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列裡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樣。
堅定,信任,還有一絲被壓制的憤怒。
李參謀看著那些眼睛,知道不用再多說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封聯名信送到了蘇晚手裡。
信是李參謀送來的,用一個牛皮紙信封封著,沉甸甸的。
他站在醫院門口,把信封遞給蘇晚,敬了個禮,轉身走了,一句話都沒說。
蘇晚拿著那個信封,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來,把信封的一角吹得翹起來。
她低下頭,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很大的紙。
不是普通的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不是一個人的筆跡,是很多人的。
第一行寫著:“蘇醫生,我們支援你!”
字跡很工整,像是有人專門寫的標題。
下面是簽名——一排一排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簽了名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
李參謀、趙班長、小陳、老王、劉排長……
名字排了長長一串,像一支正在行進的隊伍。
蘇晚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劃過,一個一個地摸著那些名字。
有些她認識——李參謀是陸沉淵的副手,她見過幾次。
趙班長是上次拉練受傷的那個,她給他縫過針。
小陳是去年冬天感冒,發燒來醫院打針的,她記得他怕疼。
扎針的時候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有些她不認識——那些名字對她來說是陌生的。
但他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站在了她身後。
蘇晚不知道他們長甚麼樣,不知道他們是哪裡人,不知道他們在部隊裡做甚麼。
但她知道,這些人信她。
蘇晚把信摺好,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裡,跟醫院同事的那張放在一起。
兩張紙貼在一起,厚厚沉甸甸的,像兩座山。
下午,周政委來找陸沉淵。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門進了陸沉淵的辦公室,這在平時很少見。
陸沉淵正在看檔案,抬起頭,看見政委站在門口,臉色很鄭重。
他放下筆,站起來。
“老陸,”周政委走進來,關上門,“你愛人的事,部隊上下都知道了。”
陸沉淵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政委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我跟幾個領導碰了一下,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你愛人是好同志,部隊支援她。”
”個繼母,再鬧,我們出面。”
陸沉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政委。”
周政委擺了擺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沉淵一眼:
“你跟蘇醫生說,讓她放心,部隊是她的後盾。”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陸沉淵站在辦公桌後面,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
他想起蘇晚昨天說的話。
“醫院的人給了我一張紙,上面簽了很多名字。”
現在他也有東西,要給她了。
晚上,陸沉淵把那封聯名信帶回家。
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蘇晚正在盛飯,看見那個信封,手頓了頓。
她放下飯勺,拿起信封,拆開。
裡面的紙很大,折了好幾折,她慢慢展開,一折一折的,像在拆一份珍貴的禮物。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李參謀、趙班長、小陳、老王、劉排長……
有些名字她認識,有些不認識,但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星星,在這張紙上閃閃發光。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抬起頭看著陸沉淵。
“替我謝謝他們。”
陸沉淵說:“你自己跟他們說。”
蘇晚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繼續盛飯。
兩個人的飯,兩雙筷子,兩碗湯。
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吃,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種沉默不再讓人難受,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吃完飯,蘇晚去洗碗。
陸沉淵站在院子裡抽菸。
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
煙霧在月光下嫋嫋升起,像一條灰色的蛇,慢慢散開。
他想起政委今天說的話——“部隊是她的後盾。”
她不知道。
她不只是有後盾,她還有陸沉淵。
蘇晚洗完碗,擦乾手,從廚房出來。
她看見陸沉淵站在棗樹下,手裡夾著一根菸,但沒有抽。
菸灰垂在那裡,快掉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伸出手,把他手裡的煙拿過來掐滅,扔進垃圾桶。
“少抽點。”
“嗯。”
兩個人站在棗樹下,月光透過葉子落下來,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風吹過來,棗花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甜絲絲的。
蘇晚靠在陸沉淵肩上,閉上眼睛。
口袋裡那兩張紙貼著心口,沉甸甸的。
但不壓人,像兩隻手,從背後撐著她。
遠處有蛙鳴,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甚麼。
夜風很輕,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在唱一首溫柔的歌。
蘇晚想,不管劉桂芳還要鬧多久,她都不怕了。
不是因為她有多堅強,是因為她身後站了太多人。
醫院的同事,部隊的戰友,村裡趕來的老人,還有身邊這個沉默寡言但從來不會鬆手的男人。
這些人,像一座座山,立在她身後,風吹不動,雨打不倒。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陸沉淵感覺到她的呼吸變輕了,側頭看了一眼。
蘇晚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陸沉淵沒有動,怕驚醒她。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劉桂芳發現事情不太對。
蘇晚最近不跟她吵了,也不跟她鬧了,甚至不怎麼見她了。
她每天去醫院上班,下班回來就關在院子裡,偶爾跟張嫂子說幾句話。
但從來不往她這邊看一眼。
不是躲,是不看。
像走在路上看見一堆垃圾,繞過去,連眼神都懶得給。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比被罵還難受。
罵,說明還在乎。
不理,說明你甚麼都不是。
劉桂芳坐在張嫂子家的客房裡,盯著窗外那堵隔開兩個院子的矮牆,心裡像長了草,亂糟糟的。
她不知道蘇晚在幹甚麼。
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憋甚麼大招。
這種不知道,讓她心裡發毛。