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的通訊器彷彿有千斤重。
她能感覺到，從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裡，雖然再無邪神意志的恐怖氣息，卻瀰漫出另一種更深沉、更純粹的虛無，彷彿一切都被吞噬殆盡。
那個男人，不，那個怪物，他真的把“神”給吃了。
她顫抖著按下了通訊鍵。
滋滋的電流聲後，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情緒。
“說。”
僅僅一個字，就讓艾琳娜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那是大主教的聲音。
“大、大主教……”她的牙齒在打顫，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零號……他……他吞噬了遺蹟裡……‘主’的意志……”
她不敢抬頭，彷彿能隔著通訊器，感受到那道穿透一切的視線。
“祭壇被毀了，守護者也死了……他……他讓我轉告您，他要見您。”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恐懼。
艾琳娜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亂的跳動聲，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死亡的陰影。
就在她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無形的力量捏碎時，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竟然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愉悅？
“有意思。”
“一個能夠吞噬‘神’的容器，而不是被‘神’撐破的廢物。”
“這才是……最完美的傑作。”
艾琳娜愣住了，她完全無法理解大主教的反應。
那不是憤怒，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欣賞。
彷彿一個工匠，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終於展現出了超乎預期的光芒。
“告訴他。”蒼老的聲音繼續說道，“明天晚上八點，舊城區的聖光教堂。”
“我會親自去見他。”
“告訴他，不要遲到。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通訊器“咔”的一聲結束通話了。
艾令娜脫力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將她的黑袍完全浸透。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那個幽深的洞口，又看了看手中已經中斷通訊的裝置。
她忽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混雜著眼淚的、癲狂的嘶吼。
“瘋子……你們全都是瘋子！”
……
林諾走出黑金礦業大樓時，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漠北城。
晚高峰的車流匯成一條條閃爍的光帶，城市的喧囂隔著一條馬路，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他拍了拍工作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個憨厚朴實的保安“王勇”的形象，隨著他走出大樓的步伐，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林諾原本的，那種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清冷。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地下遺蹟中吞噬邪神意志帶來的龐大資訊流，還在他的精神世界裡沖刷、整合。
那不僅僅是力量的增長，更是一種……本質的蛻變。
他現在能“看”到更多東西了。
比如，街角那個偽裝成流浪漢的男人，口袋裡藏著守夜人制式的精神探測器。
再比如，對面大樓的天台上，有兩個狙擊點，瞄準的都是黑金礦業的大門。
守夜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很好。
他就是要讓這潭水，徹底攪渾。
林諾沒有理會那些監視的眼睛，徑直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之後，所有的窺探感都消失了。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蘇眉半小時前發來的訊息。
“老闆，菜快涼了。”
林諾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回了兩個字。
“馬上。”
半小時後，公寓的門被推開。
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林希正坐在地毯上，用積木搭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城堡，看到林諾回來，小傢伙立刻丟下積木，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
“爸爸！”
林諾蹲下身，穩穩地接住他，將他高高舉起。
“今天乖不乖？”
“乖！”林希摟著林諾的脖子，用力點頭，“蘇眉阿姨給我講了故事！”
林諾抱著兒子走到餐桌旁，蘇眉正把一碗熱湯端上來。
她看到林諾，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老闆，您……”
“我沒事。”林諾將林希放在兒童餐椅上，自己坐了下來，“吃飯。”
這頓晚飯吃得很安靜。
蘇眉幾次想開口詢問，但看到林諾平靜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這個男人決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
飯後，林諾陪著林希玩了一會兒積木，然後將他哄睡。
他走出兒童房，關上門。
客廳裡，蘇眉沒有離開，她一直在等他。
“老闆，”她遞過來一杯溫水，“他們聯絡您了？”
“嗯。”林諾接過水杯，卻沒有喝，“明天晚上八點，聖光教堂，見他們的‘大主教’。”
蘇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聖光教堂？那是舊城區已經廢棄了幾十年的地方，那裡……”
“是他們的一個重要據點。”林諾替她說了下去，“我查過，那個教堂的地下結構很複雜，曾經是一個防空洞，後來被教團改造成了‘祈禱室’。”
“那不就是陷阱嗎！”蘇眉的聲音有些失控，“您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我知道是陷阱。”林諾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黑金礦業的大樓在遠處亮著燈，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但有些問題，必須當面問清楚。”
“比如，”林諾轉過身，看著蘇眉，“他們為甚麼要費盡心機，進行所謂的‘神降儀式’。”
“再比如，那個‘神’，到底是甚麼。”
蘇眉沉默了。
這些問題，同樣也是她想知道的。
“老闆，”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像耳釘一樣的東西，“這是我最新改造的訊號發射器，它的頻率非常特殊，可以穿透大部分精神力遮蔽。”
“一旦您遇到危險，捏碎它，我會立刻啟動備用計劃。”
林諾看了那枚耳釘一眼，沒有拒絕。
“好。”
他接過耳釘，放進口袋。
“早點休息吧。”林諾說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蘇眉看著他關上的房門，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知道，所謂的備用計劃，在那種層級的對抗中，可能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她必須做點甚麼。
臥室裡，林諾沒有開燈。
他盤腿坐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意識瞬間沉入那片由無數人格碎片構成的璀璨星空。
那團由邪神意志轉化而來的黑色碎片，此刻正懸浮在星空中央，散發著不詳而強大的氣息。
它依然在掙扎，在咆哮，試圖汙染這片精神宇宙。
但周圍，王勇的暴烈、夜鴉的冷酷、陳教授的智慧、安娜的溫柔……所有的人格碎片都化作了一條條鎖鏈，將它牢牢捆住。
林諾的意識體出現在星空之中。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團黑色碎片。
“別急。”
“明天晚上，我會讓你看一場好戲。”
“一場……狩獵‘神’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