖著了。剛才那大哥都給了十塊錢定金了,說明你有錢。那幫人還在外面等著呢,你趕緊拿五十塊錢給我,把這事平了。”
五十塊。
林卿卿想到出門時蕭勇把口袋掏空了塞給她的一把錢,連兩分錢的鋼鏰都塞進來了,心裡一陣酸澀。
“我沒有錢。”
這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林卿卿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她二十年來,第一次在這個家裡說“不”。
以前,只要林大軍要錢,李桂花一哭,林老實一嘆氣,她就把自己賣野菜、納鞋底攢的那點分分錢全都掏出來。
如果不掏,就會換來一頓毒打,或者幾天不給飯吃。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想起了秦家總是熱乎乎的土炕,想起了蕭勇烤得焦黃的饅頭片,想起了李東野臨走前塞在枕頭底下的水果糖。
那是把她當人看的地方。
“你說啥?”
林大軍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猛地站起來:
“沒錢?你騙鬼呢!剛才那大哥隨手就是十塊錢,你會沒錢?我看你就是不想給!
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拿著我們老林家的彩禮錢嫁出去,現在男人死了,錢都落你兜裡了,你還要看著我去死?”
“就是啊卿卿!”李桂花又開始拍大腿,“你弟弟要是斷了手,咱家香火就斷了啊!你這就是不孝啊!早知道當初生下來就該把你溺死在尿桶裡!”
惡毒的詛咒像針一樣扎過來。
這些話無論聽到多少次,林卿卿都覺得心裡難受,她眼圈通紅,這一次卻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也恨過這幾個所謂的家人,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再加上她骨子裡沒有太多張牙舞爪的東西,就算是恨,也做不出傷害人的事。
她沒脾氣歸沒脾氣,卻分得清誰對她好,蕭勇那破背心漏洞了都不換,把錢都給了她,她不能辜負別人對她的好。
“那是我的錢。”林卿卿抬起頭,聲音發顫,“是我……是我現在的家人給我的。跟你們沒關係。”
“你家人?”林大軍冷笑一聲,指著顧強英和江鶴,“你是說這兩個野男人?行啊林卿卿,你長本事了,剛守寡就搞破鞋!既然是你的家人,那他們給錢也是天經地義!拿來吧你!”
他說著,猛地衝過來就要搶林卿卿懷裡的布包。
“啊!”
林卿卿驚叫一聲,江鶴手裡的樹枝已經舉起來了,正準備往林大軍腦袋上招呼。
就在這時,顧強英突然抬手扣住了林大軍的手腕脈門。
“啊——疼疼疼!”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林大軍突然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順著顧強英的手勁直接跪在了地上,臉都白了。
顧強英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小點聲,聽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