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
林諾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聖光教堂的門前。
夜色下的教堂,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盤踞在舊城區的角落,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啟了一道縫隙,黑洞洞的,彷彿通往地獄的入口。
林諾沒有絲毫猶豫,推開門,走了進去。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隨著他的進入,大門在他身後,無聲地、緩緩地關上了。
“砰”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教堂內部,比想象中更加昏暗、破敗。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味。
月光透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在佈滿蛛網的長椅和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詭異光影。
唯一的亮光,來自教堂最深處的祭壇。
祭壇上,點著十幾根手臂粗的白色蠟燭。
燭火搖曳,將祭壇附近的一小片區域照亮。
林諾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一步,一步,清晰而沉穩。
他能感覺到,四周的黑暗中,隱藏著無數雙眼睛。
那些視線,充滿了惡意、審視和一種病態的狂熱。
他沒有理會那些雜魚,徑直朝著祭壇走去。
隨著他的靠近,他看清了祭壇後的景象。
那裡,擺放著一張由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身潔白無瑕的長袍,與周圍的黑暗和破敗格格不入。
他的頭髮已經完全花白,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痕跡。
但他的腰背,卻挺得筆直。
那雙眼睛,在搖曳的燭光下,亮得驚人,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就是最終教團的領袖,大主教。
大主教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林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種彷彿在觀察標本的、純粹的好奇。
林諾在距離祭壇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兩人隔著搖曳的燭火,遙遙對視。
教堂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輕。”
最終,是大主教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也比我想象中,要……更像一個人。”林諾平靜地回應。
在他原本的預想中,能領導一個如此瘋狂的邪教組織,其首領應該是一個更扭曲、更非人的存在。
但眼前這個老人,除了眼神過於明亮之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威嚴的學者。
大主教似乎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看待晚輩的慈祥。
“看來,你在地下,看到了不少東西。”
“不多。”林諾說道,“只看到了一隻被圈養了幾十年的可憐蟲,和一個被封印了三千年、卻依然妄想降臨的廢物。”
這句話,讓周圍黑暗中的氣息,瞬間變得狂暴起來。
無數道殺意,鎖定了林諾。
只要大主教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將林諾撕成碎片。
但大主教只是抬了抬手,所有的殺意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笑容更盛了。
“廢物?呵呵,這個形容很貼切。”
“一個連最基本的物理世界都無法獨自降臨的意志,確實是個廢物。”
他的坦誠,讓林諾有些意外。
“所以,你們的‘神降儀式’,就是為了幫助這個廢物?”林諾問道。
“不。”大主教搖了搖頭,他看著林諾的眼神,開始變得炙熱,那種眼神,就像一個最虔信的藝術家,在欣賞自己畢生最完美的作品。
“神,是不需要幫助的。”
“需要幫助的,是我們。”
“是這個愚昧、腐朽、被物質所束縛的世界。”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黑暗的教堂。
“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這個世界的‘規則’正在變得越來越脆弱。精神開始干涉現實,噩夢正在侵入人間。舊的時代即將落幕,新的紀元必將開啟!”
“而‘主’的降臨,不是毀滅,是救贖!是引領我們這些凡人,擺脫肉體的枷鎖,完成生命層次的終極躍遷,成為更高階的存在!”
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染力,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黑暗中,那些教徒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臉上露出狂熱的表情。
林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說完了?”他問道。
大主教的動作一滯,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看來,你無法理解‘主’的偉大。”他有些惋惜地說道。
“我確實無法理解。”林諾點頭,“我只看到了一群瘋子,綁架了一個孩子,用他最痛苦的記憶作為養料,試圖召喚一個連自己都無法降臨的邪神,來實現你們那可笑的‘飛昇’。”
“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滿足你一個人的私慾。”
林諾的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向了大主教。
大主教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在艾琳娜的記憶裡,看到了甚麼?”他沉聲問道。
“我看到了全部。”林諾說道,“看到了你如何發現那個遺蹟,如何組建教團,如何欺騙那些信徒,也看到了……你自己的‘病’。”
“你根本不是為了甚麼狗屁的‘救贖’。”林諾的語氣變得冰冷,“你只是在恐懼。”
“你在恐懼衰老,恐懼死亡!”
“你的身體已經走到了盡頭,你的精神也因為濫用力量而開始崩潰。所以你才需要‘神降儀式’,你需要一個全新的、強大的、完美的身體來承載你那腐朽的靈魂!”
“而我,”林諾指了指自己,“就是你選中的那個身體!”
轟!
一股恐怖的精神威壓,從大主教身上爆發出來,瞬間籠罩了整個教堂。
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被壓得縮成了一點,幾乎要熄滅。
黑暗中的那些教徒,在這股威壓下,紛紛發出痛苦的呻吟,甚至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大主教臉上的溫和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揭穿了最深層秘密的、極致的陰冷。
他的那雙眼睛,不再明亮,而是變得渾濁而瘋狂。
“你說的沒錯。”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我找了三十年,篩選了上千個‘容器’,但他們都太脆弱了,連‘主’的一絲意志都無法承受,就崩潰成了沒有理智的怪物。”
他死死地盯著林諾,眼神中的貪婪和渴望,再也不加掩飾。
“直到你的出現。”
“零號。”
“一個能完美容納八個人格,一個能反向吞噬‘主’的意志,一個精神與肉體都堅韌到不可思議地步的……奇蹟!”
“你,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容器!”
“只要得到你的身體,再融合‘主’的力量,我將成為行走在人間的神!我將永生不死!”
他張開乾枯的雙手,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君臨天下的未來。
林諾看著他瘋狂的樣子,搖了搖頭。
“瘋狗。”他給出了評價。
然後,他看向大主教腳下的地面。
“說了這麼多,你的陷阱,也該啟動了吧?”
“讓我看看,你為我準備的‘狗籠’,到底有多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