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爛泥扶不上牆
出了村口,三人上了拖拉機,拖拉機的後鬥裡鋪了一層幹稻草,林卿卿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布包。
地方窄,三個人擠作一團。
江鶴非要挨著她坐,身子軟得沒骨頭一樣,隨著車身晃動,腦袋一下一下往林卿卿肩膀上砸。
江鶴哼哼唧唧,把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過來,熱乎乎的氣息噴在她脖頸那塊軟肉上,“這車太破了,顛得我傷口疼。”
他眉頭擰著,看著是真難受。
林卿卿心裡一軟,剛想伸手扶他一把,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捏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擋在了兩人中間。
“疼就忍著。”顧強英把書攤開,是一本手抄的《本草備要》,紙張都脆了,“既然出來了,就別嬌氣。再往她身上靠,我就把你扔下去走路。”
江鶴磨了磨後槽牙,眼珠子翻上去瞪他,到底是沒敢再造次。
只是手還不老實,藉著稻草的遮掩,悄悄勾住了林卿卿的小拇指,還在掌心裡撓了一下。
林卿卿觸電似的縮回手。
顧強英沒看他們的小動作,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把書往林卿卿眼皮底下一送。
“閒著也是閒著。”他的聲音鑽進林卿卿耳朵裡,“上次回來,看到你在屋裡看書,都看甚麼了?”
林卿卿一愣,沒想到自己閒著看了會兒他的書,還被發現了。
“就隨便……看看。”她老實回答。
“我瞧著你看得挺認真。”顧強英翻了一頁書,指著上面一株畫得歪歪扭扭的草藥,“這個叫甚麼?”
“白及。”
“性味?”
“苦、甘、澀,微寒。”林卿卿答得磕磕絆絆。
“挺厲害啊!”顧強英嘴角弧度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傾,為了讓她看清書上的字,幾乎把林卿卿整個人圈在懷裡。
從江鶴的角度看過去,這兩個人頭挨著頭,親密得像是一對正在說悄悄話的小夫妻。
“這個呢?”顧強英手指往下移,“這味藥不好找,咱們後山陰面有幾株,回頭帶你去採。”
“這是……三七?”林卿卿不太確定。
“對。”顧強英誇了一句,聲音溫和,“記性真好。比只知道喊疼的小笨蛋強多了。”
江鶴氣得臉青。
被排擠在外的滋味讓他抓心撓肝地難受。
“我也要學。”江鶴把腦袋湊過來,硬是擠進兩人中間,“我也聰明,我也能背。”
顧強英啪地一聲合上書,差點夾住江鶴的鼻子。
“你不用學。”顧強英把書收回包裡,“你只要學會別給家裡惹事,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江鶴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想罵人,又怕挨收拾,只能氣鼓鼓地把頭扭到一邊,對著路邊的荒草撒氣。
大片大片的白樺林從眼前掠過,樹幹灰白,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林卿卿看著那些樹,眼神有些發直。
這片林子她熟。
沒嫁給那個死鬼丈夫之前,她經常揹著筐來這邊挖野菜。那時候家裡窮,林大軍那個混賬又要吃,她只能漫山遍野地找吃的。
有一回,她把鐮刀弄丟了。
那可是家裡唯一的一把鐵鐮刀,回去肯定要捱打。
她就在這林子裡找了一下午,最後也沒找到,只能抱著膝蓋坐在樹底下哭。
那時候天也是這麼藍,風也是這麼大。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困在這個窮地方,要麼被賣給老光棍,要麼被家裡吸乾血。
“這片林子長得不錯。”顧強英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卿卿回過神,胡亂點了點頭:“嗯,是挺好的。”
“這裡的白樺樹皮,燒成灰可以止血生肌。”顧強英淡淡道,“三年前我來這邊採藥,見過一個小姑娘在這哭。”
林卿卿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轉頭看他。
顧強英沒看她,目光落在那些飛速倒退的樹幹上:“哭得挺慘,一邊哭一邊在草叢裡摸索。我當時想過去問問,後來有個野狗追兔子,把她嚇跑了。”
林卿卿手心開始冒汗。
那次確實有條野狗竄出來,把她嚇得跑回了家。回去因為丟了鐮刀,被那個酒鬼爹拿皮帶抽了一頓,在床上躺了兩天。
原來那時候,他就見過她?
“那是……”林卿卿張了張嘴,嗓子發乾。
“那是誰不重要。”顧強英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裡藏著點讓人看不懂的東西,“重要的是,以後要是再丟了東西,別一個人躲著哭。家裡有的是鐮刀,丟了就丟了。”
林卿卿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藉著整理頭髮的動作,把那點淚意憋回去。
江鶴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狐疑地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甚麼鐮刀?你丟過鐮刀?誰敢讓你哭!”
沒人理他。
拖拉機拐了個彎,路邊的景色變了。
這地方比村裡熱鬧多了,街道兩邊全是擺攤的,賣甚麼的都有。車還沒停穩,林卿卿的視線就被街角的一處喧鬧吸引了過去。
那邊有個掛著牌子的平房,門口圍了一群人。幾個流裡流氣的男人正推搡著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往外趕。
那個瘦猴穿著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背心,頭髮亂得像雞窩,被人推得踉踉蹌蹌,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
林卿卿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她那個只知道賭錢、喝酒、惹是生非的親弟弟。
“我要翻本!老子還有錢!讓老子進去!”林大軍被人一腳踹在屁股上,摔了個狗吃屎,爬起來還要往裡衝。
“滾一邊去!沒錢還想玩?把你那身皮扒了都不值兩個子兒!”看場子的混混一口唾沫吐在他腳邊。
林卿卿下意識扭過頭,生怕被那邊的人看見。
顧強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一眼,他就明白了:“那是你家裡人?”
林卿卿淺淺的嘆了口氣:“我弟弟。”
顧強英挑了下眉,抬手敲了敲鐵皮:“師傅,停一下。”
拖拉機突突了兩聲,停在了路邊。
“就在這下吧。”顧強英拎起醫藥箱,率先跳下車,然後轉身,極其自然地向林卿卿伸出手,“那邊路不好走,咱們走過去。”
林卿卿看著那隻修長乾淨的手,猶豫了一秒,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顧強英的手很穩,稍微一用力就把她帶了下來,順勢擋住了那邊的視線。
江鶴不用人扶,自己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扯到了傷口,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
他順著剛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嫌棄地撇撇嘴:“那是你弟?長得真醜,跟個大馬猴似的,還沒我一半好看。”
林卿卿這時候哪有心思聽他貧嘴,只想著趕緊離開這。
“別怕。”顧強英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們先不去你家。去供銷社逛逛,給你買點東西。回孃家總不能空著手,讓人看了笑話。”
林卿卿心亂如麻,只能任由他牽著往反方向走。
供銷社裡人不少,貨架上擺得滿滿當當。
顧強英也沒問林卿卿想買甚麼,徑直走到賣菸酒的櫃檯前。
“拿兩瓶好酒。”顧強英指了指櫃檯最上面那種紅紙包裝的藥酒,“再拿兩條大前門。”
售貨員一看這架勢,知道是個大主顧,笑得花枝亂顫,動作麻利地包好。
林卿卿看著那堆東西,小聲說:“不用買這麼貴的……”他們不配。
給那個酒鬼爹喝這麼好的酒,簡直是糟蹋東西。
顧強英還是付了錢,把東西提在手裡,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酒不是給他們喝的,是給他們看的。有時候面子比裡子管用。得讓他們知道,你現在過得好,身後有人撐腰,他們才不敢隨便動歪心思。”
買完東西,三人往林家走,剛走到一半,巷子前面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別打了!別打了!我有錢!我真的有錢!”
顧強英腳步一頓,抬手攔住了身後的兩個人。
只聽見那邊傳來幾聲悶響,像是拳頭打在肉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林大軍殺豬一樣的慘叫。
“錢?你小子把褲衩都要輸光了,哪來的錢?”一個粗啞的聲音罵道,“今天要是拿不出五十塊錢,老子剁了你一隻手!”
“別!饒命!”林大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抬頭一瞥突然看到了林卿卿,激動大喊:“我姐回來了!我姐回來了!”
他指著林卿卿眼淚鼻涕橫流:“那,那就是我姐,我沒撒謊,她那個死鬼男人死了,賠了一大筆錢!都在她手裡攥著呢!”
林卿卿的拳頭死死攥著,這一刻,她突然想找顧強英要點耗子藥。
那邊林大軍還在喊,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她現在是個寡婦,沒依沒靠的!只要我去鬧,她肯定給錢!要是她不給……你們就把她帶走!她長得可俊了,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賣給山裡老瘸子,怎麼也能換個幾百塊!”
……
卿卿的堅韌慢慢體現啊!!大家彆著急!
男主太多了,太多了,先把感情線往前推一推,角色再走成長線。
不然背後託舉不夠,成長起來有點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