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身體在發抖。
他看著林諾,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魔鬼。
利用邪神種子的意志,去開啟通往邪神囚籠的大門。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褻瀆的想法!
這個男人,他不僅把邪神當做“寵物”,甚至還在嘗試去理解和駕馭這份瘋狂!
“瘋子……你才是真正的瘋子……”
醫生喃喃自語,他的精神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窮盡一生,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那虛無縹緲的“神”,小心翼翼地侍奉,虔誠地祈禱,希望能換來永生與知識。
而林諾,這個他一手製造出來的“容器”,卻把“神”當做了開門的鑰匙。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沖擊,比任何酷刑都讓他痛苦。
林諾沒有理會他的崩潰。
他邁步走進了那扇門後的黑暗。
一步踏入,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深邃的黑暗,而是一個光怪陸離的、由無數記憶碎片拼接而成的扭曲空間。
這裡,就是醫生存放“主體”意識的地方。
也是他自己的精神迷宮。
無數的畫面在林諾周圍飛速閃過。
有他童年時住過的老舊公寓,有他上大學時的圖書館,有他和林希一起在公園裡放風箏的午後……
這些,都是屬於“主體”的,溫暖而美好的記憶。
但這些記憶的背景,卻被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
公寓的牆壁上,佈滿了血色的劃痕,像是絕望的指甲刻上去的。
圖書館的書架上,擺放的不是書籍,而是一個個裝滿了福爾馬林溶液的玻璃罐,裡面浸泡著扭曲的人體器官。
公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沒有五官的人,正一遍遍地用沙啞的聲音哼唱著那首熟悉的搖籃曲。
美好與恐怖,在這裡被強行揉捏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病態的美感。
“歡迎來到……我的陳列室。”
醫生也跟了進來,他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病態的迷戀。
“這裡,存放著‘主體’最珍貴的一切。”
“我把它們完好無損地儲存了下來,甚至……進行了一些小小的‘美化’。”
“你看。”
他指向不遠處。
在那裡,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正背對著他們,開心地蕩著鞦韆。
是林希。
或者說,是“主體”記憶中,林希的模樣。
“我保留了她最天真爛漫的樣子。”
醫生的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但她為甚麼不回頭呢?”
林諾冷冷地問道。
“因為……”
醫生笑了起來。
“我抹去了她記憶中,關於你的所有部分。”
“現在,她只記得自己有一個‘父親’。”
“一個愛她,保護她,給了她一切的‘父親’。”
醫生指了指自己。
“那就是我。”
林諾的拳頭,在瞬間握緊。
一股暴戾的殺意,從他心底瘋狂湧出。
那是屬於“王勇”的憤怒,屬於“夜鴉”的殺機,也是屬於他自己的,最純粹的憎惡。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當場將醫生撕成碎片。
但就在他即將動手的瞬間,一股清涼的、帶著悲傷的意志,安撫了他。
是“安娜”。
“別被他激怒。”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憤怒,會讓你變得和他一樣。”
林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那股殺意。
他知道,醫生在故意激怒他。
在這個由醫生主導的精神迷宮裡,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都可能成為對方攻擊自己的武器。
“你的手段,很低階。”
林諾恢復了冷靜,語氣平淡。
“用篡改的記憶來炫耀,只能證明你的無能和自卑。”
醫生的笑容僵住了。
林...諾沒有再看他,而是繼續向迷宮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周圍的景象就越發扭曲和恐怖。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走廊的兩側,出現了一排排透明的玻璃柱。
柱子裡,浸泡著一個個形態各異的生物。
它們有著人的輪廓,但身體的某些部分,卻發生了可怕的變異。
有的長出了扭曲的觸手,有的背後生出了腐爛的肉翼,有的整個身體都融化成了不成形的爛肉。
他們的臉上,全都凝固著極致的痛苦和絕望。
“這些是……失敗品。”
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在找到你這個‘完美容器’之前,我嘗試過很多人。”
“他們的精神太脆弱了,無法承載‘神’的絲毫氣息,最終都變成了這種不人不鬼的樣子。”
“我把他們留在這裡,是為了提醒自己,這條路有多麼艱難。”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些曾經活生生的人,只是實驗中消耗掉的試劑。
林諾停在一根玻璃柱前。
裡面,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
他的胸膛被剖開,一顆跳動的心臟裸露在外,心臟上,爬滿了細小的、如同蛆蟲般的黑色符文。
少年的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前方。
林諾能從那雙眼睛裡,讀出無盡的痛苦和哀求。
“殺了我……”
一個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直接在林諾的腦海中響起。
是那個少年的殘存意識。
林諾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玻璃柱上。
沒有使用任何暴力。
他只是將自己那份融合了所有人格的、完整的意志,傳遞了進去。
那份意志裡,有“王勇”的決絕,有“安娜”的悲憫,有“懦弱者小馬”的感同身受,有“陳教授”的理性分析,更有屬於他自己的、絕對的邏輯。
“塵歸塵,土歸土。”
林-諾輕聲說道。
“你的痛苦,結束了。”
話音落下。
玻璃柱裡,那個少年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光斑,緩緩消散。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了一絲解脫和感激。
最終,連同那顆被符文汙染的心臟一起,徹底歸於虛無。
“你……你做了甚麼?!”
醫生髮出一聲驚叫。
“你居然‘淨化’了他?這不可能!那是來自‘神’的汙染,是不可逆的!”
“在你看來,是汙染。”
林諾轉過身,看著醫生。
“在我看來,只是一段寫錯了的程式碼。”
“而我,恰好有許可權,將它刪除。”
他說著,抬起手,對著走廊兩側那一排排的玻璃柱,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響聲中。
所有的玻璃柱,同時碎裂。
裡面浸泡著的那些扭曲的“失敗品”,在接觸到外界空氣的瞬間,紛紛化作了漫天的光點,消散在了這片病態的迷宮裡。
他們被囚禁了無數歲月的靈魂,終於得到了解脫。
醫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老大,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收藏品”,他的“功勳章”,在林諾的面前,就像是小孩子堆的積木一樣,被輕而易舉地推倒了。
這個男人,到底是甚麼怪物?
“走吧。”
林諾沒有再看他,繼續向前。
“別浪費我的時間。”
迷宮的盡頭,是一片廣闊的、如同廣場般的圓形空間。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物體。
那東西,像是一顆由無數血管和神經糾纏而成的心臟,足有十幾米高。
它在有規律地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空間隨之震顫。
一股股磅礴的、充滿了邪異氣息的能量,從它內部散發出來,透過那些連線著四面八方的“血管”,輸送到整個地下巢穴。
“這就是……儀式的核心。”
醫生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狂熱。
“也是‘歸零’領域的能量來源。”
“我叫它……‘偽神之心’。”
他看著那顆巨大的心臟,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林諾,你確實很強,強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但是,面對它,你沒有任何勝算。”
“它的每一次跳動,都汲取了上萬人的生命力。它是我最偉大的傑作!”
“你如果敢動它,它爆發出的能量,會瞬間摧毀整個南極冰蓋!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埋葬在這裡!”
他以為,這是他最後的王牌,足以威脅到林諾。
然而,林諾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顆搏動的心臟。
然後,他問了一個讓醫生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它跳得,太慢了。”
“能不能,讓它跳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