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開車買汽水
下午,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西邊的天空燒著一大片火燒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秦家院子裡已經支起了架子。
蕭勇光著膀子,手裡那把殺豬刀舞得飛快,把那頭剛收拾好的野豬大卸八塊。
五花肉切成厚片,碼在大瓷盆裡,紅白相間,看著就喜人。
秦烈蹲在灶臺邊生火,炭火是他下午剛燒好的,這會兒紅彤彤的,沒煙,只有一股子木炭特有的燥熱氣。
唯獨屋裡那位祖宗不太安生。
“苦。”
江鶴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嘴裡苦,心裡也苦。”
顧強英正在給他兌糖水,聽見這話,勺子在搪瓷缸壁上磕得叮噹響:“那是消炎藥,能不苦嗎?良藥苦口,趕緊喝了。”
“不喝。”江鶴把頭扭到一邊,只留給顧強英一個後腦勺,“全是糖精味兒,難喝死了。我要喝汽水,要北冰洋,橘子味兒的,帶氣的。”
“我看你是皮癢。”
秦烈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拿著火鉗,眉頭皺著,“有的喝就不錯了,哪那麼多毛病?”
江鶴一聽秦哥的聲音,身子縮了一下,但還是不肯鬆口,哼哼唧唧地在那兒磨人:“就是苦……我都這樣了,想喝口汽水都不行……”
聲音軟趴趴的,秦烈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還要作妖的樣,火鉗在地上戳了兩下,最後還是沒脾氣地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正靠在門框上看戲的李東野。
“老四。”
“得令。”李東野笑嘻嘻地站直了身子,“這就去買。橘子味兒的北冰洋,還得是冰鎮的,是不?”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褲兜裡掏出鑰匙,在手指上轉了兩圈。
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的林卿卿身上。
林卿卿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擇著。
她有點心不在焉,連秦烈走過去都沒發覺。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眉心微蹙,像是有甚麼化不開的愁。
李東野眼神閃了閃,大步走過去,彎下腰,那張痞帥的臉突然湊到了林卿卿面前。
“卿卿,擇菜呢?”
林卿卿嚇了一跳,手裡的韭菜掉了一地。
她猛地抬頭,正好撞進李東野那雙帶著笑意的桃花眼裡。
她有些慌亂地去撿地上的韭菜,“你嚇死我了。”
“膽子這麼小,以後可怎麼混。”李東野順手幫她撿起兩根,湊近了些,“天天悶在這個院子裡,也不怕憋出病來?走,跟哥進城買汽水去。”
林卿卿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秦烈。
秦烈正在給炭火扇風,聽見動靜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林卿卿,又看了看一臉不正經的李東野,沉默了兩秒。
“去吧。”秦烈開口,“散散心也好。路上慢點開。”
“那……我去換件衣服。”
“換甚麼,這身就挺好看。”李東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著碎花襯衫,下面是黑褲子,雖然有點土氣,但那腰身細得讓人想上手掐一把。
李東野拉開車門:“上車吧!”
大卡車就停在院門口,林卿卿抓住扶手,費勁地爬上去。
李東野在後面虛扶了一把,手掌隔著布料在她腰側輕輕託了一下,隨即很快鬆開。
車門“砰”地關上,大卡車轟隆隆地動了起來,捲起一地黃土,向著村口駛去。
林卿卿坐在副駕駛座上,兩隻手緊緊抓著安全帶,眼睛盯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樹木,一言不發。
車子駛出了青山村,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
路面坑坑窪窪,車身顛簸得厲害。
林卿卿的身子隨著車身晃動,好幾次肩膀都撞到了車門上。
“怎麼?怕我把你賣了?”
李東野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側頭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怎麼都不說話?在家看著你也不大開心。”
林卿卿抿了抿嘴:“沒有,就是……有點累。”
“累?”李東野笑了一聲,“在想家裡這幾個男人的事兒吧?”
林卿卿身子一僵,手指猛地收緊。
“別緊張。”
李東野目視前方,語氣輕飄飄的:
“這家裡就咱們幾個人,那點事兒誰還看不出來?
秦哥那是鐵樹開花,老五是餓狗撲食。
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女人,是不?”
被戳中了心事,林卿卿的臉瞬間白了。
她咬著下唇,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我沒有……”她想辯解,卻發現語言蒼白無力。
“行了,別解釋。”李東野打斷她,從兜裡摸出一盒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我沒別的意思。”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路中間的一個大坑,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林卿卿驚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他那邊倒去。
李東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胳膊,將她扶穩。
“坐好了。”他收回手,聲音低沉了些,“這世道,活人都難,何況是女人。你一個寡婦,在這個村裡本來就是眾矢之的。要是沒人護著,你早被賴老么那種人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林卿卿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她當然知道。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隨便。”她聲音很小,帶著顫音,“可是我沒辦法。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不想被逼死,也不想被欺負。”
“誰說你隨便了?”
李東野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我覺得你挺聰明。懂得審時度勢,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活下去。這不叫隨便,這叫本事。”
林卿卿詫異地轉過頭看他。
李東野看著前方的路,眼神難得認真:
“你看這路,坑坑窪窪的,不想翻車就得隨時調整方向。
做人也一樣。
甚麼名聲、貞節,那都是給死人立的牌坊。活人得先顧著肚子,顧著舒坦。”
“現在外面世道變了。”他指了指窗外,“城裡都開始流行跳迪斯科了,男男女女摟在一起跳舞。那些個體戶,以前叫投機倒把,現在叫萬元戶,人人羨慕。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跟了秦哥,那是找個靠山。跟了老五……呵,那小子雖然瘋,但對你好就行,你也不用覺得自己虧欠了誰。”
林卿卿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出嫁的時候,所有人都告訴她要守婦道,要檢點。
“你……不覺得我壞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壞?”李東野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突然踩了一腳剎車。
大卡車“吱嘎”一聲停在路邊。
這裡是一段盤山路,旁邊就是茂密的樹林,四下無人,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你要是壞,那我算甚麼?流氓?土匪?”
“林卿卿,只要你自己不看輕自己,沒人會看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