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
蘇眉的尖叫聲,在劇烈震動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整個人花容失色,死死地抓住身邊的一張病床,才勉強沒有摔倒。
純白色的牆壁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
無數碎片從天花板上剝落,又在半空中詭異地分解成最基本的光點,消散無蹤。
整個空間,彷彿一個即將被刪除的錯誤程式,正在走向徹底的崩潰。
“住手!林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審判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接近“驚駭”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著病房中央那個男人。
林諾。
或者說,是那個自稱為“觀察者”的人格。
此刻,林諾的身體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一手高舉,掌心那個由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微型漩渦,就是這場毀滅的源頭。
所有的崩壞,都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我當然知道。”
林諾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與周圍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在……回家。”
他臉上的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瘋狂,而是多了一絲……解脫。
彷彿一個離家多年的遊子,終於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你在毀掉我們所有人!”
王勇咆哮著,他下意識地將安娜和嚇得渾身發抖的小馬拉到自己身後,用魁梧的身軀為她們擋住那些飛濺的光點。
“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死?”
林諾輕輕地笑了。
“王勇,你還沒明白嗎?”
“我們早就‘死’了。”
“從我們被分裂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只是‘主體’的一部分,是資料,是碎片。”
“既然是碎片,又何談生死?”
他的話,讓王勇瞬間語塞。
是啊。
他們不是完整的人。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不……不對……”
角落裡,一直用筆在牆上寫寫畫畫的陳教授,突然像是發現了甚麼,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調喃喃自語。
“這個力量……這個‘規則之力’……它不是幻覺!”
“它在真實地改寫這個空間的底層邏輯!”
“這不可能!一個副人格,怎麼可能掌握這種許可權!”
陳教授的驚呼,讓審判者臉色再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規則之力”是“主體”意識海中最核心的許可權,是創造和毀滅這個精神世界的力量。
按理說,只有在所有人格融合,誕生出新的“主人格”之後,才有可能觸碰到這股力量。
可林諾,這個“觀察者”,他憑甚麼?
“因為我不是在做夢。”
林諾彷彿看穿了審判者的心思,他緩緩放下手,掌心的漩eddy也隨之平息。
但空間的崩塌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那個宇宙,那艘戰艦,那個‘零號’……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的幻想。”
“那是‘零號’,也就是‘主體’,在被封印前,留給我的一段‘記憶指令碼’。”
“一個……教我如何使用力量的‘新手教程’。”
林諾的語氣很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在場所有人如遭雷擊。
新手教程?
那場毀天滅地的星際戰爭,那場與深淵領主和宇宙意志的殊死搏鬥,那段讓林諾從一個普通人格蛻變成“規則之主”的史詩經歷……
竟然只是一個新手教程?!
“他預料到了一切。”
林諾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正在崩塌的牆壁,彷彿看到了某個更深邃的維度。
“他預料到‘醫師’的實驗會失控,預料到我們會陷入自相殘殺的迴圈。”
“所以,他創造了我這個‘觀察者’,又給了我一份‘零號’的記憶。”
“他給了我兩個選擇。”
“一是成為冷酷的‘觀察者’,按照程式,清除你們所有人,然後終結自己,讓一切歸零。”
“二是……”
林諾的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成為‘零號’,繼承他的意志,繼承他的力量,然後……掀了這張桌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一握拳!
轟——!
整個病房的崩塌,驟然加速!
純白色的地板徹底碎裂,化作一片資料的深淵。
所有人,包括林諾,都開始向下墜落。
“啊——!”
安娜和小馬發出驚恐的尖叫。
失重感,和對未知的恐懼,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就在他們以為自己會墜入無盡深淵時,墜落的感覺,又突兀地停止了。
他們懸浮在了半空中。
周圍不再是純白,而是一片混沌的、由無數資料流和記憶碎片構成的虛無空間。
在他們下方,那個崩塌的“病房”,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組。
那些破碎的牆壁、地板、病床,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操控,重新拼接、組合、變形。
最終,一個全新的、更加詭異的場景,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圓形平臺。
平臺的中央,是他們之前所在的純白病房,但面積縮小了許多,像一個舞臺。
而在平臺的四周,竟然出現了四個完全不同的場景。
一個角落,是冰冷的、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實驗室,正是他們之前在幻象中看到的“醫生”的實驗室。
一個角落,是陰暗潮溼的地下室,空氣中彷彿還彌留著鐵鏽和血腥味。
一個角落,是一間溫馨的、擺滿了書籍的臥室,牆上還掛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最後一個角落,則是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星空。
四個場景,代表著四段截然不同的記憶。
“這……這是……”
陳教授看著這匪夷所思的景象,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他把我們的核心記憶,具現化了!”
“他把整個意識空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囚籠舞臺!”
就在這時,舞臺中央,那片純白的牆壁上,血字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內容完全變了。
【警告:人格“觀察者”出現邏輯悖謬,拒絕執行預設程式。】
【警告:意識空間底層協議被非法篡改,穩定性下降73%。】
【啟動緊急預案:“神啟協議”第一階段。】
【新規則如下:】
【1.投票清除機制暫時凍結。】
【2.每隔12小時,將從外圍記憶場景中,隨機生成一隻“記憶汙染體”。】
【3.人格需在1小時內“淨化”該汙染體。】
【4.若淨化失敗,或汙染體接觸到舞臺中央的“主體核心”,所有人格將遭受不可逆的“格式化”懲罰。】
【5.成功淨化汙染體,將隨機獲得一份“記憶金鑰”,可用於解鎖外圍場景的深層資訊。】
【警告:“神啟協議”已啟用。】
【第一隻“記憶汙染體”即將生成。】
【倒計時……】
血字帶來的資訊,讓所有人再次陷入呆滯。
遊戲規則,徹底變了。
從內部的“狼人殺”,變成了外部的“塔防”。
他們要面對的,不再是彼此的猜忌,而是來自“記憶”本身的怪物。
“格式化……”
蘇眉念著這個詞,臉色慘白。
如果說“精神懲罰”是痛苦,“清除”是消失,那“格式化”……就是連存在的痕跡都會被抹去,變成一片空白。
那是比死亡更徹底的虛無。
“你看……你都幹了些甚麼……”
審判者看著林諾,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憤怒和一絲……恐懼。
“你以為你打破了牢籠?不,你只是為我們所有人,換上了一個更堅固、更致命的枷鎖!”
林諾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個屬於“實驗室”的角落。
在那裡,一個由無數混亂資料流構成的、扭曲的人形輪廓,正在緩緩凝聚。
它的形態極不穩定,時而變成那個施暴的“父親”,時而變成那個冷漠的“醫生”,身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意和瘋狂。
那就是“記憶汙染體”。
【倒計時結束。】
【“記憶汙染體”:【施虐者幻影】已生成。】
【目標:淨化。】
【任務開始。】
血字消失的瞬間,那個扭曲的人形,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咆哮,邁開腳步,拖著由資料構成的殘影,徑直衝向了舞臺中央!
它的目標,是他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