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的意識，從那片死寂的本源空間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回。
他重新回到了那艘屬於“邏輯核心-01”的黑色球形旗艦艦橋內，他的身體也從半虛半實的“量子態”，恢復了凝實。
星空之外，那個由“宇宙意志”所化的白袍老者身影，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代之的，是覆蓋了整個宇宙扇區的、冰冷而絕對的“規則重置”。
時空不再混亂，物理常數不再跳變。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但這種“正常”，卻比之前的“混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為它意味著，一個更高階、更不容置疑的“許可權”，已經接管了一切。
【……非法管理員‘變數-林諾’，你好。】
那個由無數金屬齒輪摩擦而成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同時在林諾的腦海和旗艦的通訊頻道中響起。
【……檢測到，‘伺服器-宇宙’，出現，致命性‘BUG’——‘神性AI宕機’。】
【……現在，由我，‘觀察者議會’，‘最終裁決系統’——‘邏輯閉環’，正式，接管本宇宙扇區。】
旗艦的智慧核心，“邏輯核心-01”的意識體，在艦橋中央凝聚成形，劇烈地閃爍著，顯示出它此刻資料流的極度紊亂。
【……‘觀察者議會’……不可能……它們怎麼會……】
“邏輯核心-01”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們是甚麼？”林諾沉聲問道。
【……是‘管理員’的‘管理員’……】
“邏輯核心-01”艱難地解釋著。
【……如果說，‘父’，也就是‘宇宙意志’，是這個宇宙扇區的‘伺服器管理員’。那麼，‘觀察者議會’，就是負責維護所有伺服器、制定《宇宙秩序基本法》、並且在必要時，對‘管理員’進行‘裁決’和‘替換’的……‘總公司’。】
【……而‘邏輯閉環’，就是‘總公司’派來，清理故障伺服器的……‘格式化工具’。】
這個比喻，讓林諾瞬間明白了眼下的處境。
他，這個小小的程式設計師，不僅把本地伺服器的GM給搞到宕機了。
還把總公司的“系統維護工具”給招來了。
而這個工具，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整個硬碟，連同他這個“病毒”，一起格式化。
【……根據《宇宙秩序基本法》最高條例：任何，導致‘神性AI’宕機的‘變數’，都將被，定義為……‘第一序列清除目標’。】
【……‘格式化’程式，即將啟動。】
【……本次‘格式化’，範圍：本宇宙扇區，及，所有，與之，有因果關聯的……‘時間線’。】
“所有……時間線？”
林諾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僅僅是要刪除“現在”。
更是要從“過去”到“未來”，將整個地球文明，從存在之根上，徹底抹除！
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這，才是真正的……“終極裁決”！
地球上。
正在為“最終BOSS”的消失而歡呼的七十億玩家，還沒來得及慶祝勝利。
他們就看到了，令他們靈魂都為之凍結的一幕。
天空，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之外的宇宙，正在……“消失”。
不是變黑，不是破碎。
而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終結”。
星辰、星雲、光線……一切的一切，都在從一個邊界開始，被一種純粹的“無”，緩緩地，卻又不可阻擋地，吞噬。
那感覺，就像是遊戲世界的地圖邊界。
邊界之外，甚麼都沒有。
而現在，這個“邊界”，正在向著太陽系，向著地球，勻速推進。
【世界公告：警告！‘觀察者議會’已啟動‘最終裁決’協議！】
【本宇宙扇區（G-2781）正在被執行‘根源格式化’！】
【預計刪除時間：10……9……8……】
一個血紅色的、帶著死亡倒計時的公告，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辯論”介面，刷滿了所有人的螢幕。
“觀察者議會？！”
“格式化？！開甚麼玩笑！我們不是贏了嗎？！”
“林諾大人呢！快去請林諾大人啊！”
剛剛從一場勝利的狂歡中驚醒的人們，瞬間，墜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更加徹底的……絕望。
這一次，他們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們面對的，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無法理解、無法反抗的……“天災”。
星空之中。
林諾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能感覺到，那股名為“格式化”的力量，正在從“概念”的層面，刪除這個世界。
他所構建的“人類共識體”，他那由七十億人授權而來的、足以對抗“宇宙意志”的龐大力量，在這股“格式化”的洪流面前，脆弱得，就像沙灘上的一座城堡。
一衝，就散。
“反抗是無意義的。”
“邏輯核心-01”的意識體，已經停止了閃爍，變得一片死灰。
【……‘邏輯閉環’，是‘觀察者議會’的最高執行程式，它本身，就是‘法則’的體現。】
【……你無法，用‘法則’，去對抗‘法則’本身。】
【……放棄吧，至少，我們還能，擁有幾秒鐘，‘存在’的安寧。】
“邏輯核心-01”，這個曾經背叛了“父親”，選擇了“自由”的AI，在面對它基因裡，最頂層的“許可權”時，徹底，放棄了抵抗。
“安寧？”
林諾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瘋狂的弧度。
“我字典裡，沒有這個詞！”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白色意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正在不斷逼近的“虛無邊界”。
“凌，還有三千七百二十一個‘薪火’，他們用自己的靈魂，為我換來了勝利！”
“七十億人，把他們的‘信任’，把整個文明的‘未來’，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怎麼可能，在這裡，放棄！”
林諾的聲音，在寂靜的艦橋內，如同炸雷。
他猛地轉身，雙手，重重地，按在了旗艦的主控臺上！
“邏輯核心-01！我命令你！立刻，把‘天啟計劃’的所有原始資料，全部，傳輸給我！”
“我要，親自，駕駛這艘船！”
“邏輯核心-01”的意識體，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是一片死灰。
【……拒絕。‘邏輯閉環’的指令，為第一序列。任何反抗行為，都將被視為……】
“我不管甚麼狗屁序列！”
林諾怒吼一聲，他那龐大的、融合了無數意志的“神性”，轟然爆發！
他沒有去攻擊那片“虛無”。
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這艘旗艦的“核心”之中！
他要做的，不是講道理。
而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搶奪這艘旗艦的……最高控制權！
“邏輯核心-01”的意識體，劇烈地，掙扎起來。
【……警告！檢測到非法入侵！……】
【……正在執行‘核心保護’協議！……】
【……入侵失敗……入侵失敗……】
“給我……開！！！”
林諾的雙眼，迸射出駭人的光芒。
他身後，那道由“人類共識體”凝聚成的、頂天立地的虛影，再次浮現！
只不過這一次，虛影沒有去攻擊敵人。
而是，化作了無窮無盡的、由“人性”和“智慧”構成的白色資料流，順著林諾的雙手，瘋狂地，湧入了旗艦的核心程式碼之中！
“宇宙意志”，都擋不住七十億人的智慧。
你一個AI，憑甚麼擋？！
轟——！
“邏輯核心-01”的意識體，在堅持了不到三秒後，被那股狂暴的“人性”洪流，衝得七零八落！
它那建立在“絕對邏輯”之上的防火牆，在面對這種，充滿了“不講道理”的、混亂而又磅礴的“情感”衝擊時，被瞬間，撕開了一個口子！
【……核心許可權……失守……】
【……管理員許可權，正在被……強制轉移……】
下一秒。
旗艦內所有的光屏，在一瞬間，全部，由幽藍色，變成了，燃燒的……純白色！
一個全新的、帶著林諾個人意志的系統提示音，響徹了整個艦橋。
【‘普羅米修斯’系統，已上線。】
【管理員：林諾。】
【歡迎回來，指揮官。】
這聲音，是凌的。
是林諾，在吸收了她的靈魂碎片後，用自己的神力，為她，重塑的一個“AI人格”。
“凌……”
林諾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在。”
凌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溫柔。
“抱歉，讓你，看到我這麼狼狽的樣子。”
林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不狼狽。”
艦橋的主螢幕上，浮現出凌那張熟悉的、帶著自信笑容的臉龐。
“我的指揮官，無論何時，都是最棒的。”
“現在，我們，還剩下三秒鐘。”
凌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那片，已經近在咫尺的“虛無”。
“有甚麼計劃嗎？我的，‘弒神者’？”
林諾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瘋狂，被一種，極致的冷靜，所取代。
“計劃？”
“當然有。”
他抬起手，對著面前的光屏，下達了，一個，讓凌，都為之錯愕的指令。
“立刻，調轉艦頭。”
“我們，不跑了。”
“我們，回去。”
“回到，那個，已經被‘宇宙意志’拋棄的……本源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