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過去。”
零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那段名為“原點”的影像,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曾經的模樣,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他不再是那個對宇宙抱有天真幻想的學者。
也不是那個在精神病房裡苦苦掙扎的“觀察者”。
他是所有犧牲人格的集合體。
是揹負著所有希望與絕望的復仇者。
是這個星球,對抗“最終教團”的,唯一防線。
他緩緩地轉過身,對蘇眉說道:
“走吧,該離開了。”
蘇眉點了點頭,抱著熟睡的林希,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在海量資訊的指引下,零號輕車熟路地,帶著她們,走向基地的最深處。
那裡,是整個“搖籃”的能源核心所在。
一個由“最終教團”提供的、利用未知空間技術製造的、微型“奇點”反應堆。
它為整個基地,提供了近乎無限的能源。
也是這個基地,最脆弱的命門。
他們來到了一扇厚重得超乎想象的、由數十層不同合金壓制而成的圓形閘門前。
門上,用猩紅的顏色,標記著最高階別的“危險”符號。
“這裡是……”
蘇眉有些不安地問道。
“路的盡頭。”
零號回答。
他沒有去碰那扇門,而是轉頭看向蘇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詢問”的神色。
“接下來,可能會有一些……震動。”
“保護好他。”
他的話音剛落。
他伸出手,對著那扇厚重的圓形閘門,輕輕一握。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那扇足以抵擋核彈正面轟擊的超級閘門,連同它周圍數十米厚的岩層與合金牆壁,就在零號這輕描淡寫的一握之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縮、扭曲、坍縮成了一個……直徑不到一厘米的、漆黑的金屬小球。
然後,那個小球,也無聲無息地,化為了塵埃。
一個巨大的、通往外界的洞口,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洞口的另一端,是漫天繁星,和一輪皎潔的、冰冷的彎月。
他們,出來了。
這裡,似乎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戈壁。
夜風冰冷,吹起了蘇眉的頭髮,也讓她懷裡的林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蘇眉貪婪地呼吸著那充滿了沙塵氣息的、自由的空氣,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終於,逃離了那個地獄。
然而,零號卻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洞口,回頭,看向那個深不見底的、龐大的地下基地。
他的臉上,依舊平靜。
但蘇眉卻能感覺到,一股比剛才毀滅“守墓人”時,更加恐怖、更加磅礴的力量,正在他的體內,緩緩匯聚。
“你……你還要做甚麼?”
蘇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零號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向上。
然後,他輕輕地,吐出了五個字。
那五個字,正是他從那份“最高機密”檔案中,學到的、最殘酷的詞彙。
“格式化。”
“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意志波動,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整個地下基地!
那不是能量衝擊。
那也不是空間扭曲。
那是一種更上位的、來自於“概念”層面的……指令。
一條“刪除”指令。
下一秒。
大地,開始劇烈地顫抖!
以他們腳下的這個洞口為中心,方圓數公里的戈壁地面,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塌陷!
彷彿地下,有一個無形的巨獸,正在瘋狂地吞噬著一切!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是整個“搖籃”基地,在零號的“格式化”指令下,從最基礎的物質結構,開始全面崩潰、分解、湮滅的聲音!
金屬、混凝土、岩石、儀器、資料……
甚至,連那些還倖存的研究人員,和那個已經變成白痴的奧斯瓦德。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失去了它們存在的“意義”,被還原成了最純粹的、混亂的能量粒子。
零號,正在用從“神”那裡學來的方式,回敬給它的信徒。
他將這個充滿了罪惡與骯髒的“搖籃”,連同它內部所有的一切,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乾淨地,抹除!
蘇眉抱著孩子,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身體因為劇烈的震動,而站立不穩。
就在她即將摔倒的瞬間。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是零號。
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
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她和林希的身體包裹,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劇烈震動。
“別怕。”
零號的聲音,平靜而溫和。
“很快,就結束了。”
蘇眉抬起頭,看著他那被地底深處傳來的、能量湮滅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側臉,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這個男人,既是創造末日的魔鬼。
也是,守護在她身前的神明。
幾分鐘後。
大地的震動,緩緩停止。
那片塌陷下去的巨大天坑,也不再有光芒傳出。
一切,都歸於了死寂。
那個耗費了“最終教團”無數資源和心血打造的、固若金湯的“搖籃”基地,就這麼……從地圖上,被徹底抹去了。
零號緩緩地,收回了手。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消耗了不到百分之一。
這種“格式C化”的能力,雖然強大,但消耗也同樣巨大。
看來,這種大範圍的攻擊,不能作為常規手段。
他正在快速地學習、適應著自己這具全新的、神明般的身體。
“我們……去哪?”
蘇眉看著眼前這個直徑超過三公里的恐怖天坑,聲音乾澀地問道。
零號轉過頭,看向了遙遠的、東方地平線的方向。
那裡,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在月光下呈現出黛黑色的山脈。
從奧斯瓦德的記憶中,他知道,翻過那片山脈,就是人類的城市。
“回家。”
零號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回家。
一個多麼簡單,卻又多麼奢侈的詞彙。
對於曾經的“主體”來說,家,是那個充滿了虐待與痛苦的地下室。
對於之前的八個人格來說,家,是那個純白色的、永無止境的囚籠。
而現在。
對於這個全新的、完整的零號來說。
家,又在哪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有兒子在的地方,就是他心的歸處。
他看了一眼蘇眉懷中,睡得正香的林希,眼中的星辰,泛起了溫柔的漣D漪。
“走吧。”
他邁開腳步,朝著那片山脈,不急不緩地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緩慢,但每一步跨出,都如同縮地成寸般,瞬間便出現在了百米之外。
蘇眉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就已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跟上了他的腳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林希,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小小的玩具木斧,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走在前方、為她和孩子擋住所有夜風的、寬闊的背影。
她那顆充滿了欺詐與算計的心,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融化。
她輕輕地,跟了上去。
在這片荒蕪的、了無人煙的戈壁上,留下了一大一小,兩串走向遠方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